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上风止》烫花夫人

2、第 2 章

　　沈九拉着岳七和十二快速跑回了他们栖身的破庙，一路上速度之快简直是身后有恶鬼在追一般，回到破庙之后三个人皆是力竭，岳七更是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跑到中途十二是真的跑不动了，他看着着急的小九没有办法，使了全身力气抱着十二跑回来的，一时之间，都觉得眼前白光闪过。

　　破庙里的其他孩子见他们回来，一些快速簇拥过来问东问西，一些缩在角落冷漠地看着气喘如牛的他们。

　　“小九.......为什么.......”岳七搭着沈九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完全。

　　沈九跑出一身冷汗，待气喘匀之后抿了抿干得泛白的唇只道一声：“我不喜欢他。”

　　他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时候，沈九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仿佛会一脚踏进深渊，血腥气自鼻尖传来，缠绕在身上用尖刺刺进肌肤，撕裂他的血管，将心蚕食殆尽，空洞得什么也装不下，身上有粘腻的感觉，从发尖至脚底都叫嚣着快逃却全身使不上力气。

　　让人很难过。

　　岳七看着沈九惊魂未定的样子有些担心，刚欲开口，脚边的娃娃小心翼翼地拉住了他的衣角：“小七哥哥，我好饿.......”

　　岳七的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有些犯难。

　　沈九避开角落那几个人的视线将岳七拉到角落，将自己今日乞讨来的饭钱尽数给了他，淡淡道：“他们都好几天没怎么吃了，待会你也给自己买点，一天只吃一个包子怎么够。”

　　岳七刚打算开口，沈九又道：“我也饿了，多带几个包子回来，别又分给小六他们，上次拿我们的钱去赌，去买酒，可别忘了。”

　　“好，七哥知道了。”岳七摸摸他的头，带着疼惜，“明天我多赚点，小九要不要吃糖葫芦。”

　　“吃个屁，先把明天的饭解决了吧。”

　　岳七走后，沈九默默地走到庙中杂草丛生的后院，坐在一棵银杏树下不知在想什么。

　　“小九刚才的话让人好生伤心。”树上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带着笑意。

　　沈九猛地站起跑远，却看见树上坐着一个男子，眉间带着红印，红眸弯弯，“我替你解了围，结果你就丢下我跑了，还说出这种令人难过的话，真是狠心。”

　　沈九实在不喜这个人，不喜他身上的气味打扮模样，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让他顺眼，却也明白他们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只能一边小心地往后退，一边从牙缝中挤话：“你算帮了我什么。”

　　“哎呀，”洛冰河仿佛才意识到什么，“对呀，我好像没帮到你呢，你说.......秋剪罗没死的话，会不会来报复你呀？”

　　沈九咬牙：“他也会报复你的。”

　　“他？他算个什么东西，”洛冰河声音里带着温柔，又夹杂着轻蔑，“我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就代表他不能拿我怎么样呀，可是你要怎么办呢？秋家的报复，你和你的七哥，和庙里的那几个不成器的玩意儿，承受得住吗？”

　　“你故意的！”沈九终究是孩子，愤怒地大吼出声，毫不掩饰眼中的火气。

　　洛冰河轻飘飘地跳下树：“那可不是，谁叫你跪了呢？”

　　他慢慢踱步走到沈九面前，气息渐渐冷下，如虎俯身，红眸紧紧盯着面前小孩的面孔，笑里藏刀，右手覆上沈九脏兮兮的脸，帮他擦去泥土，语气温柔：“他算个什么东西。”

　　沈九听着他不搭调的话，一时之间有些愣住，不知作何反应。

　　“原本你和岳七老老实实跪了，哄着秋剪罗高兴了，说不准他就放过您们了，”洛冰河毫不掩饰幸灾乐祸，“可我替你出头，惹了他不高兴，你说，他会怎么报复你？”

　　身后风逐渐大了起来，银杏叶娇弱地随风飘起不知被带向哪里，洛冰河的气息笼罩着沈九，密密麻麻包裹着他，让人透不过气。

　　沈九无端害怕起来，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右手指尖在背后牢牢掐进左手掌心，以疼痛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慢慢开口：“.......为什么？”

