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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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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太阳已经落山,天地间昏黄一片,夜色在瞬息间便笼罩了这片空旷的草场。
四周稀稀落落的木屋慢慢亮起灯火,照亮自家或大或小的院子。不远处的牛羊群在围栏圈起的草地上仔细地翻找草梗。獒犬警惕地听着夜色里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两眼反射着森然月光。
雪下了起来,寒风一阵雪一阵,不多时便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
靠近山坡的某间小院里,一大群身着铠衣手握兵器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包围住这座院子。
小小的院子里只有靠近屋门的地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一男子提刀而立,与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无声对峙。
他身上穿着库若族的羊皮宽袍,左耳上戴着松石坠子,肤色黝黑,面容冷峻。
男子紧紧地盯着面前黑暗里数不清的侍卫,狼一样凶狠的眼神划过众人,而后把视线移到为首的穿着雪白狐裘的男人身上。
“让开,朗真,别逼我动手。”
穿着狐裘的男人面色难看,声音也分外阴沉,冷冷地注视着他。
朗真握着刀的手一动,男人身后的黑衣侍卫立刻有所反应。
“楚见白,我不会让你进去。”朗真压低声音,握紧了刀柄,“她在生孩子,生死关头,你会刺激到她。”
原本阴沉的脸勃然变色,楚见白紧盯着朗真,声音里有风雨欲来的危险:“你说什么?”
“孩子?谁的孩子?”楚见白漂亮得有些尖利的眉眼紧蹙着,脸上惊疑不定。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从他狂怒的面容下浮现出来,神情一时显得有些扭曲。
难道是我的?算算时间……
楚见白怒容忽然有所舒缓,正欲开口,便听到朗真冷笑一声。
“阿隽的孩子,跟你没半点关系。”
“哼!”楚见白同样冷哼一声没有理会他的话,抬步就要进去。
“铿锵”一声,朗真长刀出鞘。泛着冷光的刀刃立刻横在了楚见白面前。
“啊……”
女人痛苦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同样穿着羊皮袍子的中年女人从屋里出来。她袍子半褪,长发盘在脑后,袖子系在腰间露出穿着深褐麻衣的结实腰身,胸前大小不一的松石和玛瑙珠子串起的项链随动作在身前急速晃荡。
她手脚利索地弯腰将还泛着热气的血水倒在一旁空地上,起身时看了眼院里站着的陌生男人,警惕而又戒备地迅速回了屋子。
血水很快融化积雪渗进黑色的土里,淡淡的白气从土壤里升腾起来随即被裹挟着雪花的寒风冲散。
简陋的木门一开一关,发出吱呀的声响,伴随着顾青隽忽然清晰的痛喊声传入楚见白的耳中。他一向缺少血色的脸上更是苍白如纸,眼中情绪翻涌又死死压住。
痛呼声令朗真愈来愈紧张。寒夜里,他握着刀的手甚至出了汗,令沉重的刀愈发难握。
“你不能进去!”朗真死盯着楚见白,丝毫不让。
一年多没见,楚见白愈发消瘦,厚重的衣袍和狐裘也掩盖不住他清瘦的身子,甚至到了有些形销骨立的程度。
从前虽然有些弱不禁风但也清朗温润、文质彬彬的楚见白,此时此刻却满脸阴郁,脸上随着屋内的动静而变得奇怪。
他的表情令朗真感到危险。
楚见白是个疯子,朗真早已知道。在逃离这个疯子近一年后,朗真无法知晓这人又疯到了什么地步。
拢了拢身上的雪白狐裘,片刻之前的暴怒与狂躁眨眼间消失不见,楚见白漂亮又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奇怪的浅笑。
“本王来带我的王后回去,你能拦得住?”
朗真的脸色一变,狼一样的双眼狠狠地瞪着楚见白:“她不会跟你回去,她早就忘了你!”
楚见白轻轻哼笑了声,抬脚就朝屋里走去,但他刚一动,锋利的刀刃就贴上了脖颈。
“你不能进去。”朗真一字一顿道,态度很是坚决,丝毫不顾忌楚见白身后迅速围上来的禁卫军。
屋里响起妇女夹杂着生涩缙语的呼喊声,似乎是在叫人用力。另一个比较粗重的妇女的声音响起,用库若语不知说了什么,随后屋里一阵响动,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冲破拥挤小院里凝滞紧绷的气氛,接着顾青隽的叫声陡然微弱了下去。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方才倒血水的女人一把推开门,惊慌地看着被包围住的朗真低喊道:“#####”
朗真脸色一变,当下就要冲开包围朝屋里跑去:“让开!”
