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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1. 积 ...

  •   1.
      积善之家是不是必有余庆我不晓得,但积恶之家不一定会遭报应。

      我爹在朝堂是个人人喊打的贪官,这是全易安城都知道的事儿,算不得新鲜。可从我出生到现在,已经整十五个年头,我爹的官帽子依旧戴的稳妥,便就让他们喊去吧。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那是老爷前些日子刚得的砚台,怎得您说送就送了。”周安见我抬头瞟了他一眼,说话的声音渐渐没了底气。

      我拍了拍手上的绿豆糕屑,小纨那丫头立刻送上湿润干净的锦帕来,我一边擦手,一边漫不经心道:

      “不就是一方砚吗,我爹岂是那般小气之人。再说了,库房的东西一年才清点一回,这会子不知积了几寸灰,她喜欢自是顺手就给了。”

      周安站在门外,脑袋垂的有些低,

      “小姑奶奶您是不知,表小姐这阵子听闻和党家那位公子走得近,您又不是不清楚,党家大人在朝堂上与咱家老爷向来不对付,这会子那方砚送出去还不晓得会闹什么幺蛾子呢。”

      “怎么,龄表妹对那党怀英有意思?”我把锦帕递给小纨立刻来了兴趣。周安见我没抓住重点,立刻皱眉叹了口气。他那模样有些委屈巴巴,我便觉得更有意思。

      “姑奶奶您饶了我吧,那方砚上月刚从宫里出来,还没捂热乎呢?您就算要送,也可送些别的不是?”周安没接我的话茬,继续劝我。他在这府里呆了半辈子,连我哥哥小时候也是被他抱大的,自然熟悉我的秉性。

      虽然我爹神通广大,但我也不会傻到白给人留话柄子,让他们在朝堂上嚼我周家舌根,那等御赐之物就算在家吃灰,自也比送出去强百倍。

      “小圣人也没在上面做个记号,我哪里晓得那是赏赐御物。不过东西既已出了我周大门,哪还有送回来的道理?”我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但还是忍不住多了句嘴。周安在门外头站的久了,那背快要弯进土里似的,我便挥了挥手又道:

      “罢了,罢了,龄妹妹说今晚有个什么游湖会,便替我选身衣裳来吧。”小纨会意,立刻去置办。周安见我总算同意把那砚台追回来,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

      “听闻那游湖会在东郊,这日子就算是夏天,晚上起了风也冷,小姐您可别贪凉。”周安自来想的周到,我听完笑了笑,招呼周安进来把那盘只尝了一块的绿豆糕端走。

      “味道是极好的,便宜你了!”我假意不悦,可绷不住笑,周安见状也乐呵呵地跟着我笑起来,手下一边收拾一边道:

      “那大夫说了,只要小姐您调养得好,日后口福还多着呢!”

      周安笑着退了下去,我喝了口茶水,换上小纨选来的衣裳。家里的衣裳太多,样式又花,小纨这丫头眼光还不赖,便每次由得她替我选。

      只是衣裳无论怎么变,腰间那块玉铃铛如何都不能少。也幸得这铃铛模样乖巧,什么衣服都配得上,我便也乖乖的从了我爹的话,无论何时都戴着。

      天光还未落下,换了身衣服往东郊。只是日后思及那晚游湖,细想来其实我还是不应该去。

      周家的东西送出去了便就应该由那物件儿去了,万没有再追回来的道理,免得叫人拒绝,更是落得难堪。

      2.
      东郊那地界这些年生意做得越发红火了起来,其实是那些商铺多有朝堂老爷在背后撑腰的缘故。我爹似乎在那边也置办了几处宅子,幼童时曾去过几回,大了反倒没再去玩过,这会子连那宅子在哪儿也想不起来。

      小纨带了一只蓝缎锦盒,我知道那阮龄那妮子是起了把砚台送给党怀英的心意后,便亲自去挑了一幅书帖,那帖子不大却因为沾过王家墨宝,也是珍贵至极。想来送出去既不会跌了那妮子的份,党家公子估计也会喜欢。