　　洛冰河放开抚着沈九脸颊的手，直起身，背对着沈九回答：“他打你也好骂你也好，只可惜选了最错的，”喜怒无常的魔君转头笑道，“他可受不起你这一跪。”

　　那人是个神经病。

　　月亮莹白的光照进破庙，沈九躺在岳七给他铺好的稻草上无聊地想，莫名其妙地说一些话，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一样很着急地走了。

　　沈九其人，无风无骨，自幼乞讨到现在，没爹没娘，吃路边别人丢下的馒头长大，为了能饱餐一顿什么都干得出来，跪的人多了去了，秋剪罗一个富家大少爷，被说得好像连沈九都不如似的。

　　说得好像很宝贝自己似的。

　　偏偏又给他惹了这么大一个麻烦。

　　但不知为何，沈九一点也不着急.......不是寻常的淡定，他皱皱眉，轻轻摸上自己的胸口，那里平稳如常，没有慌张，没有恐惧，一潭死水，就好像，就好像已经知道了结局一样。

　　结局，沈九突然坐起，什么结局。

　　沈九瞪大眼睛透过破庙残败的屋顶看向月亮，为什么，今天白天的天气这么差，晚上的月亮却这么亮。

　　一阵风吹过，后堂银杏树沙沙作响。

　　“七哥？”沈九摇了摇身旁岳七的肩膀，而岳七梦呓几句又沉沉睡了过去。

　　沈九有些害怕，却收回手不再试图叫醒他，像是自愿掉进深海的人，看见岸上的人伸出的手，象征性挣扎一下告诉你：看，我没有想死，是浪太大了，我够不到你。

　　从草垛上站起身，沈九没有刻意收敛声音，但身旁的人没有一个醒来，沈九看着通向后堂的门，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今天那个奇怪的人。

　　风越来越大吹得门框咿咿呀呀，沈九叹了口气，无端地像是知道了什么，朝后堂走去，隐入黑暗前回头瞧了一眼岳七，月亮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看起来很干净，沈九唇角勾了勾，一步踏出，再无留恋。

　　来人一袭黑衣背对着他站在银杏树底下，他的头发散着在月光下灰白交错，听到了沈九踏在银杏树叶上的脚步声缓缓转头，脸苍白得像死人，一双眼睛空洞又无神，就是街边灵堂里的纸人，气色怕是也比他好上几分。

　　沈九打量了他一会儿，有些难过：“后来变成这样了吗。”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慢慢走到沈九身前蹲下，看着沈九尚且稚嫩的脸庞有些晃神，不知想起了什么，右手拿着的刀尖贴在沈九的胸膛上，微微不稳，划出几道血痕。

　　沈九吃痛，双手握住来人的右手开口：“你动作利落些，又不是不知道，我怕疼。”

　　眼前的小孩安慰地笑笑，随后，利器进入胸腔，冰冷的刀面覆盖上滚烫的血，隐约间沈九似乎又闻到了木质香的味道，才恍忽想起，像是竹子的清香。

　　黑衣人抱着沈九的尸体呆愣了一会儿，他如今脑子不大清醒，有的时候会想不起自己想要干什么，只觉得这样待着就很好，抱着沈九的尸体，很安全。

　　刚才是自己刺进了他的胸膛，还是他的双手带着刀用力。

　　记不清了，反正都一样。

　　黑衣人轻轻地把沈九的尸体放在地上，盯着地上沾血的银杏叶好久，突然身后一只手掐住他的后颈把他死死摁在地上，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好得很，故意引我出镇，沈清秋，你到底想干嘛？！”

　　洛冰河额上的天魔印发出凶光，红眸一眨不眨死死盯着身下的人。

　　沈清秋的脸被摁在地上，他看不见洛冰河的样子，也不大想回答他，他来杀沈九的原因也很简单，沈九刚才说了，他很怕疼。

　　沈清秋想，后来太疼了，死在现在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