楚见白皱眉摆手,拦着朗真的士兵退开,朗真急匆匆进了屋。
“她说什么?”楚见白问身后引路的库若族人向导。
那男人低声道:“她说里面的人快不行了。”
楚见白脸色蓦地一变,立刻紧随朗真其后进了这间简陋破旧的屋子。
屋子中间火炉烧得很旺,热气不断地从炉子上的铜壶里冒出来。血腥味从右手边的帘子后传来,伴随着女人沙哑的声音。
“阿真……”
朗真罕见地在楚见白面前露出慌乱的神情。他一边轻轻把刀放到一旁,一边飞快低声说:“不想她死,就别让她发现你。”
楚见白原本要上前的脚步一下子顿在原地。他沉默地看着朗真掀开帘子走到床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抱住床上的人。
他听见朗真柔声说道:“姐姐,我在,我在。”
帘子遮住大部分视线,只剩下半人宽的缝隙。楚见白手脚僵硬地站在那里,视线移到帘子后露出的床榻一角。
屋里的烛火很是明亮,可以看出是为了接生做了充分准备的。因此那片血迹也被照得格外清晰。
楚见白忽然有些恍惚。
婴儿的啼哭声,朗真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还有那个夜夜出现在梦里,熟悉到有些陌生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他的耳朵,让他有些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梦境。
血迹,喘息声。
一如数月前那个混乱仓皇的夜晚,只是那一晚,他失去了他的爱人。
楚见白忍不住朝床边走了一步,刚一动,就听顾青隽虚弱的声音响起。
“阿真……外面……怎么了?”顾青隽睁开眼看了眼朗真,又虚弱地闭上。她依靠在朗真略带寒气的怀里,身子脱了力,意识有些涣散。
朗真下意识朝帘子外看了眼,见那只脚停住,低声道:“没什么,是野猫。”
低头轻轻将顾青隽鬓角汗湿的乱发捋到耳后,她脸上的伤疤便露了出来。脸上是力竭之后的潮红,那两道伤疤却格外苍白,和她的神色一样,透着灰败。
婴儿还在啼哭,妇女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另一个妇女戒备地看着帘后的楚见白,又回头看了眼顾青隽,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
刚才血流的太多,不知道这个姑娘能不能活下来。
“姐姐,不要睡,醒醒。”朗真轻声喊着,竭力克制住双手的颤抖,将顾青隽扶起来坐好,开始给她输送内力。
浑厚的内力从朗真手中传送至顾青隽身上,顾青隽有些发冷的身子迟缓地感觉到几分暖意。她的神智又回来些。
“野猫啊……给它喂点东西……下了雪……它们没吃的了……”
顾青隽疲惫地闭上眼,垂下头。她有双好看的眉眼,眼睛长而眼尾微翘,眉毛不画而黛,形状利落英气。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却朦胧浑浊。
朗真不由得想起她曾经的意气风发和飒爽英姿,看着如今气息奄奄的顾青隽,胸口如刀割一样疼。
顾青隽的脸色很快黯淡下来。
“我知道,姐姐你别说话,你别说话……”朗真毫无保留地将身上的内力全部朝顾青隽输送过去。
或许楚见白等会就会杀了他,没有内力的他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可此时他已经顾不上了,只要能救顾青隽,立刻死了也无妨。
内力的大量流失很快让他感到了疲惫,朗真强撑着继续输送。
“好累……我睡会儿……”顾青隽疲惫道。
“不能睡……姐姐,不能睡!“朗真慌张地叫着,低沉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和颤抖,甚至透出了哭腔。一旁的妇人不忍地偏过脸。
“姐姐!”
帘子忽然被掀起,楚见白迟疑地上前一步,随即僵在了原地,待看清床上的状况,浑身骤然冰冷一片。
……
正文
两年前,容国边境牙城。
“牙城以北五十里是最后底线,多一厘都不行!”
