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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他是谁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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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我们在殷式药厂地下二百米的西夏陵墓中,遭遇了一座凭空出现的棺材。棺材内部空空如也,居然是一个机关暗道。最令人紧张的是,在我们见到这座机关的前几分钟,有一个不明来历、不明身份的人,已经钻进了暗道,身负重伤,死生未知。
这是一座废弃的建筑,想下星盘也只能通过升降梯,除了我们以外,还有谁会特意造访?难道这个人,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只等我们进入陵墓,立刻钻进了棺材里,守株待兔?
我望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洞,一时之间身体紧绷了起来。闷油瓶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他上下检查了一遍棺材板,就合上了天门,站起来。
“我们来的时候,这里是一块平地。”闷油瓶道,用靴子尖踩了踩棺材旁边的地面。“这里的砖土层很厚,做不了机关,这个区域是在活动的。”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一动。如果这个地方和海底墓是兄弟格式,那么出现同样的电梯陷阱,也不是没有可能。西夏和汪藏海的年代差了四百多年,看来这座陈卓星图墓,就是汪藏海在西夏贵族墓的基础之上,重新设计的一座新陵。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座陵墓里关押的是张家人的祖先,汪藏海很有可能已经知道这个信息,只是不知道如何利用,于是用自己的设计方式,像留下签名一样,把许多他认为有价值的信息散落在陵墓里,等待他的后人去发掘,逐渐解开张家人长生的秘密。
如果我的推测成真,那么,能够轻易藏匿九头蛇柏和西夏古棺的殷笑云,实际上就是一个失散的汪家人。
我在前两年的时候,为了彻底粉碎汪家人的迫害,做了一件事。我没有亲手伤害任何一个活着的汪家人,只是将一个信息摆在了他们眼前:你们的信仰是假的。
为了建设这个信息,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收集了一切关于汪家祖先的资料,甚至不惜派出间谍,去汪家内部采集信息,并将其带出,完成了一个时间跨度三千多年的信息链。这里面非常多的情节是假的,由我和我的朋友们共同创造,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告诉汪家人,你们祖先对于张家人秘密的探索,对于你们的希冀,都是假的,是不存在的,无法实现的。
人做一件事情的时候都会有信念支撑,这个庞大的家族在黑暗里支撑了一千多年,只为了这一件事。而我抓住了机会,打破了这个信念的根基,整个家族存在的意义登时土崩瓦解,很多人直接退出汪家,汪家首领也随之自尽,这个宏大一时的计划,就此彻底破产。但这也意味着,仍有少数清醒的汪家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思索着这件事的根本。
说到底,汪家人要追寻的是张姓氏族长生不死的秘密所在。这问题本身没有作伪,只是汪家人苦于不得要领,由此我猜测,张家人的隐藏,大概是一种全方位的保护。殷笑云,不,应该说是汪笑云,他一直隐藏的这两张牌,在汪家覆灭以后,仍然没有用掉,应该就是为了等到我毒发的这一天。
娘希匹,又被他摆了一道。
我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了上来。如果我的推测属实,那么这个殷笑云身亡的报道,绝对是假的,他在保加利亚的事情,也是假的,毕竟我刚刚在网上散布信息,他的档案馆就给我发来了档案,这种做事效率,如果不是时刻把握我的情况,完全无法做到。这个b人此刻说不定就在楼里的某个角落,盯着我和闷油瓶的一举一动。
