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入戏 朗真见 ...
-
朗真见状,眼神冷得跟冻了冰一样,可手里捧着成羽的骨灰坛,腾不开手去把那姓楚的推开。
顾青隽一想楚见白那孱弱的身子,就没动。
躲在暗处的驿馆众人和楚见白的护卫见二人抱在一起神色各异。
尤其监舍,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精彩极了:完蛋了,这俩还真有一腿啊?!
楚见白垂着眼,眼尾余梢瞥了眼一直在暗处偷看的人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笑,随即恢复原本的表情松开顾青隽。
他退后一步,敛起黯然,正色道:“将军,我那日与缙王所说的话句句出自肺腑,虽然……”说及此,他神色暗淡一瞬,然后勉力笑了下,“见白会一直记得将军的,若将军寻得良婿……我一定送上厚礼。”
说完深深地看了眼顾青隽,转身离开。
止玉还没从“世子好像喜欢天下最恐怖的女人顾青隽”的刺激中回过神来,就见世子离开,立马端着已经半冷的茶水跟了上去。谁知动作不稳,茶壶从托盘上掉落,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茶水茶叶洒了一地,水很快被土吸收,只剩下一团茶叶摊在地上。
顾青隽拿着刚掏出来的手帕,看着楚见白离开的背影一时没反应过来。
京口道时楚见白借给她的手帕这下又没还出去。
……
路过地上那摊茶渍时,顾青隽扫了眼地上的茶叶,确实是品质一般的茶叶。她忽然想起刚进屋时楚见白那张看见她以后一下子有了血色的苍白的脸。
她长这么大,倒是头一次见一个男人脸上能有如花绯色。
他那时候说什么来着?
没好茶?
这世子一直养尊处优,从前喝的都是极品茶,怕是从来没见过这种此等下品碎茶吧。
手里捏着那张手帕,顾青隽又想,这世子娇娇弱弱的,是怎么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她这个仇敌表白的?竟也不怕遭人笑话。
顾青隽经过大堂,扫了眼假装干活的众人,心想:这世子要是知道她顾青隽在盛京城的名声,怕是得后悔得把那些话磨成灰咽进肚里。
东西找到了,顾青隽也不多留,大步离开往城外去了。
眼下成羽的骨灰已经找到,那就得赶紧入土为安。
离开驿馆,顾青隽与朗真拐进一条小巷,片刻后出来时,身上换成极不打眼的粗布衣裳,头上带着纱笠,从另一条行人疏松的街上悄然往城外去。
外城“夤都”就像盛京城的影子,白天不见踪影,直到晚上才会显露出它没有边际的、藏匿着未知危险的样子。未免节外生枝,还是低调行事为上。
在城外,二人与小六接上头,跟着小六的指引,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成羽家。
这是一处有些偏僻的小村落,村中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顾青隽不愿惊扰村民,早已让小六寻好了位置。三人避开人,悄悄在一处破旧的小院外停下。
“将军,就是这里了。”
顾青隽看了看这座相比其他人家格外破旧的窄小院子,沉默一瞬,推开院门进去。
他们没有刻意掩盖进门的动静,但屋里却不见有人出来。顾青隽正准备敲门,身后传来一阵微风,面前陈旧的木门轻轻晃动,发出细微声响。
门没锁?
看这院里一片荒芜的样子,屋门也没锁,难道没人住?
顾青隽犹豫了下,微微使力推开门。
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尘土飞扬的门里,空无一人。
顾青隽走进去才发现,左边靠窗的地方有个人影。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佝偻地坐在破旧椅子上,好像正望着窗外出神。
“成伯伯?”
那人不应,连动也没动一下,好似听不到声音。
“成伯伯?”
毫无反应。
“将军,这是不是成羽他爹?”小六疑惑低声道,成羽曾说起过家里人,算时间,跟面前这人的年纪对不上呀。
顾青隽正要说话,那老人家听见小六的话忽然动了。
他转过脸来,露出一张皱纹深刻的脸,浑浊的双眼在听到小六的话时忽然亮了起来。
“……成羽?小羽……你回来啦!”
说着他就要起身,可身子骨早已不行,这样急切的动作引来胸腔一阵咳嗽。白头发散落下来,毫无生气地飘散。
“成羽……咳……”
“成伯伯,别急。”顾青隽上前帮他拍打背脊缓解咳嗽,谁知方才还虚弱的老人忽然一把抓住顾青隽的胳膊,力道之大,枯瘦的手臂上树根一样错乱的青筋暴起。
“你是谁?我的成羽呢?成羽在哪?”
老人急切地往门口看去,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成羽……成羽你为什么……”
老人视线转回顾青隽脸上,忽然涌出泪花,嘴里口齿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话,很快又低下头。
顾青隽俯身去扶他,想把老人扶回椅子上坐好。
老人依旧在念叨着什么,声音逐渐低沉。右手撑着一旁的木架,摇摇晃晃,颤颤巍巍。
忽然,老人的声音停止,伸手抓住顾青隽的手臂。
顾青隽抬头,却撞进一双满是恨意的浑浊双眼!
