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启事》情癫

36、第三六章 自欺欺人

　　爸爸姓王，为什么儿子姓杨？跟妈妈姓？哦，原来是这样。

　　王言焕却知道，不是这样。他只是应该庆幸若惜也姓杨。否则，在她一心坚持的情况下，立青根本从一开始就会知道这些。

　　杨叔叔，多好多讽刺的一句称呼，当了二十多年的爸爸，也不过是把别人的儿子抢过来而已。

　　如果当初狠心一点，会不会，到了今天，就不会这么害怕，这么恐惧，这么不甘心？

　　儿子本该是我的，他本来就是我的！我养了他二十几年，他的世界，我是唯一的爸爸，为什么，凭什么！杨兴隆他都死了！

　　坐在这儿，脸上还堆着和蔼的笑，口不应心的王言焕却像飘在苦海里的落叶，下一刻，不知又被卷到了哪儿。

　　他害怕，害怕到直冒虚汗。

　　想到当年被自己亲手打碎的玻璃杯，那里面的牛奶如果真的让不知情的若惜喝下去，胎儿被打下来，他又怎么会到了今天，还为一声“杨叔叔”耿耿于怀？

　　那样，立青就真的是他的，名字没有变，只是姓氏冠冕堂皇，理直气壮。

　　因为，他和若惜会再有别的孩子，也许还不止一个。他不用再为了体现对立青的爱，而苦苦苛待自己。

　　名字，不过是代号而已。杨立青和王立青却很不同。

　　不管是故意，还是天意，这么多年了，他和若惜没有自己的孩子。

　　当初他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也有着喷薄如火的热情，他怎么会不想要自己的孩子，还不是为了心中那点痴念，一直压抑，一直迁就，一直割舍？

　　居然是到了二十多年后，还会被误解为“杨叔叔”吗。

　　这许多年来，无数次被误解，还不够吗。

　　可是，若不是他为了保证对立青好而不再要孩子，若惜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他？尽管，从这么多年的旅程看过来，她一直没有心甘情愿过，可是，他终归得偿所愿了不是吗。

　　至少，在名义上，她是他的妻子，而且偶尔，在她不那么坚决抗拒的时候，他也能占有她。

　　仅仅如此。

　　若惜或许感激他，也或许不再排斥他进入她的世界，可是王言焕很清楚，若说是丈夫，若惜永远只会把另一个放在首位。

　　杨兴隆虽然死了，她却从没有让他消失过。

　　也对，青梅竹马，感情是要深厚些。但是，凭什么，我比他付出了更多的年头，更多的心血，我给她锦衣玉食，最好的享受，凭什么，我抢不过一个死人！？

　　到了今天，还有人要叫我“杨叔叔”？

　　王言焕的眼眶渐渐湿润起来。郭健正说到遇袭的细节，所以他的反应，大家都误会了，还有点感动。坚城抽出纸巾，递了过来：“叔。”

　　郭健不好再说下去了，王言焕的表现是他没想到的，他原以为不过激动些，却不知道竟致落泪。这样看起来，他倒没有妈妈说得那么坏，难道当中有什么误会吗。他才这样想，就被蓉蓉瞪了一眼。

　　蓉蓉太聪明，完全料到他在想什么。不过是老狐狸的表演罢了，在商场上的人，有几个不会演戏。也只有郭健那么傻的，才会当真。

　　儿子都躲出去了，还不明显吗。

　　想到立青，蓉蓉的感觉很复杂。她应该同情他，也的确同情他，但要她帮忙，似乎又达不到那么尽心尽力。

　　完全是为了郭健才做的事，因为沾上这个人，而变得有点不甘。

　　火锅店里的立青正在和茵茵闲聊，因为不是很要紧的话，所以还比较轻松，直到付帐的时候。

　　“呀，我的照片呢？”执意要请客的立青翻开皮夹，发现放在里面的全家福不见了。

　　“啊。再找找。”茵茵凑过来看。皮夹有点裂缝，应该是在没发觉的时候掉出去的，她拿过立青的外套：“翻翻看吧，应该不会掉。”

　　没有，就是没有。

　　那是小学时候的照片，很有年头，有纪念意义，找着找着，他有点着急。

　　茵茵帮了一会儿，见没有用，去前台先把账付了，回来道：“要不咱们回去看看，也许你落在广场呢。”

　　外面风这么大，就算真的掉在那儿，也给吹跑了吧。

　　可是也没别的办法，立青懊丧地起身：“好吧，去看看。”

　　才走了几步，后边有人在拍他的肩。

　　回过头，是萍姨。

　　她居然一直都在，就在角落座位上，这么久了，他们都一直没注意。

　　萍姨摊开的掌心里，有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

　　她托着它，仿佛有点激动：“给你，掉地上了。”

　　本来想等到他们都走了才出来，这样可以不必发现，可是眼看着东西掉下来，他这么着急，她还是不忍心。

　　立青接在手里，点头道：“谢谢阿姨，你怎么在这儿的？”

　　“是我带阿姨来的。”戏凤从卫生间出来，赶来解释：“我们来得比你们早，要不是你在找照片，恐怕我们也不知道，这儿人太多。”

