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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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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天而起的光柱如世间最锋利的剑,撕开原本遮天蔽日的云层。浓墨般的天自破开的口显露,光柱带来的光芒掩盖了云间不断闪动的电光,直到最后,点亮整片天空。
属于筑基的灵力波动从云姜所在的位置扩散开来。
历劫者成功渡劫,即使再不甘,劫云还是渐渐散去,只余几声不时响起的雷鸣,仍在昭示之前的惊心动魄。光芒自云层投下,落在云姜的眼帘。带着些热意的温度让她睫毛轻颤,睁开了眼。
也就在那瞬,光柱散成万千金色的碎屑,被风一卷,如雪片般纷纷扬扬地洒下。
尘烟合着碎屑,将断碎的石板遮的不甚清晰,焦糊的味道在鼻尖弥漫,更有一条长长,雷击的焦痕从旁边伸延而来,却在她周身三尺生生停下痕迹。
这三尺即是整片已经被毁坏不堪的擂台,唯一的净土。
目光还有些发直,云姜踉跄着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的想找去落入黑暗前见到的那道身影。才迈开步伐,脚下却一阵发麻,继而不受控制的歪倒下去。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旁边伸出的一双手接住了她。感觉自己被纳入一片温热的怀抱,有影子挡住来自空中的光芒,云姜迷茫着抬头,便看见云墨正低头看着自己,眼中闪动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幻境里那将自己从万劫不复中拉起直到最后,不甘又小心翼翼的声音仿佛又在耳旁响起,眼前的脸与记忆中稚嫩的脸重合,云姜抬眸瞧他,涣散的眼里多了些笑意。
“长大了啊。”
话落,便阖上双目,彻底失去意识。
也因此错过云墨一瞬错愕的表情。
指尖一点点变得冰凉,双手无法控制的收紧,又在怀中人下意识皱眉挣扎时近乎仓惶的放松。云墨低头,怀中人无知无觉睡得安稳,仿佛她所处既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她全然信任自己。
终于察觉到这点,云墨深呼吸,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抑回去,带着气息不稳的她离开。
……
云姜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死前的那个世界。顺着风穿行,她在那间再熟悉不过的学校停下。她来的刚好,那时正好是放学,夕阳下,影子在地面被拉的斜长,三两聚集的孩子们欢笑着走出校门。
“她”也在其中。
与幻境中脆弱的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不同,“她”正和身旁的同伴玩乐打闹,即使宽大的蓝白校服将“她”遮的严严实实,可那发自内心的快乐与活力已经能证明一切。
云姜静静地望着“她”,望着“她”那与身体截然不同的灵魂。
那是梁清的灵魂。
与朋友道别,梁清扬起笑脸小跑向在校门不远处等待的父母。下意识流露的感情不会作假,三人平淡却温情的互动足以让人看清一切,如今的他们,过得很幸福。
刚到那个世界的时候,云姜曾无数次设想过没了她的这边会变成怎样。也许是死了,家人安葬了她;也许她活着,但变成了植物人,永远无知无觉。
可所幸相对于她的设想,老天仁慈了许多,梁清借着她的身体来到了这里,就像她借梁清的身体回到那个世界一样。
从今往后,梁清会代替她在这个世界活着,与这个世界重新建立新的联结,并且踏上一条属于她们两人共同的、全新的路。
最后望了眼远处的身影,当夕阳的余晖落到身上的时候,云姜释然一笑,转身离开。
云姜消失的一瞬,原本已经准备和父母一起离开的梁清突然似有所感地回过头,引得身旁的母亲蹙眉发问。
“没什么。”
直直望着云姜栖身过的那棵树,梁清喃喃:“只是突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
之后的事情,云姜记不清了。唯一有记忆的,是她孤身一人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甬道,看不见的角落有滴水声断断续续传来,她就那样没有目的地走着,直到穿过一道耀眼白光。
“水……”
粗砺如砂砾般的声音自干裂的嘴唇发出,挡不住喉间一阵痒意,云姜重重咳嗽起来。
旁边适时递来一杯水,云姜接过灌了一大口,这才感觉干涩的喉咙舒服了许多:“谢……”
另一个“谢”字卡在嘴里,云姜瞪大眼望向床旁递水的人:“师,师父。”
“嗯。”