说实在的,我和这些人斡旋了十年的时间,很少有真的希望让他们消失的时候,但是这一次,我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恨意。为了他的实验,我原本平静的生活被打破,我的家庭因为我方寸大乱,我的兄弟为了我以身犯险,甚至差点牺牲,这种冒犯是全方位的,甚至是一种死亡威胁,我无法再继续忍耐下去。
既然已经看到了敌人的影子,那就要尽快准备还击了。
我拉了拉闷油瓶的袖子。“我要下去。”我道。“我必须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殷笑云这个人如果还活着,他一定会伤害更多的人。”
闷油瓶看了看我,这次我的眼神很坚定,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发,就将我绑回身上,拉开黑洞洞的天门,跳进了棺材里。
36 人腿
这里的气温很低。呼啸的风声滑过我们耳边,两侧的坑道异常平滑,都是石头,闷油瓶打量手电筒,我发现这些石头上,每隔十米,都刻着一个奇特的符号,翻译过来就是“尊”。这是楔形文字,我猜测,殷笑云和他的维修人员,以这种文字作为度量衡的单位,十米为一尊,我们至少滑过了九尊,眼前的世界才豁然开朗,变成一片岩石。
闷油瓶带着我,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我立刻抬头观察,发现这个洞窟异常的大,四趟解放卡车能并排开进来。这是一个天然岩洞,洞壁有水流冲蚀的痕迹,我拿着手电四处照了照,立刻明白,这是一个地下水道。现在刚过枯水期,马上又要迎来雨季,这里不能久留,应该只是一个地道的中转点。
四周一片漆黑,没有光透进来,风声也变得很小,说明我们已经在很深的区域。闷油瓶带着我,在岩洞里四处巡视了一圈,没有任何人存留的痕迹,就放下心来,开始慢慢探索。
由于这里是地下水道,被水冲刷了千百年,这里没有落石,没有尖锐的墙壁,脚底覆盖了一层很浅的水流,不时有一些白色的小鱼游过去,这些鱼常年在地下生活,眼睛都退化了,看起来十分的奇怪。闷油瓶沿着这群小鱼游来的方向,选择了其中一条溶洞,就道应该是这里。
我理解他的意思,地下鱼有往水深处洄游的本能,他们离开的方向,就是这个区域地势最高的地方。学建筑的人都知道,设计一个地下通道,除了极个别军事要塞需要考虑交通情况,首要原则就是避水。如果殷笑云真的在这里安设什么机关,他们的藏身之处,一定在这条溶洞之上。
我们有专门针对溶洞地貌的攀附装备,绳子是金属制的,飞虎爪上有镜头,闷油瓶把绳子捋直了,找准地下鱼方向的一个顶部溶洞,就丢了上去,我在下方遥控飞虎爪落地。整个溶洞在镜头里非常空旷,顶部似乎布满了蝙蝠,我选择了一个夹缝,让飞虎爪落在上面,闷油瓶拽了拽绳子,就沿着洞壁“走”了上去。
我们刚刚钻出溶洞,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我心头一紧,就看闷油瓶一个翻身站上平面,手电能照到的所有区域,都被血浸泡了。一只残缺不全的大腿赫然出现在前方,缺口处露着白生生的骨头茬。
闷油瓶蹲下来看了看,轻声道。“扯下来的时候,还活着,不是人做的。”
不是人做的,那是什么?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闷油瓶的反应很平淡,他迅速环视了一圈,拔出黑金古刀,就关掉了手电,顺着一个角落走了过去。这里的血腥味更加浓厚,甚至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我屏住呼吸,就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狭窄的门洞,半截铁质的扶梯立在洞下,已经锈迹斑斑。
我和闷油瓶对视了一眼。就是这里了。
37 地下隧道
好在这玩意虽然生了锈,质量还是很好,闷油瓶怀里揣着我,试了试栏杆的坚固度,就顺着爬了下去。栏杆的用料很厚,这锈迹已有些年头了,绝对不是这两年新修起来的,我看了看未被水汽腐蚀的油漆层,一个编号引起了我的注意。
“隧1 10号”
这是一个工程的编号,隧就是隧道的意思,这个编号应该是“第一隧道第十号”的简写。这在我的意料之外。这是殷式药厂的工程吗?会通向哪里?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未知数。闷油瓶和我对视了一眼,他几下爬到地面,我把整个路线图画了一下,发现根据位置,我们现在就在药厂九头蛇柏墓的正下方。
