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有水千江月》百蜜一舒

5、相知

　　丹阳在床上躺了半月余，箭伤已经好了大半，这些日子心妍日夜照顾，加上丹阳自小练武，体质尚好，更重要的是丹阳亲自所选的药物疗效甚好，因此丹阳恢复得很快，已能走动自如。
　　这一日午后，天高云淡，微风习习，落日的余辉浅浅地照进帐子内，满屋都是阳光，丹阳忽然就有出去走走的冲动，已经十天没有见到蓝天了。
　　丹阳独自走出帐外，信步向军营外走去。军营里的将士已经结束了一天的操练，正在收队回营，军营内饮烟四起，士兵的喧闹声、淘米洗菜的声音和谐地融合在一起，蓝天上飘着几朵白云，落日的余辉散在各处，印射出一片祥和宁静的气氛。
　　丹阳看着这一幕幕的温馨景象，心中温柔涌动，缓步走向军营边缘的群山。岳家军营就依山而建，这是河南境内的铜柏山系，整个山系绵延数十里，泌水河纵贯东西。丹阳来到山脚下，沿着山间小路缓缓向山上走去，山上的植被茂盛，空气清新，林间传来阵阵鸟鸣声，黄昏时连倦鸟也知道归巢。
　　丹阳一边享受着清新的空气和难得一现的平静，一边缓缓走向山去，忽然丹阳听到一阵萧声，婉转悠扬，如歌如泣，宛如高山流水，似在倾诉着无尽哀愁，丹阳不由得痴了，寻着萧声而去。
　　过了一片树林，忽然出现一片桃花海，萧声就是从这片桃海中传出，丹阳不由的怔住，但见桃花漫天，姹紫嫣红，落樱缤纷，满眼是盛开的粉色花瓣，丹阳心中曾经厚厚包裹住的那些不愿触碰的回忆，一丝丝地荡漾开。
　　萧声依然继续，依旧悠扬婉转，但几乎声不可闻，似乎已是情到浓时情转薄，只觉荡气回肠，丹阳已走到了吹萧人身后，依在树下，在花海中听着萧声，忽然，萧声似风回路转，忽然高亢，几个跌宕起伏后孑然而止，空留余音缭绕。丹阳竟已听得痴了。
　　吹萧人缓缓回身，是莫离，莫离一袭白衣，未穿盔甲，身上头上落满了花瓣，英俊，落寞，嘴角一丝微笑，看着丹阳：“你来了？”
　　丹阳点头：“是被你的萧声吸引来的，你的萧吹得真好，好象高山流水一般。”
　　莫离眼里的伤痛一闪而过：“就是高山流水，如果有琴相合，会更好。”
　　丹阳惊异：“高山流水不是在当年伯牙摔琴后，就已经失传了吗？”
　　“有流传下来的曲谱。但高山流水一定要琴瑟相和，后人没有人可以琴瑟合奏，所以才说失传。我现在也只能以萧合曲，却无法弹出相和的琴曲，没有琴瑟相和，就没有高山流水的那种韵味了。”莫离的语气里带着遗憾。
　　丹阳定定地看着莫离道：“莫离，你总是让我惊异。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莫离看着丹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是一个孤儿，五岁那年，全村的人都染瘟疫死了，师父经过时把我救了下来，带我到了一个很高很高的山上，待我如亲生。师父知识渊博，文武全材，将他毕生所学都教给了我。师父还有很多徒弟，我们大家一起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悠然自得的田园生活。十八岁时，师父让我下山，离开他独自闯荡，我开始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耕地种田，过着和师父在一起时一样的田园生活。直到遇见你大哥，岳将军邀我参加岳家军，我想，也许可以施展所学报效国家，就留在岳家军中了。”莫离遥望着远方，带着对那段时间深深的怀念，那段时间是他最快活、最无忧无滤的日子，但有很多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得不到了。
　　丹阳瞬时间对莫离心生同情：“那你还记得你爹娘吗？
　　莫离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时侯我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离开师父的时候，特别孤单，特别想师父。你呢？岳帅这么疼你，如同亲生的女儿一般，我看他对岳将军反倒特别严厉，但你怎么会姓穆呢？