还未来得及反应,老人方才颤抖的右手猛地朝顾青隽挥舞过来。
顾青隽一下子就看见他手上攥着的是一把剪刀。二人离得很近,她甚至能看到那剪刀上的斑驳锈迹。
枯哑却极其尖锐的声音在面前响起,老人的声音像是从破败的咽喉深处竭力挤出来的一般,透着十足的恨意和怒意:“叛将受死!叛将死!”
在顾青隽急速放大的瞳孔中,那剪刀狠狠地刺向顾青隽的心脏。
……
“世子,顾将军她……走了。”止玉从门外回来,重新端了一壶茶水,轻轻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世子竟然会喜欢顾将军……天呐,那个顾将军看着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不,不用看着,是事实!牙城外他可是亲眼看见她是怎么把那一群山匪杀光的。
世子怎么会喜欢她?!世子不要命了吗?止玉自认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也知道他们来这里是来当人质的。
人质是什么?他可是听说书先生说过的,人质就是用来威胁别人的筹码,时时刻刻都有生命危险。
世子爱上将军,那可不就是人质爱上绑匪,母猪爱上屠夫么!
这怎么能行?!
鬼才知道,刚才看见世子当着外人的面抱顾将军,他都担心那顾将军会抽出刀来砍了世子。
世子是没看到,他可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总是跟在顾将军身后黑皮肤男人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吓得他动都不敢动。
……
止玉脸上藏不住心事,满脸纠结惊恐惹来楚见白一瞥。
这一眼让止玉更纠结了:世子刚刚不仅主动去抱顾将军,上了楼以后还躲在门旁边从门缝里偷看顾将军有没有走了,现在人都走远了还一脸幽怨。
这活脱脱一个陷入爱河的模样啊!
可那顾将军走得可干脆了,连头也没回一下。步子快得让他都替世子难过。
可……反过来想想,屠夫又怎么会喜欢母猪呢?不对,应该是公猪,毕竟世子是男的。可那也不合常理呀。
止玉小小的脑瓜实在想不明白世子为什么会喜欢攻打自己国家的仇人,尤其这个仇人还既不漂亮又不温柔,还是个满手血腥杀人不眨眼,随时可以杀了他们两个人质的可怕女人。
想不通,啊啊啊啊啊想不通!
“止玉。”
“嗯?!世子怎么了?”
“在想什么?”
看着自家世子比姑娘还漂亮的脸,止玉很是心痛,犹豫再三,说道:“世子,你真的喜欢顾将军吗?”
楚见白点头:“嗯。”
“可是……可是她……”
“可是她不喜欢我是吗?”楚见白浅笑道。
止玉点点头:“再说,世子你不是说过她是咱们容国的死敌吗?喜欢死敌会有结果吗?”
话本里,死敌之间可从来没有好下场呀。
楚见白笑着眯起眼:“有呀。”
止玉惊讶地瞪大眼,连忙追问:“什么结果?”
楚见白笑了,修长手掌在脖子上一抹,笑得蜜一样:“要么在一起。”
止玉眼中迸发出希望。
“……要么咱们死翘翘呀。”楚见白笑着补充。
止玉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那漂亮可人的世子说完竟然温柔一笑。
“世子!”止玉快要哭出来了,“我不想死,你说过要带我去吃好吃的,止玉还没吃呢……要不咱们换个姑娘喜欢吧……世子。”
止玉恨不得跪下来求他。
“好了好了。”楚见白逗弄够了也就收手,拍拍止玉伏在他腿上的脑袋,装作认真道,“怕死还不赶紧帮我去打听打听顾将军住在哪,我好去见她。不然咱们就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一路上的刺客你也看到了,想杀咱们的人很多,除了顾将军,没有人能护得住咱们。”
止玉泪眼朦胧。
“明白了吗,止玉?”
止玉还不太明白,但还是点点头:“明白了,只有顾将军能保护世子。”
止玉站起身,抹泪认真道:“世子,我这就去打听顾将军的住处,一定让你跟她见面。”说完就要走。
楚见白把人叫住,给了他点钱:“去买些吃食回来。楼下的人问起,你就说去买东西,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止玉这才想起楼下还有人监视着他们,顿时感觉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
“锵!”
顾青隽抬手格挡剪刀,隐藏在袖内的贴身护臂和剪刀相撞,发出声响。
老人不管不顾挥手还要去刺,神情癫狂。
顾青隽不忍伤他,只好一把抓住手腕,喊道:“成伯伯!”
“将军!”朗真见状上前,见顾青隽没有受伤,松了口气。
顾青隽用力压着老人挣扎的手:“成伯伯!你清醒一点!”
可老人毫不理会,满脸恨意丝毫未减:“叛将受死!叛将受死!”