　　同病相怜，所以相约出来逛逛。立青不知道，她们想到一起去了。

　　不能见王言焕，要刻意地躲着他，蓉蓉说，只有这样才是报仇的最好办法。于是心里像埋着炸弹，在惊慌和愤怒不停地袭击下，萍姨很快受不了。

　　家里不能待，对着柜门就想到影集，翻起影集就想到往事；医院不能去，万一碰上，对己不利。那么，她只好出来，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戏凤也是心里难受，幸好演出之后惯常假期领导并没有难为，后天回青岛，所以她也抓紧时间出来散心，看见萍姨坐在广场的石凳上发愣，不由地走了过去。

　　两人逛了一阵都累了，所以找个地方坐坐。没有想到会遇到立青，更想不到他是和一个女孩。

　　萍姨帮了忙，对她道：“这是茵茵。”

　　猜到戏凤大概是什么身份的茵茵赶快点头：“你好。”

　　既然还要有话就再找个地方吧。茵茵和戏凤很懂事地先告辞，留他们在这里。

　　走出火锅店，站在马路边，立青看她是想等车，关心道：“阿姨，你去哪儿，我帮你打车好吗？”

　　萍姨脸色浮肿脚下发虚，好像很累很虚弱，不敢放她单独行动。

　　她却很固执地坚持：“不用了，我不打车，你先回去吧，我有点急事。”

　　电话来了，她走开几步，接起手机，几句话之后，她便挂断。

　　神神秘秘地，好像心中有鬼。

　　“阿姨。”立青还想再问，却被坚定的眼神挡了回来。

　　来车了，他看着她上去，开离站台。

　　无聊的感觉又回到身旁，他在这儿站了一会儿，直到身后有人在喊：“儿子！”

　　立青被这一声叫得心惊肉跳，应激地转过来，还有点慌。

　　王言焕和坚城区克勤兴冲冲走过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还想找你呢，时间不早了，咱们去吃饭？”

　　五点半。

　　是该吃饭了，可是立青已经吃不下。

　　他很奇怪为什么王言焕变得这么高兴，一扫愁云，还很得意。像是解决了什么要紧的麻烦，像是这件麻烦再也不能烦他。

　　他不知道，他的爸爸当然会很高兴。

　　因为王言焕坚信将会永远是他的爸爸，因为他证实了心中的想法，他以为事实就是他想得这个样子。

　　“这是……”郭健疑惑地看着递来的蓝色信封，犹豫不决。

　　“没别的意思。一点心意。”聊了一阵，渐渐心安的王言焕把准备好的厚礼拿了出来。

　　信封很薄，里面的东西却是很有分量，一张空白支票，还有，钥匙一把。

　　在报纸上看中的新楼盘，虽然已经交付，里面还没有布置电器和家具，所以这张支票留给郭健，装修需要花多少钱，随便他填好了。

　　“不，我不能要。”郭健怎能接受：“我不要钱。”

　　傻瓜说傻话。王言焕赶快解释：“真的只是一点心意，没别的意思。你救了立青，你是了不起的人，叔叔知道，你别误会啊。不是拿钱说事，是真的想感谢你。”

　　“谢谢。已经够了。”带来的补品连摆放的地方都是挤出来的，生怕怠慢，如此在乎的回报，郭健已经感受到，而且有点受不了。

　　好像被逼迫的感觉。有钱人的优越感，就这么压了下来。

　　提醒过自己很多遍的王言焕还是这么俗气地做了，他对立青的重视，已经形成习惯，这是爱屋及乌，他怎么可以不这么做。

　　“那是给你补身体的，不一样。”他说：“孩子，这个你得拿着，这事耽误你工作了，还让你家里人担惊受怕，你别让我过意不去，拿着。”

　　妈妈。想到她，就想到她说的话。

　　仇人，报仇，一直看起来是这么飘忽。

　　近在眼前的慈祥，都是装出来的吗？这一切都是陷阱吗？郭健傻呆呆地怔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激动的他被迫压制在沉默里，他很难受。

　　幸好蓉蓉一直陪在身旁。一步步地帮他拿主意。见他不动，她咳了一声，开口道：“我本来不该说什么，但是郭健，叔叔这样一番心意，你还是接受了吧，不管怎么说，也能让阿姨高兴不是吗。”

　　“对啊。”二十多年，脑海里，郭啸的样子已经远去，只是因为郭健也姓郭才激起的怀疑，还有那句“杨叔叔”造成的打击，王言焕从进门来就没敢在这个问题上绕，直到现在，人家主动提起来，他也只好顺水推舟：“郭健，你的家庭情况，我听说了一些，你……”

　　“是啊，我爸很早就不在了。”这句实话之后，底下的全将是谎言，郭健从没有做过，他紧张得手都不知该放在哪里，蓉蓉将他握着，于是他在鼓励下又想起一些，断断续续地道：“唉，都好久了。”

　　“怎么没的？”千万不是车祸，不是车祸！王言焕大胆问完，实则慌乱不堪，盯着他的唇，心如箭在弦。

　　果然到这句了，蓉蓉料得真准。郭健的喉头发出艰难的嘶声，那是呼吸给予的压力。蓉蓉勾住他的手，用力再用力，终于激得他燃放勇气，将眼中热泪迫回，望着王言焕回道：“癌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