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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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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幼稚园之前的那段岁月里,我和爸妈一直保持着三地分居的局面,只有在节假日,爸妈才有空一起回来陪我玩两天。小姨通过一年的复读,考上了一所学校,背着行囊外出求学去了。
每次爸妈见到我,都会大吃一惊:外婆为了省下打扮我的时间去田地里忙活,总会给亲自上阵用大剪刀给我剪出最短最帅(丑)气(爆)的发型,加上爸妈到家时我常刚和小伙伴们撒野完,脏兮兮的衣服也许还撒发着一点点羊棚里的特殊味道。打扮时髦而整洁的爸妈有点一时难以接受眼前这女儿的模样。我呢也因为太久没见到他们,晒得黑红而蜕皮的脸蛋上硬扯出一丝带着点陌生感的微笑,客气地招呼他们坐下喝水。
我最期盼的就是他们打开鼓鼓囊囊的包包,从里面拿出各种包装精美的饼干和糖果。平时节约的外婆强烈拒绝给我买零食,一直本着吃饭才有营养、零食害人不浅的原则照顾我的日常饮食。
可爸妈带回来的零食很是不经吃啊,没几天就被我消灭光了。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盯着包装盒上油亮亮的饼干图案发呆并回味着,默默等待着下一次的见面。
寒暑假小姨回来,一次比一次洋气。和爸妈一样,她也总是给我带好吃的,还有送给我的漂亮的新衣服。记得有一条小裙子是白色的底上面有些黑色的小圆点,小姨一到家就兴奋地给我换上,如此洋气的衣服穿在身上,我总觉着自己美成了洋娃娃,开心地转着圈。小姨上上下下看了我好一会,陷入了沉思,好一会才自言自语道:“嗯!很……可爱对!可爱!”
爸妈和小姨回来的小插曲过后,我又开始释放出“野孩子”的模样:
清早一只只龙虾钓得太累了,便灵机一动想起外曾祖父在各条小河中布下的捕龙虾笼子,根据以前无意间瞅见的记忆把外曾祖父布下的笼子全部搜刮了一遍,便轻而易举地收获了一大桶龙虾。午饭时分让外婆帮忙煮熟了,在屋外的水泥地上摆上小桌小椅,邀请我最最要好的小伙伴们来参加“龙虾盛宴”。吃着吃着,出去收龙虾的外曾祖父收获甚少地回来了,驮着背,摸了摸自己常年有点泛红的双眼,晃着只装了几只龙虾的塑料桶,嘴中骂骂咧咧。
那时的我只觉着这样的“恶作剧”超级有趣,不曾想这些龙虾是外曾祖父的一大经济来源,他习惯自己照顾自己的一日三餐和日常经济开销,每日都会拿着捕到的龙虾去集市上换钱,哪天换到的钱多了,才舍得给自己买两个肉包子或者买些猪肉开开荤。他的床底下,有一个小铁盒子,里面放着他卖龙虾卖粮食攒下的钱,一块十块的纸币、五毛一毛的硬币,攒了一段时间去找外公外婆换一张百元大钞,便能乐呵一整天了。我那时提前把龙虾都偷偷取走,也就相当于拿走了这位将近八十岁的老人一整天的全部期待啊!
这位在幼时的我心中,很是好玩的红眼老头,有一日突然变成了我眼中超级英雄一般的存在:
那天是一个夏日,我外公出门去了,我陪着外婆、外曾祖父去和家中的屋子隔了一条河的田地里,照料下庄稼。忽然,天空中刮起了一阵狂风,天空中远方低沉的乌云像搭乘外公的摩托车一样,以极快的速度在我们头顶布好阵法。没等我们反应过来,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了下来。
赶紧回家?肯定是来不及的了。
外婆和外曾祖父连忙拉着我,躲进了田野中心,一处盖着塑料膜的干柴草垛。他们两边拼命拉住身子两边的塑料膜,边把我保护中中间。我背靠柴草垛,透过塑料膜,看着满天的乌云带着莫名的压抑感不断累积,狂风夹杂着的闪电不断在我们三眼前炸开,硕大的雨点似乎要把保护着我们的薄薄塑料膜砸开。
我被吓得咬紧牙关、不住打颤。
外曾祖父似乎觉察到了我的异样,努力抽出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安慰道:“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手很粗糙,话语很温暖。我抬头看了外曾祖父一眼,他身子另一侧的衣服已经全部打湿了。他那两颗小小的泛红的眼睛很淡定地望着远方。突然觉着,外曾祖父小小的佝偻的身影,散发着一种岁月的力量,在稀释着我内心的恐慌。
狂风暴雨发泄了会它的脾气,就离开了。我们三趁着雨势变小,连忙赶回家。外婆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先给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燥的衣服。捣鼓完这些,我坐在门前的小凳子上,啃着一个西红柿,酸甜酸甜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驱散了些夏日的炎热,看着还未完全放晴的天空,回忆着刚才的惊险,对家人、对这座老房子,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依恋。
夏天田里的活计不忙时,外婆常拿一个很大很大的塑料盆,里面装上些清水,从地里摘一些刚长熟的蔬果,拉着我一起坐在后院的阴凉处,啃着蔬果、讲着各种乡间的传说。外婆带着点岁月味道的声音小小的、缓缓的,盆里的西红柿、菜瓜、黄瓜、西瓜等等,酸酸的、甜甜的、还带着点夏日的余温。啃下来的皮随手往不远处的池塘里一抛,外婆说:自有鱼儿去吃,鱼儿吃饱了长得快,等过年时我们就有鱼肉吃了!