低低应了声算是回答了云姜,云墨将另一边手上的书放在膝头,盯着她手里空了的茶杯。
感受到他的视线,云姜立刻把杯子递了过去。
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云姜刚出神,便听到云墨淡淡开口:“你已昏迷一月有余。”
“有这么久啊。”没想到梦里短短一瞥,现实中竟然过了那么久,云姜微微一惊,小声嘟囔,“难怪刚才觉得喉咙那么干。”
“除了喉咙干,身上还有什么不适?”只当没看见云姜一瞬间见鬼似的表情,云墨朝她伸出手,“手伸出来。”
云姜依言照做,乖乖把左手放在他掌心。
温和的灵力自两人相交的地方传递而来,仿佛涓涓流水流过四肢百骸。让云姜感到奇妙的是,灵脉对这股外来的灵力居然并不排斥,反而异常亲近。
在它的带领下,体内原本运转还有些滞塞灵力重新畅快起来,迟钝的神经在流转灵力的刺激下渐渐清醒,云姜顿觉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也因此察觉到指尖下传递灵力之人的异常。
她心头猛地一沉,指尖随之轻颤。
感受到云姜细微的动作,云墨收回手:“可以了。”
话落,他将注意力放回膝上书本。望着他慢条斯理收书的动作,云姜一忍再忍,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师父,你受伤了。”
手上动作不停,云墨倒也没打算藏着掖着,语气平常道,“一点小伤,无碍。”
想起那天擂台那惨烈的一片狼藉,云姜有些内疚:“对不起,师父。都是因为我……”
“雷劫起势汹汹,你无需道歉。”不给云姜把话说下去的机会,云墨将书收进储物戒,“我是你师父,你渡劫有难,我出手相护,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嗯……”
见云姜情绪依然不佳,云墨顿了顿,再道:“而且剑宗常常会有因为弟子渡劫毁坏场地的事发生,大家早就习以为常,宗里也会有专人去修。所以……”
半晌听不到接下来的话,云姜刚想抬头,便感觉一只手拍了拍她头顶。动作很轻,几乎是刚触上就收了回去。
头脑瞬间一片空白,她怔怔抬头。
四目相对。
“好了。你这两天便好好休养,有哪里不舒服或是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好。”
“那我先走一步。”
“好。”
直到云墨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云姜终于回过神来。头顶似乎还残留着被拍时的感觉,她呆呆在床上坐了片刻,接着被门外响起的奔跑声吸引着走下床。
“姐姐!”
刚推开门,便被扑了个满怀。顺势搂紧怀里人,云姜低下头,望着梁姒晶亮的眸子有些意外:“姒儿,你怎么过来了?”
说完觉得意思不对,又道:“我是说,你怎么知道路上来的。”
要知道云墨的仙府虽说好认,但常年有阵法挡住来路,一般人根本找不到。
“师父告诉我路,我自己找过来的。”
“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没有啊,来这的路只有一条,一直走就到了不是嘛。”
很快明白原委,云姜心底默默感激云墨的用意:“那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没有,陶师姐和我一起来的。”梁姒说罢扭头,云姜顺着她的动作望去,便见一身白色道衣的陶千秋正站在台阶下,有些拘谨地微笑朝两人打招呼。
云姜赶忙将她一起请进房间。
被云姜牵着手走进房,梁姒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姐姐,那天你渡劫的劫雷太厉害了,好些师兄姐都说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场面,而且你引天雷击败荆师姐那招,现在好多人都在研究。还有还有,你当时为什么突然晕过去了,吓死我了……”
昏迷了一个月,现在的云姜对外界现状一无所知。于是引陶千秋落座后,她倒了茶,又端来点心,静静听梁姒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近来发生的所有事情统统说完。
首先是导致她躺了月余的宗门大比。尽管稍有争议,但最后的魁首,还是落到了她头上。荆霁屈居第二,第三是与荆霁同班的另一个少年,梁姒则位列第五。
浣凌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在大比过后的收徒仪式里正式钦点梁姒为她的亲传弟子,荆霁被凌修烨收为亲传,她和云墨完全不在讨论范围,其他人的后续则因为对话题主人的面孔实在陌生而听得不甚仔细。
“你说荆霁去岚风谷闭关了?”拈着糕点的手一顿,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云姜骤然回神,“为什么?”