容国使臣瞪着眼坐在正厅内一侧,身下的陈旧木椅在中年男人略显沉重的身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身后站着三个人,有副使有仆从,都垂着眼不敢言语,生怕上司的怒火殃及池鱼。
然而尽管他竭力表现得强硬,对面年轻的的缙国使臣依旧不紧不慢啜着茶,在对方的高喝中慢悠悠地抬眼扫了一眼,轻笑了声。
“哎呀,刘大人不要这么急嘛,慢慢说不要生气,咱们今日在此议事是为了两国日后长久的和平,怒气冲冲的做什么。”缙国使臣未及而立,面容俊朗。一身墨绿官服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庄重,话中带笑,神情间却流露出几分并不遮掩的轻慢。
梁舒之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道,“如今牙城已归我缙国所有,原本牙城以北百里皆属本地管辖,怎能说少就少呢?”
刘崇脸色一变,怒拍扶手,当下就要发作,却被男子慢悠悠地话堵了回去。
“阳平之战我缙国士兵子弟伤亡数万,总得拿些东西弥补他们的辛劳。何况这城外百里本就是我们的战利品。大人既然不服,是想继续打吗?”
刘崇气急,脸色青红一片,可他偏偏又无法反驳。两国协议说到底就是谁强谁说了算,如今容国连失两城,士气低迷,王城那边又气势软弱,实在没有底气敢再次开战。
况且有青甲铁骑在,容国胜算不大。
刘崇忍不住觑了眼正位上从头到尾都沉默不语的女子,心中满腔怒气无处释放。堂堂容国几万大军竟被一个女子打败,还让他来此受这折辱,真是国运不顺。
看了眼女子左手臂上渗出血的纱布,想到之前的战报刘崇暗自冷冷一笑。心道:即便你铁骑再厉害也没轻易得了好处,风水轮流转,我容国总有一天会把城池夺回来。
冷哼一声,刘崇索性不再客气,起身怫然道:“梁大人不必拿阳平之战说事,我容国一时势弱而已,当真怕了你缙国不成。”
梁舒之敷衍点头,又拿起来茶杯:“嗯嗯,大家都是为了百姓和平安乐。”
刘崇扫了眼身后角落里垂手立着的人,面露鄙夷:“这牙城本易守难攻,若不是守官懦弱气短投降,你缙军再凶猛也不可能这么快拿下它。五十里已是最大限度,不可再让!”
梁舒之闻言从茶碗中抬起眼来,轻笑道:“刘大人是想为了这五十里再起战事既然如此,想必顾将军不会介意再打一场的。”
在场众人随着他的话语都朝正位看去。女子一身青铁轻甲,脸上带着副玄青恶鬼代面,长发束成马尾从脑后滑落至胸前,发丝阴影落在代面上,显出几分阴森。面具下她一双眼睛半垂着,看不清神色,对众人的话语和注视恍若未闻。
见将没反应,梁舒之也不在意,朝身后人招招手,副使从怀里掏出早已拟好的议定书让刘崇签字盖章。
“刘大人,早早签了我们好各自交差,何必无谓浪费口舌呢。”
……
刘崇久居王城,被迎来送往吹捧惯了,受命前来谈判却被梁舒之软钉子扎了个透。对方年纪轻轻仗着缙国赢了几场仗就如此轻慢不逊实在令人恼火。
双方各不相让,很快就又吵嚷了起来。容国使臣们据理力争,极速甩动的袍袖在陈旧的议事厅里扬起细密的灰尘。只有梁舒之始终气定神闲,偶尔回头看看主位上的女子。
堂外屋檐的影子移了几寸,争辩之声终于渐渐稍歇。梁舒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寸步不让,毫不掩饰再战的欲望。最终刘崇等人迫于无奈含恨签字,离开时甚至没顾忌礼节与正位坐着的人告辞就拂袖离去,离开前还狠狠地瞪了眼始终在发呆的顾青隽。
梁舒之听见外面传来一句谩骂和啐声,嫌恶地皱了皱眉头,然后起身上前准备与顾青隽说话。
刘崇的动静拉回了顾青隽的思绪,她站起身,右手自然而然扶上腰间长刀,跨步而下,径直从梁舒之身旁经过,脚步丝毫不停。
“明日朝中来人,扫尾之事明日再说。”
“是,将军。”梁舒之直起身,目光跟着顾青隽移动。她腰上黑沉沉的长刀格外引人注意,刀鞘中间嵌着一条细细的蓝绿石纹,很是特别。
顾青隽步伐平稳,很快穿过长院消失在门后。