我绘制了一下我们进入整个区域之后的路线,情况为:殷式药厂大门——殷式药厂一楼——地下室:豢养九头蛇柏的陵墓——陈卓星图入口——陈卓星盘升降梯——下降一百米,到达西夏陵墓——通过天门机关,到达地下水道岩洞——通过溶洞,向上爬五十米,到达第一隧道。
也就是说,这个第一隧道,就位于九头蛇柏墓下方五十米。我看着自己画出的一个大圈,啼笑皆非。殷式药厂搞了这么大一个排场,肯定不是为了让他们的自己人迷路的,这其中包含了很多考量,比如什么样的地形可以不被雨水侵蚀、不受野兽破坏。
这是一个正经的隧道工程,它的目的是为了联通到某个区域。闷油瓶想了想,在入口处用黑金古刀刻下了一个符号。
这是留给胖子的,我们三人在雨村研究出了很多简略暗号,方便巡山时使用,这就是其中一个,意思是“我们往这走了”。闷油瓶收刀入鞘,就小心地带我爬进隧道。
最初的那一段非常窄,只有不到一百公分的直径,闷油瓶仰面朝天,怀里趴着一个我,四肢抵在管子上,几乎是健步如飞地向前行进。我充当了团队照明,用手电一路检查。管子内有很多刮擦和脚印的痕迹,都很陈旧,底部积攒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细看都是沙子,应该是泥土风干留下来的。
看来在过去的四十多年里,经常有人出入这个管道,传递物资和信息。我所不能理解的是,既然殷式药厂已经有修隧道的业务,为什么不把企业放到地下来做,非要在明面上干制取毒液的违法勾当,这不是找制裁吗?
怀着这样的疑惑心情,我和闷油瓶又往前走了一段,空间豁然开朗,我们从管道探出头去,发现这里是一个两米高的大隧道。隧道非常深,暂时看不到头,等到闷油瓶落地站好,我用手电筒扫视了一圈,发现隧道两边开始有一些门。我们缓慢走到其中一间前面,我看到门板上写了一排小字。
“关东117团135队实验室”
我啊哦了一声,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如我所料,殷式药厂根本不是什么国家大学生返乡创业,这就是军国主义狼狈为奸的一场阴谋。殷笑云明面上在药厂制取毒液,这些毒液和九头蛇柏的药物全部都送到了这个陵墓的地下,供关东军细菌部队做实验,这才是他的根本目的。
我们常说一个人可以有小奸小恶,那是本性使然,在大是大非面前,仍然要遵守道德和法律的规章,尤其是受过教育的人,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这个殷笑云私自设立实验室,偷容关东军做实验,借国家便利行偷盗之实,罔顾国家利益、草菅人命,这基本就是真正的十恶不赦,手上沾满了同胞的鲜血,他相当于和全人类站在了对立面上。
我从腰包里摸出了摄录机,就准备把这里的情况全部录制下来,交给相关部门。闷油瓶推开门,一阵灰尘扑面而来,我们退后了两步,就看到整个办公室里,一片杂乱,所有的抽屉都被拉开了,在桌子和药水架的后面,我们看到了一群抱在一起的人。
闷油瓶皱着眉,凑上去挨个推了推摸了摸,就摇摇头。“是新死,还有温度。”我看到其中一个女孩子,年纪看起来很小,然而她的脑袋诡异地向侧后方仰过去,嘴角滑下一丝粘稠的黑血。
“小哥,能不能看得出来他们是怎么死的?”我问。
闷油瓶点头,两根颀长的手指捏住女尸的下颌,左右转了一下,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才道:“是中毒,经脉都被封住了,毒性很强,应该是接触的瞬间就死了。”
有毒?我一下紧张起来,迅速掏出过滤口罩往闷油瓶脸上戴。闷油瓶神色如常,低着头顺着我的手戴上口罩,他拿起桌上铁盘里的镊子插入鼻腔检查,就道:“毒不是空气里的,他们的呼吸道没有问题,是内服。”
内服的毒,没有挣扎痕迹,很明显,这帮人是自杀了。在地下一百五十米的关东军实验室自杀,这本身就非常的诡异,更何况这几人的年纪看起来都非常年轻。
我突然有了一种想法。我立刻用袖子包着手,去拉这个女孩的手腕,却发现她的右手腕空空如也,已经被切掉了。闷油瓶立刻拉开袖子的布料,暗红色的肉露了出来,血迹已经干涸了。
这个女孩的右手是死后被切掉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批服毒自杀的年轻人,不是姓张,就是最后一批试图复兴汪家但失败了的汪家人,看他们暗沉的脸色,应该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死在实验室?如果是蓄谋已久,又为什么以一个不雅观的姿态躺在器材旁边的地上呢?
