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倾城》青苇

15、第 15 章

　　“奴婢，求见皇后娘娘。”
　　这一日陆离趁着往燕宁宫办差，寻隙向曾有一面之缘的尚服女官道。
　　“娘娘事务繁忙，哪里会随随便便见一个宫女？”饶是尚服女官素来待人亲切和善，此刻也露出了为难之色。
　　陆离从拢着的袖管里摸出一柄青玉如意，递与女官，想了想，又将那枚赤金镶红宝石戒指从发髻里解了出来塞入女官手里。
　　“还请大人前往通传一声，将这柄如意给皇后娘娘看上一眼。”
　　目光中满是乞求之色，尚服女官微一接触便低下头去，看了眼戒指上殷红如血的红宝石，心中一软，不觉间竟答应下了。
　　在燕宁宫偏殿等候的时间，大约是陆离自入齐宫以来最难熬的一段。
　　终于听到女官来传唤，一颗心刹那间几乎要停顿住。

　　皇后此刻正在寝宫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盆“金枝玉叶”，显然并不似尚服所说那般繁忙。
　　然而陆离已顾不上这些，一俟进入，便扑通一声跪倒了。
　　“动不动就跪，倒把我吓了一跳。”皇后转过头来轻轻笑，却并不叫她起来，自顾走到一旁坐下罢了。
　　陆离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低低道出一句话来投石问路：“奴婢，是有一样物件要来奉献给娘娘。”
　　小心抬起眼偷觑，却见皇后只顾慢条斯理地用嵌宝金护甲拨弄碧绿翡翠雕成的一片花叶，似乎她的这一句话不曾入得耳来。
　　陆离无法，唯有微微抬高了声音，再一次道：“奴婢将此物献给娘娘，只为求娘娘福寿安康，并不图别的，便是娘娘见怜，随手赏奴婢些什么，奴婢也绝不敢受！”
　　此言表出一片赤诚，终于让漫不经心的皇后稍稍动了容，挥手斥退了围在周围侍候的宫女。
　　只听皇后淡淡道：“每一个都这样说，却不知，我要那许多做甚么。”
　　大概叠琼也曾这样说，皇子有一个已足够，多一个反而添乱。
　　陆离用指甲刺了一下手心，驱走这一时的慌乱，定下心对答道：“娘娘们有此物乃是无上荣耀，或者到时会生出不舍来也不一定。至于奴婢，不过是最卑微的宫女，原就不配有的，固执留着反倒会折辱了此物去，倒不如，倒不如献出来。”
　　叠琼已是宝林，一旦生下皇子，扶摇直上指日可待，何愁不能地位稳固无忧，又何必断送了前程似锦只为换取皇后一声好？
　　这一层就算她不点破，皇后也该明了的，否则便不须斥退左右、留她单独说话，更进一步来讲，倘若皇后不愿多事，连见陆离一面都不必见。
　　此言换来皇后微微颔首，终于想起陆离还跪着，道了声“免礼”。
　　陆离勉强起身，心中有一股力支撑着，甚至连双腿麻痹都未曾觉察到。
　　这一起身，立刻就换来皇后目光像尺子一般反复地揣度估量，仿佛是最挑剔的商人想从货物上挑出一点半点瑕疵，仿佛玉器工匠执着刀想要削去作品不完美处，在她的腰腹间、面孔上徘徊不去。
　　陆离抿唇敛容，摆出最无懈可击的神态表情，像是最贞烈的在室女，最赤胆忠心的臣子，务求不让皇后生出一点半点疑心顾虑。
　　半晌，耳边终于传来一声：“你既一片心意，我便受了。”
　　陆离如蒙大赦，当即跪下叩头谢恩不止。
　　然而并未到此为止。
　　皇后随即牵动金铃，唤来贴身宫女，白玉碗里盛着乌黑汤汁被端到陆离面前。
　　陆离顿时胆寒，唯恐皇后以退为进，故意先答应，诱她喝下堕胎药。
　　可是当此情形，已容不得她多踌躇思量，只有接过冰凉玉碗，仰脖喝尽了。
　　这时皇后才终于拊掌大笑起来。
　　“这不过是我日常喝的乌梅紫苏饮，解秋燥的，”皇后止住笑，方缓缓道，“你若不能全然信任于我，我又怎可将筹码压在你身上？”
　　目光如电，蓦地向陆离扫来。
　　尚有后怕留在心头，皇后所说更令陆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从来不是好性儿，能够被这样戏弄而不变色，此刻唯有拜倒下去，掩饰住神色变化。

　　披芳宫本已不必再回去，但陆离想到那一柄沉香如意，只好托言说有贴身衣物要收拾，换别人去恐有不便。
　　“既是如此，便由尚宫与你同去，也好同兰妃妹妹解释一番，免得生出误会。”皇后温言道。
　　又传唤来一位孙尚宫，吩咐一番。