这是梁舒之第一次见顾青隽,感觉似乎与传闻中的那个凶神恶煞手段残忍的鬼面将军有些不同。
顾青隽离开后,梁舒之与副使们也很快离开。偌大的厅堂里变得空荡荡的。方才被刘崇当面责骂的前任守官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中间,抬头看着正中央墙壁上高悬的“守和”二字久久不动。
他头上的纱冠早已摘下,斑驳白发有些散乱,寂静前堂良久只闻一声叹息,随后那瘦弱身形动了动,转身离开。
……
缙国军旗插遍了牙城的各个城门,四爪青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与青甲铁骑的双头狼旗交错飞扬。
顾青隽一身白衣外覆玄青轻甲,长发半挽固定在脑后,朝城外远处望了一眼。
同样一身轻甲的朗真将手里的千里望递给顾青隽,顾青隽接过来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队伍。
“将军,都准备好了。”
“嗯。”
他们身后,有两张小桌相对而置,上面放好了笔墨镇纸。容缙使臣分桌而立,各怀心事望着远处。前任守官也在,他穿着一身朴素青袍站在最外围立在垛子旁,沉默地看着城外。
梁舒之站在一旁,看了眼远处的越来越近的队伍,视线停留在顾青隽身上,扫视一圈停在了她脸上的面具上。他来牙城五日了,从未见过顾青隽不戴面具的样子,这令他有些好奇。
传闻镇国公独女顾青隽貌丑无盐,但因其身份尊贵素来骄横。十五那年看上探花郎却遭拒婚。那探花郎正是意气风发宁折不弯的年岁,两人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最后闹得满城风雨不欢而散。自那以后,顾青隽便没有消息。
梁舒之看着顾青隽出神,心想七年已过,没想到顾青隽竟成了缙国的女将军,还带着大军赢得了久违的胜利。昔日的娇娇女,今日巾帼英雄,也不知中间经历了什么。
这时,顾青隽身后那位高大男子忽然回头瞥了他一眼,虽然神色淡淡称得上面无表情,但两眼深邃,黑白分明的双目之间隐约有杀气。
梁舒之倒不觉得惧怕,只是莫名觉得熟悉。
摸着下巴,他想了想,忽然觉得这眼神像极了来时路上野外遇到的孤狼。一样的冷漠,一样的野性十足。也不知顾青隽是哪里得来这样的人物。
梁舒之身形颀长,约有七尺余,自认身形高大,而这男子却似比他还要高上寸余,但体格看起来却并不多么健壮。劲装窄袖勾勒出他的瘦削腰身,腰间同样一把长刀,比顾青隽腰上的略宽。
仔细看了看,发现这男子的佩刀刀鞘上也嵌着几块蓝绿石头。形状自然不似顾青隽的那般精细,却别有粗犷质朴之风。见他二人武器相似,似出同源,梁舒之不由暗道:看来这男子与顾将军的关系匪浅啊。
梁舒之见他面容深刻,眉目深深,瞥来的一眼浅褐色眼眸在日光下犹如琉璃,便猜他有库若族的血统。
听闻库若男子皆高大壮硕,此人年纪应该刚及弱冠。看了看他左耳,果不其然有枚坠子,黄褐色的铜环坠着一块天然形状的绿石头,古朴粗犷。
这石头与他和顾青隽刀上镶嵌的蓝绿石头材质一样,听说是库若国特有的一种叫绿松石的东西。库若男子酷爱佩戴松石耳坠,几乎成了传统。
梁舒之知道这男子名叫朗真,是顾青隽手下副将。
库若与缙容向来不合,一个有库若族血统的人竟然能做上缙军副将,顾青隽着实有些大胆。
男子瞥了眼梁舒之便回过头去,上前一步站在身旁,挡住他窥探的目光。
梁舒之略一顿,无声轻笑,移开了视线。
远处那支队伍很轻便,只有五六人,骑着快马很快就到了城下。
顾青隽下令开门放行,不一会,奉御使和新任守官及其随从就上了城门。
奉御使从怀中掏出圣旨,当场宣读:“镇北将军顾青隽接旨。”
顾青隽单膝跪地,低头接旨。
“承天受命,圣主诏曰,今镇国公之女顾青隽屡立战功,止战谋和,福佑大缙。特命你接迎容国质子,速速回京,述职论功,不得有误。”
朗真闻言,立刻转头去看顾青隽的反应。
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