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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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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我意料的是,平台下降得异常平缓,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的震动,这说明机括里使用了大量的齿轮。历经千年,这样庞大的机器仍然能保持运转,足以见得工匠技艺的精湛和保养的周密,我甚至怀疑,这台机器被制造出来以后,一直有专门的人负责养护它。
这种工程的周期是以千年计算的,很明显,有人需要这种工程存留到下一个世纪,以此传达一些信息。
我想起了塔木陀的考古队队员们。那颗号称吃下去就能长生不老的尸蹩□□药,让这些年轻人沉睡在碎石堆下,直到下个世纪,才能有重见天日的机会。这个说法的真实度一直有待商榷,然而现在,一座疑似跨越时空的工程,却真实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不由得想,如果在他们之前,真的有一个这样的君主,吞下了类似的丹药,又让人修建了一千年都能正常使用的机关,那么会不会,这道深渊的下方,就是他真正的陵寝?这个机关,会不会就是为帮助他重返婴儿时期而修葺的?
我想起那个龙纹石头盒子里面的婴儿,不由得脊背发凉。或许圣婴的传说真的存在,不过不是一个婴儿的长生,而是成人层层蜕皮、返老还童的结果,像铁面生那样,每一百年蜕一次皮,直到千年以后作为婴儿重新苏醒,再度过一个人正常的一生。
这样的长生有什么意义?我看了看自己细小的手,只觉得格外荒谬。闷油瓶的长生,让他背负了许多本不属于他的宿命,天授的伤害对大脑是永久的,他不得不竭尽全力,抗衡天授带来的巨大痛苦,去记忆一些常人轻而易举记下来的事情。难道我以后也会趋于他的状态?
我想想自己和闷油瓶对坐无言,努力思考自己名字的画面,就感觉一阵恶寒。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宁愿去死,也不会任凭自己被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摆布。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我决定把这件事完完整整记在我的日记本上,一旦我不幸遇难,二叔他们也能从我的笔记里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思考的空档里,我们已经下降到了浓雾中间,这片区域非常安静,雾气白茫茫的一片,我用狼眼手电去观察,隐约能看到石壁上一些阴刻的字符。没有显示到底的迹象。我伸出手去试探雾的温度,令我惊讶的是,这里的气温反而比上面还要凉爽一些。
如果黑瞎子不是在下落的期间受伤,那他的遭遇就有两种可能性,其一,深渊里有两道门,在午夜运转时才会打开通路,露出真正的核心;其二,深渊里越向下,温度越高,并且下方应该有条地下河,水汽蒸腾上浮,堆积成了雾气,黑瞎子下到底部的时候,空气应该已经很热了,他救人心切,扳动正在运行的机关,因此被烫伤。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么我们的处境大概就有些危险了。这种地下河我曾经见过,在长白山脉地下通道的深处。那是距离地壳最近的地方,温度可达到一百摄氏度,岩浆再运动,把地下水冲起来,在旁边的人能烫熟了。
我实在担忧,拉了拉闷油瓶的袖子,把我的猜测和他讲了讲。闷油瓶摇摇头,就捏了捏我肩膀,意思是让我放宽心。
此时,距离我们滑入深渊,已经过了一段时间,雾气的浓度逐渐开始下降,石壁的字符变得更清楚了一些。距离太远,我看不清楚,就拿起手机,把这些字符拍了下来。
这是一种楔形文字,这种一个字叠四个偏旁部首的样式,是西夏文特有的。在这里看到西夏文不稀奇,但它的排布就显得非常奇怪了。
正常的铭文,刻在金石上,都会有一些规律的空隙,一是美观,二是便于找到阅读的头尾。然而我拿着手电转了一圈,这里的铭文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整面圆弧的内壁上,没有起始点,所有我们能看到的地方,都刻满了文字。
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所有能看到的石壁都拍了下来,用手机将他们拼接到了一起。在照片里,至少有三段铭文的排列顺序,是完全一样的。
闷油瓶低头,看着我的照片,突然啧了一声。
“这不是铭文。”他淡淡道。“这是经文,用来镇压恶灵的经文。”他说着话,迅速蹲下身去,两根颀长的手指在平台边缘摸了摸,脸色微微变了。“有人不想让这口井里的东西出去。”
“这口井?”我还没明白他的意思。闷油瓶直起身来,我看到他的两根颀长的手指上,裂开了两道伤口,鲜血渗了出来。
“这是一口阴井。”闷油瓶淡淡道。“西夏人的传说里,阴井锁着怪物,一旦被放出来,会颠覆世界。”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井下方的雾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阴井,就是直井墓葬坑,自商朝起已有记载。最出名的,莫过于1976年春在河南安阳市小屯村西北发现的商王室妇好墓,平面矩形,南北长五米多,大小和我所处的井类似。水井在墓葬里代表通灵路,地府路,风水上认为这种墓不详,是聚阴藏湿之地,极有可能尸变。
从这座井葬的规格来看,很有可能西夏人用来埋葬皇帝,或宰相等级的权贵,但为什么要镇压这名权贵,闷油瓶认为,可能是这个人身上,有不得泄露的秘密。
西夏的皇帝,在传说里,世世代代都是从地底爬出来的怪物,生有十二只手,皮肤铁青,力大无穷。这些信息自然是不可信的,但如果死后尸变成粽子,就不一定了。
难道,这座墓葬,连同它的核心,从西夏开始就有了?