朗真仔细看了看,低声道:“将军,他疯了。”
顾青隽一愣。
疯了的成伯似乎对顾青隽尤为仇恨,不断找机会要刺杀她。众人无法,只得将其打昏。
小六去周围打听这些年成伯的情况,顾青隽和朗真坐在这破旧的屋里守着老人相顾无言。
屋子本就狭小破旧,因主人无力打扫维持而更显破败,屋内物什大多破旧不堪甚至布满灰尘。
顾青隽一一看了过去。忽然视线被墙上挂着的一杆长枪吸引。
那杆抢是这屋中唯一干净油亮的东西,枪上红缨虽有褪色却依旧明亮,是这屋中最显眼的东西。
看着那杆枪,顾青隽忽然想起成羽曾说过,他父亲也曾是军人。
顾青隽细细看了看那枪,确实是官家的形制。
过了一阵,小六回来将打听到的消息告知顾青隽。
听完小六的话。顾青隽看了眼床上枯槁的老人,缓缓闭上眼。
原来如此……
四年前的阳平之战后,他们叛变的消息传会盛京。成羽父亲一生忠心爱国,无法接受儿子“叛变”而大受刺激,最终在一日日的等待中疯癫。
原以为,失去这些兄弟们已经是这次仗的代价,没想到还连累了成羽家人……
顾青隽看着朗真怀里的那个瓷白坛子,忽然觉得不知如何开口。
是告诉他成羽没有背叛缙国?还是要告诉他成羽是怎么为缙国战死直到最后一刻?
一个疯了的人,哪里还分得清幻想和真实。
但最后,顾青隽还是把一切告诉了成伯伯,尽管他现在已经根本听不懂了。
包括那场惨烈的阳平之战,包括成羽曾经获得的荣耀,也包括成羽死前那句没来得及告诉他爹的“对不起”,顾青隽通通说与成伯听。
“对不起。”
顾青隽低声道,看着眼前神情凝滞的老人艰涩地叹了口气,而后起身往门口走去。正欲离开时,忽然听到身后的老人嘶哑道:“……羽儿,羽儿没有叛国?”
顾青隽回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此时的成伯神情似乎和正常人一样,眼神清明不少。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没有,至死未叛。”
“好……好,好……”成伯伯忽然笑了起来,动作缓慢地下了床。光是这点动作便叫他气喘不已,显然身子已经虚弱不堪了。
“我成家几代忠义……好羽儿,好羽儿……”
成伯的声音很低,自言自语一般,顾青隽听不大清楚,但见他笑了出来,心中多少轻松了一点。
成伯伯抱着装着成羽骨灰的瓷坛坐在破旧的土炕边,神情恍惚,面带笑意。
顾青隽见状,悄然离开。
临走前,她让小六留下打点成伯的生活,留下不少银两,叮嘱他找人照顾好成伯后才与朗真悄悄离开。
成伯的年纪不过五旬,可如今看着倒像是七旬老人,也许是这些年的疯魔耗尽了精力。
二人低调回城。路上,顾青隽左思右想还是转头去了军营,找了两个信得过的人,命他们带着大夫去了成伯那里。眼看着人走了,她才放下心,与朗真回了梨林。
“将军,这样会暴露踪迹。”朗真提醒道。
“我知道。”
他们三个去找成伯的行踪最好没有第四人知晓,可无论如何,顾青隽也无法放任成伯那样一个人待着。
“成羽是因我而死的,我理应照顾他父亲。”
朗真点点头,没再多说。
沉思片刻,顾青隽冷然道:“当年之事,你我远在边关,不知盛京到底是如何传扬的,竟能令成伯受激至此……”
虽说成伯曾是军人,比寻常人更看中忠义,但又怎会因一份没有证据的谣言而急火攻心陷入疯癫?
虽说现在无人再敢说她叛国,但这笔账还是要算的。
“去找闻宿来。”
“是。”
闻宿还在梨林没有离开,很快便来了。知晓顾青隽的意思后,兴致勃勃地笑了,森白尖牙在唇环后闪烁:“将军放心,属下一定把当年碎嘴的人全部查个清楚。”
说着忽然停下来:“就是……这个打探消息嘛,总少不了……”闻宿搓搓指尖,眼睛又亮了不少。
顾青隽直接把怀里的钱袋扔给他:“去。”
闻宿看得出将军心情不佳,见好就收,拿着钱袋“肃然”道:“属下这就去。”
……
在经过驿馆的层层检查后,止玉终于出了门。沿着街道猛走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问路。
可寻常百姓又怎会知道顾青隽住在哪里,止玉问了一路都没问出半点消息。只知道顾青隽是镇国公的女儿,而镇国公府就在往东隔着几条街的地方。
止玉想了想,决定去镇国公府看看。顾将军应该在家吧,就算不在其他人也应该知道她在哪。
可好不容易到了镇国公府,止玉又犹豫了。不是他胆小,实在是镇国公府门口的侍卫看着太凶悍。
在门口徘徊犹豫间,止玉没注意到逐渐靠近的身影,等到看到地上的影子时,一回头两眼一黑。
“终于逮住你了。”
来不及呼喊,止玉后脑勺一痛,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