　　回到披芳宫，头一件事，就是前去拜见兰妃。
　　兰妃虽不悦，但毕竟只是个小小宫女，犯不着为了她与皇后生出嫌隙来，微一沉吟也就应了。
　　只见她摆出笑来，目光转向陆离道：“燕宁宫不比别处，最是重仪重节，你平日里行事可得仔细着些，不要出半点差池——毕竟是从我这披芳宫里出去的，不能被人瞧低了去。”
　　随口赏下金银锞子、布匹衣料等物，陆离再三拜谢过，才得以回去自己住处收拾包袱。
　　报琼羡慕她高升，一路跟着同她说话，还道：“以后六尚之位必不在话下。”
　　六尚即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工，乃是宫中女官之职，地位高于宫女，协助皇后、四妃处理宫掖之事，多在中宫当差，是以报琼这样恭贺她。
　　陆离抿嘴一笑，道：“哪怕过得十几年当真熬到尚宫位子上，比起主子娘娘来终究还是低了一层。”
　　想着马上就要离开披芳宫，不再似往常般费神同报琼虚与委蛇，只淡淡应付罢了。

　　既然主动来投靠，皇后便格外优待了陆离，不但遣了两名宫女贴身侍候，还将燕宁宫西暖阁拨与她住。
　　照皇后所说，是：“你既赠与了我最想要之物，除了妃子的名头，这燕宁宫之中还有什么不能赏你？”
　　陆离虽一向习惯了伏低做小，碰到皇后这样的盛情，还是不得不在推辞一番后受了下来，想到那一碗乌黑汤汁，便唯恐一个不当心令皇后生出些许疑虑。

　　等萧琸想起、来燕宁宫寻人，已是几日后。
　　本想兴师问罪，哪知一进燕宁宫就见了满座的宾客，除了妃嫔之外，更有皇后之父梁国公慕亮、其弟翰林院学士慕少华以及诸位宗室皇亲等人。
　　不见了一个宫女，就大费周折，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在进殿的刹那萧琸脚步略一凝滞，就立刻按捺下了情绪来。
　　走到皇后身边坐下，笑道：“梓童大宴宾客，怎么也不知会朕一声？”
　　“怎么没有？我本就想请陛下来——今日可缺不得陛下呢，”皇后亲手为萧琸斟上一杯酒，目光中满是盈盈笑意，“一早遣了宫女去南书房，可惜未能得见圣颜。”
　　这一天萧琸去了披芳宫，因未见着陆离，询问间随意就拉了报琼取乐，只是此事怎好宣于人前？
　　微微一笑，随口道：“朕大概是去秾华阁看望宝林，碰巧与梓童派来的人错过了。”
　　话音刚落，就瞥见皇后身后立着的几位宫女中有一人身影似曾相识——这般恭顺的模样，除了陆离，还有谁？
　　萧琸虽知陆离被皇后调来了燕宁宫，却以为是皇后风闻了什么，要将陆离随意处置——若只是这般好端端站着，他根本无须紧张。
　　当下不由得松了口气，转念忽觉得不可思议——何时他竟对小小一个宫女在意了起来？
　　这厢还在兀自皱眉惊讶，那厢便听皇后道：“今日请诸位亲王、吾父吾弟来，是有一桩喜事要庆贺。”
　　喜事？值得皇后，而非皇帝陛下，特地宴请众位皇亲的，究竟会是什么喜事？
　　“陛下御宇多年，然至今未有子嗣，不得不说乃国之憾事，”皇后肃容正色道来，仪态威严，“幸而上天眷顾，令秾华阁宝林叠琼有娠。”
　　齐国皇室向来子嗣不旺，到了萧琸这一代，甚至尚未有皇子降生，众大臣们唯恐有变，一而再地上书劝谏，想要说服皇帝陛下立皇弟临汾王萧琅为储君。
　　因此此言一出，席间耳语笑言刹那就停住了。
　　“秾华阁宝林要将此子归于我膝下、认我为母，我已经答应。”皇后从容斟了一杯酒，高高举起。
　　在座众人都非愚笨之辈，当即齐齐站起，像皇后般高举酒杯，唱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连唱三遍方止，饮尽杯中酒坐下。
　　叠琼有意让腹中子认皇后为母，此事萧琸早已知道，也默认了，此刻的一点不悦仅仅是出于皇后自作主张举行此宴而已。
　　陆离原先并不知皇后计划，只在暗地里揣测，是否想要趁此机会当众宣布自己孕讯，而未曾料想到，皇后是要将叠琼推出去抵挡惊涛骇浪。
　　忐忑间忽闻皇后所言，不由得低下头去，轻轻吐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哎，找工作真的好麻烦，明天还要跑招聘会，泪~
更新，只能说尽力而为了（表pia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