我想起长白山地下的万奴王灵殿,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我给闷油瓶用双氧水清洗了手指,伤口很干净,没有毒素或金属的锈迹。闷油瓶把自己的手包扎上,就道:“这是防盗刃,如果有人试图强行打开井面的星盘,用绳子下井,平台就会伸出金属的刃,把整个平面横截,切断绳子,杀死盗墓者。”
我把医药包收进胸前的背包,听到这个信息,就知道我们通过绳子向下探索地面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如果下面真的是一个墓,放在温度如此高和潮湿的环境,且不说尸骨肯定早就化没了,这些机括,以至于这口井的保存,都是非常困难的。
这些信息极度不对称,我开始怀疑,这个机括也许是一个假象,甚至于在我进入井开始,我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幻觉影响产生的。这个念头甫一进入脑子,我顿时头皮发麻,急忙拉了拉闷油瓶的袖子。几乎是同时,我感觉脚下的机括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我们到底了。
从顶部到底部,一共用了六分钟的时间,我看了一下我身上的海拔表,这个井直上直下的基本距离,也不过一百米。我刚刚的体感在雾气里失灵了,其实整座井并没有很深,这也就说明,这股雾气的距离,在五层楼左右。
我想起了塔木陀的毒瘴,不由得心头一凛,刚想给闷油瓶戴上防毒面罩,就感觉前方断断续续地有一阵风吹了过来,我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雾气在逐渐的往上走,不过多长时间,我们身边的雾气已经消散了。
这是水雾,很轻,说明密度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大,这是雾气生成的后期了,从时间上推算,至少是在置换高温过去的两三个小时里。今天的置换过程比我们上次来,至少早了一个小时。我推测是因为建筑受过黑瞎子损坏,性能减退,无法进行到最后。
看来,殷笑云一死,这里的维护工作也随之暂停了。我关心的是,一旦置换出现问题,所处这个空间的、被置换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永远都回不去?我想着档案里那些被烧成骨头的小孩尸体,只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然而,在当前的环境下,任何情绪都是徒劳的。我努力调整好心情,闷油瓶抱着我,确认环境安全后,就跨出机括平台。狼眼手电的光线下,我看到地面是石砖铺设的,没有任何花纹。这应该是工匠平时维护机括的通道。我们的前方是一条黑洞洞的隧道,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非常空旷。
闷油瓶上下左右仔细观察了一番,甚至抱着我躺在了地面,我能看到他不停地轻微挪动头颅,好像是在听什么声音。最后闷油瓶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火弹子点燃,手指微动,瞬间我就看到一道火光飞了出去,直直地打在了一块侧边墙壁的砖头上。石砖应声而碎,一道暗门从中间打开,下一秒走廊里所有的油灯都点燃了,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即使我已经看闷油瓶看了十五年,仍然不能习惯他这个宛如开挂的操作。我刚想说点什么,就看闷油瓶表情一凝,瞬间从包里拉出防毒面罩,扣在了我的脸上。
“有毒。”闷油瓶淡淡道。“我闻到了。”
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看他这个架势,全然没想到自己,只能急急忙忙拿出另外一个面罩往他头上套。闷油瓶完全没有理会,大迈步向门里的石阶走去。
我看他状态有点不对劲,就推了推他的手臂,问他发现了什么。闷油瓶不答,迅速走到室内,我就看到这是一间墓室,中央并排摆放着两具棺材。闷油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不好看,他蹲下身,擦拭掉棺材前方地面的灰尘,我看到那里是一个凹槽。
“我来过这里。”闷油瓶道,直接站了起来,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我们没有道具,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