我的分析是,这些人在地下执行任务,遇到了一个临时的、很紧急的情况,这个情况是令人绝望的、无法逆转的,他们权衡利弊,服用了随身携带的毒药自杀,留下一个活人,把他们的右手带回去。
如果这里真的都是汪家人或张家人,那么他们的力量一定非常强大,什么能让他们集体绝望,选择仓促地放弃自己的生命?我倾向于这是一种集体性的指令,在团队里处于领导地位的人下达命令,队员不敢违抗,只能服从,在汪家和张家的队伍里,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种,就是首领宣布任务失败,家族覆灭,所有的秘密都需要被清盘掉。
殷笑云,难道真的已经死了?
从这些人里,我没有看到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他肯定不在这里,但我不能放松警惕,无论他试图进行什么样的阴谋,首选都不是折损自己本就日渐式微的兵团。那么就说明,这些人身上携带着一些不能被发现的秘密,他们的用处,应该是人体便携书籍。
汪家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派遣过一些北大清华少年班的学生进入古潼京,这些聪明的孩子,拥有一些高于常人的能力,有些人过目不忘,读过一遍的书就能完全背诵,有些人算数分析能力超群,能在几秒钟之内还原九格魔方。他们的存在,像是一种世界的BUG,有了这些年轻而超群的力量,汪家人才有信心,跑过一个以十年为单位的工程。
我换算了一下时间,这批孩子最年轻的也要四五十岁了,而我身边的这具女尸,面容姣好,皮肤光滑,如果不是全身透出一股死白色,她会显得更加年轻,至多二十岁。我无法从我自己的逻辑解释她们到底是什么来头,只能按照我刚刚揣摩的逻辑,暂时把这些身份不明的年轻人,作为身怀秘密的汪家人来看待。
我们在这个空间翻了二十分钟,所有的纸片、衣服都翻找过,一无所获。此时,摆在我们面前的,不仅有尸体,还有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地面并没有多少血迹,说明人死了一段时间才切掉手。人的气味还没有散发出来,死亡、切手和带走,这一系列的动作,发生在比较短的时间里。那么也许这个活下来的人,还在这个区域里。
这个人一定是整个团队里,能力最强、执行力最高且最权威的人,他的做事方式一定完全为最高效率服务,甚至有可能是殷笑云本人,他活了不下一百多年,生存手段之老辣残忍难以想象,闷油瓶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很有可能无法与之抗衡。
我捏了一把汗,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就拉了拉闷油瓶的衣服,意思是赶紧离开,下次再来这个地方探索也不迟。闷油瓶抱起我,刚开始绑缚身上的武装带,他的动作猛然定住了。
与此同时,我听到不远处的走廊里,传来了一种奇怪的敲击声。笃,笃,笃,声音像是木桩敲击砖块,以一种缓慢而有规律的节奏,逐渐离我们越来越近。
我和闷油瓶对视了一眼,闷油瓶深深地望了望门口,就摇摇头,把一只手指搁在我的唇上。
有什么东西,正在向我们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