　　丹阳看着眼前灿烂的花海，心中那片曾被紧紧尘封的伤痛蔓延开来：“我爹是岳府的教头，我十岁那年，爹战死沙场，岳帅认我为义女。有八年的时间了，我一直不敢看桃花。因为一看到桃花，我就会想起我爹回来的那天，也是漫天的桃花，但爹却再也不在了，再不能带我去看桃花，那是他临走时答应过我的。爹在世时特别宠我，我淘气贪玩，爹从不说我，只是说等我长大了武功就自然会练好了，但我知道爹对我的期望有多深，我一直想，再玩一年，我就好好练习爹交我的落英剑法。可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我曾经耽误了多么好的时光，让我愧对爹的期望，爹走后，我拼命地练剑，但爹却永远回不来了。”丹阳看着这满眼桃花，久违的泪水流了下来。
　　莫离走近丹阳，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心疼，轻轻伸出手，替丹阳擦掉了脸上的泪水。
　　丹阳一怔，“你的手好冷。”
　　莫离慌忙抽回手，尴尬地笑笑。
　　丹阳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我从十岁那年，爹去世时大哭一场以后，就再没有在人前哭过，那段时间拼命地练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爹对我的期望，把娘、父帅和母亲吓坏了，后来多亏大哥回来，我才慢慢恢复过来。但没想到今天会在你面前哭。”
　　“我理解，有些痛苦不是遗忘了就会消失，刻意地不去面对只是怕承受不起，但痛苦却还会在那里，也许会更痛。”
　　丹阳思量莫离的话良久，慢慢醒悟，当年的丧父之痛其实并没有完全痊愈，只是自己将它藏到了更深的地方，不去触及，刻意回避，所以她一直不敢看桃花，但今日的桃花满天让她终于可以直面多年回避的丧父之痛，压抑了八年的泪水终于冲淡了痛苦。
　　丹阳忽然展颜一笑：“莫离，谢谢你，让我解开了多年的心结，我今后不会再怕看桃花了。”
　　丹阳脸上泪痕未干，笑面如花，莫离不由的看呆了。
　　丹阳看莫离这样呆呆地望向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忙转过头去看这一片桃花“莫离，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桃花，真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这片桃花也许是山上寺庙里的和尚种的，也是一处修身养性的好地方。现在和尚都躲避战乱跑了，空留桃花在。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这片桃花是莫离有一次狩猎时发现的，后来就经常来这里吹萧，没想到今天萧声把丹阳引到了这里。
　　丹阳回头看了莫离一眼，“谢谢你莫离，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帮我解开了我这么多年的心结。但我还是想问你，那天问你如何能够救我的问题，你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莫离眉毛一挑，看着丹阳，心想这个丫头好难对付，语调平平地答到“没有，还是那天的答案。
　　丹阳笑一笑，面对如此灿烂的花海，面对桃花下英俊得如同天人般的莫离，面对两个人惺惺相惜的默契，还有似乎仍旧余音缭绕的天籁之音，丹阳不想他们两个人的争执破坏这一切，“没关系，你可以等到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而我，也可以去寻找答案。”
　　莫离心中一惊，忽然担心自己的秘密会有朝一日被这个自己一直要保护的女孩子发现。
　　不知不觉，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山去，只留下绚烂的晚霞，丹阳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美景，禁不住赞叹：“好美啊！”
　　莫离看着融入美景中的丹阳，也喃喃地说：“是的，真的好美！”
　　丹阳回身看着莫离，晚霞印衬着一袭白衣，愈发的英俊，丹阳不禁心中赞叹，口中却说：“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俩人不停地互相提问，了解对方的喜好，对方的成长，同时回答对方的问题。遇到山路稍有险峻，莫离就会不自觉地搀着丹阳走过，丹阳逐渐习惯了莫离冰冷的体温。一路走回军营，俩人已经象相知多年的老友，默契在空气中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