      那些个文化人,就喜欢什么书啊画的,一旦争执起真迹赝品来,各个面红耳赤,吹胡子瞪眼,哪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思及此不免觉得可乐。

      游湖会是阮龄同其他几个世家子弟一起举办的,她颇好交际,这些日子忙得不可开交却也乐在其中。天未暗,还没到挂灯笼的时候,我登了主船,吩咐人去把阮龄寻来。

      还没等到仆人回禀,却听见那妮子娇滴滴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那砚听闻是徽州代先生的手笔,雕工得当,积墨不涸,若能助党公子文书,定是极好的。”

      我想着自己来的挺早,办完事还能赶得上回家用晚膳,却不料这妮子动作如此迅速,趁那妮子话音还没完全落地,我便急忙推门而出,腰间的玉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代全盛已近古稀,手哆嗦的怕是酒杯都端不稳,那砚估计未必如外人说的那般好。”

      阮龄见我从房里出来,脸上略带了几分惊讶,听完我的话,急忙向我使眼色。

      姓党的站在阮龄面前,我只瞧见一个身形修长的背影,着了一身藏青色的普通长衫。他家老头与我爹在朝堂上一直不对付,两家恩怨已久,我也未曾见过他是何模样。

      假装没看见阮龄冲我挤眉弄眼,我又赶紧说道:

      “龄妹妹也是粗心,分明同我说是想将王庞书帖赠给公子,怎走的时候又记岔了。”

      彼时,远处天边殷红的晚霞还未完全褪去,船上几个仆人勾了灯笼刚刚挂上。党怀英转头寻着声音向我望来,我分明瞧见他的眼里带着烛火的暖意,就如同这盛夏晚风,还带着余热,一下子望到我心缝里面去。

      左心房那颗本就不是十分健好的心陡然增速,伴着我腰间未消的铃铛声,响若擂鼓。

      我忙按下心神,让小纨把锦盒递过去。我见阮龄还没弄清状况,连忙笑道:

      “白日里听龄妹妹念叨党公子善书,想来王庞的真迹该更合心公子意。”

      本就晚了一步,这会子我也顾不得自己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递了个眼色给阮龄先让她冷静,待会下来再和她细说,可那妮子眉头皱起,杏眼里充满了不悦。

      她虽是我表妹,可因着我爹的关系,她爹才能在朝堂上混个一官半职,吃内廷俸禄,即便有了怒意,也是断不敢冲我耍小姐脾气。我还没弄清她的怒意从何而来,却见党怀英用余光在我俩之间来回逡巡了一圈,这才开口道:

      “原来阮姑娘是周家人,是在下唐突。”他拱手作揖,而后又道:“阮姑娘的砚的确极好,毕竟代先生制砚几十年,功力深厚。不过在下家中清寒,无论是这方砚还是这幅帖都无福消受。今日本就只为游湖而来,哪敢收受这般佳品,告辞。”

      说罢,党怀英转身就走。只留下我和阮龄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我才琢磨过味来,合着这小子不仅讽了我还讽了整个周家。果真是承了他那个直言不讳的爹。

      “姐姐不是说不来么?”阮龄有火撒不出,语气里带了几分埋怨。

      “那东西是御赐之物。”我望着那妮子平静地说道。

      阮龄当下明白过来,也没说什么。我自知理亏,便走过去拉了她的手,有心安慰:

      “是我糊涂,下月你及笄,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她不吭声,但明显已经消了一大半气。我又紧着她说了会姐妹之间的悄悄话,这才分手作别。

      阮龄那妮子素来是个没心没肺的,这回居然藏了身份跟党怀英示好,我心下讶然,脑子里浮现出党怀英的脸来,又觉得那妮子这样做情有可原,毕竟党家讨厌周家。他们家到党怀英这一辈已是三代单传,清廉的美名与我家刚好相反,世人提及我周家都恨不得啐上一口,唯独他党家,要一夸再夸。

      可谁叫圣人还小呢,他要用我爹,自然得对我爹好,一物换一物嘛。那时节我也果真是还没长大,天真到近乎愚蠢,我既没有意识到圣人会长大,也没有意识到我爹会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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