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向不是病》橙吱

8、第 8 章 失控

　　除了那次不知道是谁送的晚饭，明昕姌比之前更加独来独往了。每日忙忙碌碌去上课，上完课练琴。要不是怕断电后无法洗澡，室友们都没有办法见到她。

　　明昕姌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急需琴声压制内心那些躁动的想法。她应该抛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的，像她这样的人，每日除了学习一无所有，宁愿多看看花草树木，也无法接受另一个鲜活的个体融入自己的生活。改变本身就让她害怕。她深知自己不会爱人，不如就这样一个人，比起枯燥的被关在房间里学习，上了大学之后，她能画画，能自由地弹弹琴就很好了。这些事情不需要另一个人的参与。

　　解悠对每个人的情绪都能敏锐察觉，大概已经猜到她在逃避一些什么，提议让她一起去逛逛游园。

　　游园的乐器展一直是她想要看看的，有人陪着自然比她一个人碰到更多熟人好。明昕姌本还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和室友同去，解悠就挽着她邀她一块走走。

　　禾晴和夏慕倾跟着走在她们后面，虽然开学已有近两月，她们四人同行还是屈指可数，彼此不了解，还有些放不开，但是大致性格都在日常的观察中初见端倪。

　　和解悠相处，明昕姌是最轻松的，不用刻意制造话题，解悠就能很自然地营造友好的气氛，能够及时地感知每个人的情绪。

　　明昕姌不懂与人相处之道，但是如果有范本，她能感受到，当是解悠这样的。她很羡慕这样的解悠。若她是这般，就不会忽视元韵菀的异样，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接受裴宋的告白。可她不是解悠，只能被裹足在那狭小的琴房，躲在舒适圈里就能避免改变。

　　和高中生活很不同，游园亦是社团招人的大好时机，才走不到10米，已经有三五成团的学长学姐将她们几个围了好几次，热情地介绍入社好处，并递上宣传单。

　　半圈逛下来，几个人都懊悔没有拿个袋子的先见之明。

　　再往前走左右两边是两个不同社团的招新，中间的大舞台好像是舞蹈社成员。比起单调的支个摊子招新，这种有律动的表演显然更能吸引学弟学妹们的目光，何况在这里连发传单的都是穿着熊猫装的玩偶人。

　　青年男女的歌舞能赢得满堂喝彩，那笨拙的玩偶人挥动圆润的手臂，还能跟上每个拍子更让人移不开眼。

　　明昕姌觉得此情此景太过似曾相识，只想快快去到乐器展。奈何室友们那一双双眼睛都被那些舞动的玩偶们萌化了，一等玩偶们跳完舞，就兴匆匆地跑去排队拍照。

　　解悠对凑这等热闹没兴趣，和明昕姌两个先行离开了拥挤的人流，约定等逛完其他地方再回来集合。

　　再待二人逛了乐器展回头，那些摆着一百零八种pose的同学们已经不再围着玩偶们了，他们又看上了新的表演。

　　“帅哥！”夏慕倾指着前方喊得很大声，活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室友们纷纷退避三舍，企图与她划清界限。

　　前面那位被指着的帅哥目光投过来，表情很复杂。

　　明昕姌被那道目光定在了原地，僵硬地低下头。

　　他应该是把头套摘下来喝水休息的，从一开始，明昕姌就能感觉有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难怪似曾相识。

　　她很怕他穿过人群走过来。

　　已经有那么多人顺着夏慕倾那一指看过去了，若是他走过来，也太引人注目了。

　　她不喜欢！太不喜欢了！这种被目光包围的感觉。

　　可裴宋并没有这样的机会。

　　伴着一声尖叫，明昕姌错愕抬头，裴宋警惕地抬手想要回击背后抓住他短发的人，可他一看到那人的样子，目光随即软化，被一脚踢得跪在地上。

　　“长本事了！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那个揪着裴宋头发的年轻女人大囔道。

　　那一刻所有的狂欢都静止了，围观的人很多，但没有人上前去阻止这不知所以的场面。

　　“你姐姐我，是因为你！是因为你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你凭什么坐享其成！你在这里做什么？”

　　明白了两人的关系，似乎更不好上前分说人家的家事。

　　明昕姌听说过裴家长女为了得到霍氏的现金流资助联姻的事情，所以这是为了裴宋不愿继承家业的控诉？

　　裴宋开口很轻：“对不起。”

　　那个阳光的裴宋，被人追逐着的，众人口中津津乐道的天之骄子，屈膝跪在一个明显无还手之力的女人脚下，从背后被人控住了双手，宛如世间最大的罪人。

　　可他何罪之有呢？

　　可他们何罪之有呢？

　　过自己想过的人生错了吗？

　　“姌姌，你没事吧？”那个像天使一样的解悠也没有冲上前去声张正义，而是先关心身背泪流满面的明昕姌。

　　明昕姌不懂，大抵这称不上正义，一开始的时候，她是三步并作两步走，然后变成小跑直到裴宋面前。她徒手划过那一撮被揪起的头发，裴籽被她撞开了手，而她将裴宋的头护在怀里失声痛哭。