长大后,我疯狂爱吃水果,一日不见水果就觉着难受。与其说是小时候跟着外婆养成的常吃水果的习惯,不如说我一直在思念幼时的那一下午的安谧静美,想必这就是“归园田居”的魅力吧!
冬天清晨打开门,不远处的田野里都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包裹着深绿色的菜叶,这清冷的色调,夹杂着空气中的泠冽,总能让我瞬间清醒。
草草地洗漱完,外婆也就差不多把早饭做好了。常常是外婆自己酿的酒酿加上外公搓的大汤圆,在土灶上一煮沸,便夹杂了点柴火的香味,喝一口,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吃饱喝足了便开始闲得搞事情:
有时举着扫帚、簸箕,和小伙伴们在屋子里模拟古时战场打架。一不小心扫帚打到了爱干净的外公的脸蛋,便会领到几句呵斥。
有时偷偷去柴房拿了好几捆外婆好不容易收集起来的干柴,拉到田野的中心放把火暖暖身子,顺便烤两个红薯解解馋。外婆晚上煮饭时发现柴火突然少了一半,便立马追来,象征性地拉下我的耳朵,让我长长记性别乱搞。
……
那几年的岁月,很是美好,有时,也有一些小小的纳闷和烦恼。
比如,村子里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常会问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雅雅,你认不认识张老头子呀?”
张老头子是谁?我们村子里没有姓张的老爷爷呀!
于是我茫然地摇了摇头。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看到我摇头就会变得既开心又难过,还夹杂着点同情的目光,议论:“她真不认识啊!真好!不认识好!哎!可怜的孩子。”
比如,有一次外婆带我去集市上买生活用品,在公交车上遇到了一位瘦小瘦小的老爷爷,他一看见外婆就嘴里不干不净地开骂,气势很足的样子,外婆连忙下车带我回家。
我外婆一直人缘可好了!超级热心!啥时冒出来一个敌人呢?我天天和外婆呆一起,咋完全不知道呢?
比如其他小伙伴都有爷爷奶奶,我有次暑假悄悄问小姨:“我的爷爷奶奶呢?”小姨说:“就当不存在!”
什么叫就当不存在呀?那我是有爷爷奶奶还是没有呀?难道他们已经去天上啦?可每年扫墓也没看见他们的牌位呀!奇怪嘞!
带着这些困惑,我慢慢开始留意大人们的聊天内容。慢慢知道了这么一个残酷的事实:我有爷爷奶奶,还好好地活着呢!以前在汽车上骂我们的那个老头就是!而且他们就住在不远处的村子里。但他们不喜欢我是个女孩,因为我是个女孩,爸爸也和他们闹了不开心,不往来了。
为啥我是女孩就不喜欢我呢?那时我的小脑袋里又冒出了新的问号。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到了上幼稚园的年纪。爸爸从大城市回到镇上找了份工作,和妈妈一起用这几年攒下的钱加上贷款买了套小房子。两人抽了个周末,回来接我,说是带我去镇上一起生活。
事情有点突然,村口去镇上的汽车发动时,我突然发现外公外婆曾祖父都没有和我一起上车,突然心慌,吵着闹着要下车。可惜人小力气小,双手双脚被爸爸妈妈抓得牢牢得。扭着脖子看着车窗外,外公外婆外曾祖父的身影不断变小,这个熟悉的村庄都在不断变小。
我要和这两位有点陌生的人一起生活了么?
那镇上还会有小伙伴嚒?
我要去镇上呆多久才能回来?
边闹边思考,体力消耗得很快,我慢慢进入了梦乡,醒来时已经到了一个陌生而漂亮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