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上风止》烫花夫人

33、死前亲了宿敌（下）

　　夜色很快昏沉，待到最后一缕余晖隐去，扬州城才像是堪堪醒来，数以千计的灯火朦胧串联成一条条绚丽繁华的街道，月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满河面的花灯昳丽，映在人的眼底，无数少男少女携手心爱之人从桥头过，勾勒成无边风月。
　　沈九手捧着一盏破旧的花灯，看向一条幽深的小巷。
　　所有人都已经聚集到最繁华的地方欢声笑语，这里黑暗脏污，没有人会注意到。
　　这里没有人。
　　沈九微微敛眸，鸦羽似的眼睫垂下，在面上氲出一片阴影。
　　手指不受控制地缩紧，将本就年久老旧的花灯揉出一声吱呀。
　　就在这里，身后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沈九旋即转身，凌厉的眼风像是能刺伤来者。
　　洛冰河猛地被他吓了一跳，往后一蹦，手上还抓了只精致出彩的大花灯：“你干嘛？”
　　沈九微微一愣，还未做出合适的反应，洛冰河就已经翘起顽劣的嘴角，像是个十足的风流贵公子，晃了晃手上的花灯：“看本大爷弄到了什么？下午那边有人在比试，彩头就是这个，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
　　沈九将自己手上破旧不堪的花灯藏在身后，什么也没说，缓步上前指了指那花灯最角落的署名——幻花宫。
　　洛冰河有些尴尬，咳了一声嘟囔道：“……谁叫他们比文，满嘴的之乎者也烦都烦死了，懒得跟他们掰扯……”
　　“灯哪儿来的？”沈九抬眼，望向洛冰河，这人身上钱也不多，要是去抢的，他就有充足的理由得把这人押到伽蓝寺了。
　　洛冰河试探性地看了一眼沈九，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偷偷摸摸地说：“也不是抢的，幻花宫宫主，和我有点交情……”
　　沈九登时就想到了他的那些桃色艳情，气得脸都有些发白，指着洛冰河的胸口像是想把他的心抠出来：“你！你还真的！……”
　　“哎哎哎！”洛冰河像是怕他误会了什么，赶紧说，“苏夕颜是我娘！”
　　这回轮到沈九愣了，连藏着灯的右手什么时候失了气力垂在身侧都没察觉：“啊……？”
　　苏夕颜，幻花宫现任宫主，是多少江湖侠客武林至尊的梦中情人，一身白衣飘飘如仙遗世独立，深明大义，数十年前亲手将自己的败类师父斩于马下登上幻花宫宫主之位，容颜与实力都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怎么会是洛冰河这狗玩意儿的娘？
　　“你可别告诉别人，”洛冰河有些不安，对于把自己妈老底揭了的这回事他显然没做好准备，“不过你放心，正道讨伐我们的时候她也没通风报信过，都跟我和我爹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沈九突然想起苏夕颜似乎的确从未参与过讨伐魔道的战役，只是指挥自己的弟子当医师奔赴于各个战场，做正道最强而有力的后盾……
　　洛冰河看起来还像说些什么，不过他眼睛向下一瞥，突然眼神犀利地微凝了起来，他看向沈九手里的破旧花灯阴阳怪气地说：“我说下午去哪儿了呢，花了这么长时间，这花灯可真旧啊，谁给你的？这得放了十几年才有这种效果吧，这还好意思拿出来送人？伽蓝寺的那些秃驴就只会这个？”
　　沈九面无表情地在洛冰河的瞪视中把花灯抱在怀里，嫌弃道：“你嘴真碎。”
　　“哈，你现在嫌弃我了？”洛冰河气得话都说不全，指着沈九像是一个被抛弃的怨妇，“亲我的时候怎么不嫌弃？现在瞧我跟着你了，你就烦了是吧？”
　　沈九不讲话。
　　“你看，”洛冰河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骂了我娘，还不肯对我负责，坏透了。”
　　沈九沉默半晌反而不再辩驳，就在洛冰河疑心是不是要再上一剂猛药，沈九突然坏心眼地一笑，露出了数年前的流氓模样，像极了修炼千年的狐狸还没藏好尾巴：“我就坏了，怎么样？”
　　洛冰河怔怔地看着沈九笑起来的样子，狡黠又欢喜，他眼底映着细碎的光芒，眼睫一颤一颤，抓挠着人心，傲气地抬起细瘦的脖颈，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白腻肌肤，一点锁骨突起藏在麻衣之下，在幽深的暗巷像是引人堕落的精怪。
　　又来了，洛冰河想，这人笑起来真的好看。