　　室友们被明昕姌的情绪失控惊吓到了，后台的学长学姐和围观的人群即使不知其中缘由也被这一情绪感染，纷纷将这一明显的外校人员投去鄙夷的目光。

　　几个熟人三三两两围上来，很快将裴籽挤到了人群外圈。裴籽狠狠地瞪了一眼人群中间，不得不踩着高跟鞋先行离开。

　　众目睽睽下弱势者更能引起同理心，几个欲言又止的人都被社团的学长学姐劝走了。

　　裴宋从头到尾都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蜷缩在她怀里，似乎用她宣泄出来的情绪代替了自己的情绪。

　　明昕姌说不清楚是什么促使她有勇气上前的，或许是裴宋那一道沉重的目光，抑或是裴籽后来喋喋不休地指责，也可能是为了解救多年前的自己。

　　为了不被“为你好”而绑架，为了不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期许将原本宽阔的坦途埋葬成一条狭窄的直径。

　　看得见的未来和看不见的自己，从来都是南辕北辙。

　　那能不能，能不能自私一回，哪怕她没有准备好，也要将这束即将被灭掉的光移动回交叉路口。

　　宣传单被捏得皱巴巴的，旁边一个主事的学姐递上了湿巾，笑着调侃她：“是不是不想去其他社团？那来我们这里吧！在这里总会找到你喜欢的，不管是人或者事。”

　　其实她羞得很，情绪平静下来之后，压根不会说话，愣愣地接过纸巾，只道出“谢谢”二字。

　　裴宋站起来把她挡在身后，似乎没把刚刚的事情当作一回事，转眼就能和学姐平淡地说话：“学姐，她喜欢的自然会去找，我还有事情找她，我们先走了。”

　　围在她周围的解悠拉住明昕姌空着的手臂，以询问的目光看她。

　　“我......”明昕姌想让她们先回去，可又摸不准裴宋的意思。

　　“我待会儿送她回去，你们放心。”裴宋回头交代道。

　　二人的关系看起来比她们这些室友们还亲密，解悠一众也不再阻止。

　　裴宋知道她安全感很低，没有把她往偏僻的地方带，而是一路陪她走到她熟悉的琴房。

　　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只在路过食品学院的路边摊时裴宋往她手里递了一串棉花糖。

　　这次的棉花糖和游乐园那次很不同，不是蓬松的云朵状，就是单纯的棉花团串成的五颜六色的软糖类棉花糖，估计又是食品学院的新品。

　　那些被捏得褶皱的宣传单已经被裴宋扔进可回收垃圾桶，而这一串与众不同的棉花糖又再次告诉她那次他看出了她不喜欢那团棉花糖。

　　原来，她一直活在他眼中心中，看她并不理解。

　　如果不是裴宋拉她的手拉得很紧，明昕姌都要觉得这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这间她常呆的琴房是用她以前攒的红包租来的，通过刷学生卡认证进门，安全系数较高，就像她的个人空间。

　　长时间与人接触十分消耗她的内能，这个小房间才能给她喘息的机会。

　　或许是裴宋进来的次数多了，明昕姌竟不觉得他到了她的个人空间是一种冒犯。

　　但他开口又是道歉：“对不起。”

　　明昕姌今天明显听不得这三个字，语气很冲：“为何要对不起？你没有做错！”

　　裴宋为了安抚她，语调低沉又柔和，没有被她激起情绪：“你不喜欢万众瞩目，也不喜欢我，可是今天为了朋友......”

　　她犟道：“才不是为了朋友，是为了我自己！爱我所爱，无怨无悔，你不知道吗？”

　　裴宋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明昕姌才回味出自己的话有歧义：“我是说，你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又没有错。我们凭什么为别人而活！”

　　“他们生我养我，让我有机会接触到自己喜欢的事情，至少有这样的机会，很够了。姌姌，我知足了。”裴宋轻拍了她两下手又克制地收回去。

　　“可是，这样傀儡一样的生活，不是我们想要的。”她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裴宋拿出那包刚刚学姐送给他们的手帕纸给她拭泪：“自由是争取来的，我争取了，得到过便无憾了，大概人生不能时时事事是自己，总得为柴米油盐和亲朋好友留足位置吧，融合了这些才是一个人的一生啊。”

　　“那你甘心吗？”明昕姌泪眼模糊地想要从他眼里看出真相，或者说看出那种不羁的对抗，那种她想要的真相。

　　可他没有给：“知足就够了，我为自己活过，为家人活过，以后还会为爱人，我的妥协只是因为心里有爱，不够吗？”

　　“可为什么爱就要你来牺牲自己？我不服！”

　　“不是牺牲，只是我愿意为了爱我的家人而改变，心里放着人就会以对方的想法来想事情，这是爱人的方式。比如，我不喜欢芹菜味，但是你喜欢吃，我就愿意学着做。”

　　明昕姌似懂非懂地看着他，问道：“那你真的不喜欢芹菜吗？”

　　裴宋亲了亲她哭肿的眼睛：“不喜欢，记住了吗？”

　　明昕姌捂着被亲到的眼皮看他，磕磕绊绊地回答：“记......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