“不知道。”梁姒摇摇头,于是一旁的陶千秋顺带补充,“自收徒仪式之后,荆师姐便直接申请去了岚风谷,大家都在传可能是因为决赛那日梁清师姐你以练气九阶之能将她打败,她一时接受不了,所以……”
云姜闻言哭笑不得:“我当时其实也是险胜,若不是最后关头筑基了,我根本赢不了她。”
似懂非懂的“嗯”了一声,陶千秋垂头,手指摩挲杯沿:“不论如何,荆师姐平素心高气傲又一心钻研修炼,那样的大比结果下会有闭关的做法,也算意料之中吧。”
“如此。”
“嗯……”
气氛肉眼可见的尴尬起来,梁姒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对不舒服的感觉却异常清楚。看看云姜又看看陶千秋,她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糕点,拍了拍云姜胳膊:“姐姐,我最近又进阶了,师傅说我马上就要筑基了哦!”
“是吗?我家姒儿果然最棒了。”没想到梁姒进步如此之快,仅仅月余就连进几阶,云姜又惊又喜,拍拍她脑袋以示鼓励。
话题自然而然的转移,就着热茶糕点,三人开始闲聊。
原本还有些害羞的陶千秋聊着聊着渐渐放开,而她的放开,也彻底带动起气氛,三人谈天说地直到浣凌传信示意梁姒回仙府,这才依依不舍的起身。
担心两人不识路下山且抱着想透透气的小心思,尽管两人一再推脱,云姜还是将两人送到学堂附近又目送两人回去,这才转身独自回山。
然而去时无事,回时却似乎跟了些什么。在第五次无视了路旁故意被弄出的响动后,云姜叹了口气,还是随了始作俑者的意:“是谁。”
随着她话落,身旁灌木丛窸窣一阵轻响,一身青色长袍的清遵头顶碎叶从中迈出。拍拍袍上褶皱,他佯作没事人般朝她微笑:“是我,清遵。”
心道当年听过的,剑宗从上到下都不拘礼法的传闻也许真有几分可信度,云姜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真的对他的突然出现感到惊讶:“原来是清长老。清长老找弟子有什么事吗,又为什么从……草丛里出来?”
“这个嘛,”嘴角笑容一僵,清遵摘下头顶碎叶,有些局促道,“我方才在草丛里寻了些炼药的材料……不说这个了,阿清,一月过去,你身体恢复的如何了?”
“托师父的福,阿清已经没有大碍了。”只当没注意他调转话题的生硬,云姜朝他一拱手,“多谢清长老关心。”
态度有礼而疏离的云姜显然不是清遵想见到的,于是默了一瞬,他柔和的眉眼更加柔和:“阿清,我们好歹也算是有过师徒之缘,你不必过于拘礼。”
一宗长老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装没听懂就过分了。云姜闻言立刻站直身子:“哦。”
紧绷的肩膀不着痕迹的放松,清遵呵呵一笑:“这样就对了。说来,阿清你渡劫那日,雷劫着实惊人啊。”
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云姜摸摸耳垂:“还好。”
“决赛那日怎么想到用天雷击败对手的?这等行径,建宗以来还是头一遭。听闻在弟子里已经传开了,现在好多人跃跃欲试。”
“是,是么?其实我也是灵机一动才……”
“当日你师父替你挡雷劫的同时,还要顾着观众席上观战的众弟子。最后一道劫雷下来,他受了不轻的伤,养了好长一段时间,刚恢复好你就醒来了。你们师徒俩还真是缘分深厚。”
终于明白那日在云墨嘴角隐约瞧见的红色痕迹究竟是什么,云姜忽然没耐心再听清遵没话找话:“清长老。”
还在努力找话的清遵浑身一顿:“怎么了。”
“您若是有话可以直接和我说,不必这样拐弯抹角。”
意图被点明,清遵脸上神情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于是掩唇轻咳:“历劫之时长久入定,历劫之后长睡不醒。我是想问,这两段时间里,你有没有遇见什么怪像;以及,醒来之后,你身上有没有出现什么变化。”
刻意隐去心魔劫时面对的幻象,云姜闻言仔细回忆了醒来后的一切,然后摇头:“不一样的地方?没有。”
清遵紧追不舍:“那么怪像呢?”