　　“我说你真的不放我的灯？”洛冰河不满地在旁边跺脚。
　　他手上当宝贝捧着的花灯沈九根本看都不稀罕看，专注地将自己手里那盏破烂玩意儿点好，轻轻送到水面，看着它远去。
　　洛冰河就没见过沈九这么轻柔专注的眼神，气得他话都快说不利索。
　　沈九无所谓道：“你自己放呗。”
　　洛冰河一下就不说话了，嘟嘟囔囔地不知道站在旁边说些什么。
　　旁边有个衣着考究的小姐不知为何轻轻笑出了声，十几岁的年纪还不能很好地藏住自己的情绪，捂着绣帕连肩膀都抖成一片。
　　沈九不动声色：“洛冰河，我口渴，给我找盏茶来。”
　　“你！”洛冰河差点没给他气背过去，瞪着沈九看了一会儿后还是率先败下阵来，把花灯往沈九手上一塞，“看好了！”
　　那小姐看洛冰河走了，终于是忍不住，凑到沈九身边颇为好奇地问：“哥哥，你和方才那位哥哥是……嗯……”
　　女孩羞红了一张脸，吞吞吐吐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只是眼神期待地看着沈九，就等他点头。
　　沈九不答反问：“怎么这么问？”
　　女孩的脸更红了，指着花灯道：“因为……因为，这是本地有名的……嗯……情人灯啊。”
　　那小姐见沈九发愣的脸，料定他不知道此事，更是积极地说：“这是一个传说，只要将两人名字写在一张字条上，由两人亲手放入水中，便可一生一世，白头到老的。”
　　沈九低眸，看到繁琐华丽的灯芯中，藏着一点没塞好的字条。
　　那小姐看到沈九在灯火映照下微红的耳垂笑弯了眼睛，正想接着问，身边的丫鬟急匆匆地跑来小声说：“小姐，夫人回来了，在秋府里等你呢！”
　　秋小姐的话顿时噎在了嘴里，她讪讪地看了一眼沈九，余光恰好撇到归来的洛冰河，跺跺脚有些气急败坏，却又不敢违抗自己母亲的命令，今夜本就是偷偷溜出来的，再不回去怕是要被家法伺候，她不舍地离开，将发呆的沈九留在这里。
　　洛冰河手上拿着一壶水，晃到沈九面前，赌气似的不看他，只是说：“喏诺诺，水给你找来了，你怎么不直接喝湖里的水算了，娇贵难伺候死了……”
　　“洛冰河，”沈九突然打断他，细白修长的手指忍不住用力，抱紧了怀里的灯，“那花灯，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她临走前，留了数十盏，叮嘱我每年都要来这里放一盏才行，方才那是，最后一盏。”
　　洛冰河闻言也待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刹那间，沈九特意的解释像是掀起了遮掩着什么的薄纱，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弥漫，将他们与周围放花灯的人隔绝开来，只余下这一方天地。
　　“洛冰河，”沈九像是有些忍受不住这样的氛围，头愈发得低，几乎是想要靠这个逃离这里，他几次张嘴都发不出声音，最后一次提气，才又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心悦我？”
　　远处烟火绚烂，身旁的人都忍不住欢欣雀跃出声，没人注意到他们这一方角落，他们在世俗里将对方染上情爱。
　　这几月来整日由洛冰河问出的话此刻由沈九说出，洛冰河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哑口无言。
　　过了很久，沈九的手劲都有些松了，洛冰河微哑的声音才响起：“那日……紫禁之巅。”
　　沈九抬头，撞进了洛冰河暗红色的眸子里，才看到他的眼睛从始至终都一瞬不眨地盯着自己，几乎将人溺毙。
　　洛冰河接着说：“我说的话是……”
　　被雨夜模糊的记忆跨越时间回响在耳边。
　　——“你还没听过我心里的话！”
　　“是，”洛冰河说，“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