云姜言简意赅:“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啊。”清遵闻言眉头一皱陷入思考。
见他完全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模样,云姜抿了抿唇,试探问道:“清长老,你问这些做什么?我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还不是因为你那雷劫太异常了。”
清遵斜眼瞧她,屈指在她探过来的脑袋上敲了一记:“六九天劫的筑基,若不是我们几个护着就要毁掉整个广场的雷劫,若是这样的情况我们还不闻不问,那还像话吗。”
痛呼一声,云姜捂住额头:“哦。”
“也就是逮着你下山了。”被她委屈模样逗笑,清遵摇摇头,“一开始方禾本来是问你师父的,哪知道他不但一通冠冕堂皇的话搪塞过方禾,还借机放话,既然已经问过他,就不准再去问你,说我们兴师问罪的审问架势会吓到你。”
似乎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清遵面色一变:“你师父那人,别看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其实非常认死理,只要他认定一件事,谁劝都不行。但他嘴里掏不出话,我们就得问你啊。可那帮家伙没人愿意做出头鸟,没办法,只好抽签,就抽着我了。”
说到最后恹恹叹了口气,清遵揉揉云姜脑袋:“好了,问也问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记得不要告诉你师父啊。”话到最后他食指竖在唇上,一脸郑重地望着云姜。
弓身后退两步避开清遵手掌,云姜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皱眉低声嘟囔:“知道了。”
得到满意答案,清遵转身摆摆手,随着忽起的风消失在原地。沉默地望着他站过的地方,云姜久久不语。
……
“嗯嗯嗯,筑基引来六九天劫,差点劈毁剑宗广场。我说怎么那么长时间没有音信,原来给我攒了次大的。”
耳中话语一如往常的不着调,云姜“啧”了一声,加重语气:“红迎。”
“好了好了。”察觉到云姜真的动了火,另一边的红迎赶紧讨饶,“这不是看你发生了那么多事,不想严肃再让你心烦吗。”
“事已至此,多烦少烦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叹了口气,云姜垂下眼,在床上翻了个身,“今天有长老来问我话了,虽然没有紧追不舍,但再待下去,我真的有点担心会露出什么问题被发现。”
易魂而存的身体,为天道所不容。
早在第一道劫雷下来的时候,云姜就立刻明白了。只是筑基就有这样的威力,再之后呢?如果被人发现,会落得什么下场?
如果……因此连累了云墨,该怎么办?
云姜把自己的顾虑告诉了红迎。
“都这样了还担心那小子呢。”
静静听完她的话,红迎轻嗤一声,“你销声匿迹百年了,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哪怕你现在就被人指认是邪修易容混进剑宗,云墨都不可能因为你被牵连。”
“这么些年过去,他早就已经从当年那个毛头小子,变成剑宗不可或缺的战力主心骨了。”
云姜沉默。
空气一瞬静的仿佛能听见针落的声音,一片死寂里,红迎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云姜,管好你自己。在回到原本的身体之前,我希望你藏好,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让别人看出端倪,好吗?”
……
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出来的,直到夜风带着熟悉的香气与些微的凉意拂过脸颊的时候,云姜终于回过神来,满树的透明花朵随之撞进视野。
她居然下意识来到了琉璃昙所在的地方。
很快想起这是云墨没有告诉过自己的地方,心道他可能不喜欢其他人踏足这里,云姜后退两步,转身准备离开。
“梁清?”
欲走的脚步猛地停住,云姜顿了顿,还是选择循声回头:“师父。”
与云姜想象中的不同,对于她的意外闯入,云墨似乎并没有显露出类似意外或者不悦的情绪,眉眼依旧平静:“你身体方才恢复,理应多加静养,怎么出来乱跑。”
面对毫无责怪之意的云墨,云姜忽然有些心虚:“总待在屋子里憋闷得慌,所以出来逛逛。”
“如此。”云墨微一颔首,“那么即已逛过,时候不早了,你便也早点回去休息罢。”
说着示意云姜离开,云墨朝琉璃昙走去。高大的琉璃昙将他一袭白衣的背影笼罩其中,衣袍被风吹的轻摆,氤氲着的香气与一片叮铃作响的声音,让云姜忽然生出眼前人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的错觉。
她鬼使神差的开了口。
“师傅,若是有一天,我犯了不可挽回的错,又或者我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你会怎么办?”
“在我的教导下,你不会被人针对。”
“若是针对了呢?”
“若是你当真被所有人针对。”脚步在琉璃昙前停下,云墨抬头望向满树花朵,“如果过错在你,我严惩不贷。但若过错在他——”
“我必定护你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