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之翼》予炟

1、喜悦来得突然

　　黑夜就像覆了一层灰蓝色的薄纱，所见皆笼罩在玄藏色的高深莫测里……

　　莫弘鲲步履谨慎，迈出了七层楼梯最后一级的台阶，拐过楼梯口，面前就是一道纵深的楼道了。

　　楼道的左手一边是间间相邻的深色的房门，应该有七八间吧？

　　右手的这边，近处也还是四五间紧闭的房门。

　　丁头被白墙封闭了，只有十几米远的地方有几个透着弱光的窗户。

　　也幸得这几扇透着青光的窗户，才让他在黑暗里找到一些南北。

　　应该就是这里了。

　　莫弘鲲的目光从远处收回，快步走到了左手靠近楼梯口第二间的门口。

　　“门没锁，进来吧！”

　　莫弘鲲还没抬手敲门，屋内已经传来了说话声，而刚刚还紧闭的木门也应声而开。

　　屋内三台牙医的治疗仪一字排开，上面躺着两名正张大嘴巴接受治疗的患者，只有中间那个还空着。

　　三名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帽子的医生都停下了手里动作，齐刷刷地以冰冷的目光投向了还在门口发愣的人。

　　“哦……”

　　来不及细看，莫弘鲲已经被那个闲空的医生按倒在空置的牙医椅上，躺下，罩上白色的防护服。

　　“张嘴！”

　　医生命令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把亮闪闪的拔牙钳。

　　“我不拔牙！”

　　莫弘鲲说完迅速地闭上了嘴巴，生怕那白晃晃的钳子落入自己的嘴里。

　　“呵呵……呵呵……”

　　医生怪异地笑出了声，面目狰狞。

　　“不拔牙你来做什么？”

　　钳子在医生的手上一张一合，慢慢逼近。

　　那两名刚刚还在替别的患者治疗的医生也手持拔牙钳地向莫弘鲲走了过来，边走边发出刺耳的怪笑声。

　　“啊，不！”

　　莫弘鲲惊恐地从治疗椅上翻身而已，迅速地夺门而逃。

　　箭步飞跃，莫弘鲲跳下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扇透着弱光的窗户……

　　并无朗月，异常宽阔的马路却在黑色的夜空里泛着灰蓝色的光。路上零星穿过几十个黑色来往的人形通通向自己逼近。

　　逃！拼命而逃！

　　莫弘鲲飞奔在一望无际的灰蓝的路上，此刻心里没有任何想法.

　　只有一个“逃”字……

　　“喂！醒醒！”

　　都说胖子睡眠好，果然如此，自己这睡眠质量和对面床上那个婴儿肥的莫弘鲲相比就是天壤之别。

　　宋琦顺手抓起搭在床边湿乎乎的毛巾朝沉睡的莫弘鲲的头上扔了过去，将烦躁的脑袋朝被子里又缩了缩。

　　“真是的，做梦就做梦，蹬什么床？搞得啪啪响，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宋琦满心不快地抱怨着，和这个一做梦就又踢床又蹬脚的人做舍友也真是到了八辈子霉了，明明家就住在校内，偏偏还要来挤宿舍，搞得自己睡不好。

　　一条湿漉漉的毛巾显然不能叫醒深入梦境的人，莫弘鲲伸手将湿嗒嗒的毛巾攥在手心，还在继续自己的故事，只是突然转场让他有些突兀和惊喜……

　　“怎么忽然就下雨了？”

　　莫弘鲲手里握着被雨水打湿的雨伞，站在门口，朝教室里看去，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遮掩了她的嘴鼻，看不清稀，却比往常更多了许多朦胧祥和的美。

　　她来了，她竟微笑着朝他走过来了！

　　莫弘鲲喜悦又有些紧张，将手里湿漉漉的雨伞握的更紧：“下雨了……伞，给你……”

　　她没有接伞，竟然，将一面破碎的半片镜子塞到了他的手里，然后，就微笑地走了。

　　“哎……！伞……”

　　“外面……下雨了……”

　　莫弘鲲努力地张口，嗓子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的身边微笑而过。

　　* * * * * *

　　毕业画展的最后一天，莫弘鲲站在展厅的角落，一面远距离地欣赏自己的两幅作品，一面偷偷默记着围观自己作品的人数和他们停留的时间。

　　其实，隔了十几米远，作品并不能看得真切，总是被不断围观上来的观众遮挡了。

　　不过自己就是很享受这种围观者发出的啧啧称奇与赞叹的声音，远远听到零零星星的称自己为天才的议论，就连有的人觉得不是学生作品，而是找了枪手代画的怀疑声，在莫弘鲲的耳朵里听起来都特别的受用。

　　这都是众人对他作品的认可！

　　这两幅作品是根据自己的梦境创作，一幅记录的是那个压抑，拼命奔逃的自己，一幅是画那个常常进入自己梦境的不知名的美好女孩。

　　两幅作品风格和调性完全不一样，如果不是出于自己的手笔，自己都要怀疑是两个不同的作者画的了。也难怪了这些展出的日子里会传出各种各样的评价与猜疑声。

　　对于可以画出两种完全不一样风格的画，莫弘鲲还是有些暗自得意。

　　仔细想来，要感谢自己那些常常不断重复的梦境，虽然每一次梦境内容都会有所变化，有时候是战争，有时候是被追杀，很多时候还有那个看不清面目的姑娘……

　　但是整体来说梦境是泾渭分明的出逃与小鹿怀春的两种风格。

　　“怎么，又在等收藏家啊？”远远看见莫弘鲲，宋琦快步走到跟前，用肩膀撞了莫弘鲲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二流的美院，哪里真会有收藏家来看毕业展？”莫弘鲲被宋琦说中心思，不好意思起来，打着哈哈掩饰着。

　　“你就别藏着掖着了，你那一门想成名成家的小心思我还不知道？”宋琦蔑着眼，撇嘴笑了，“人家是酒后吐真言，你是梦中吐真言！”

　　“我告诉你，啥都不用瞒我，我知道你的秘密多着呢……”宋琦拍了拍莫弘鲲的肩膀，呵呵笑道。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莫弘鲲也不知道自己在梦中到底暴露了多少秘密，冒出老土的话，尴尬地笑着，“你不是也想作品被收藏家买去？”

　　“我不想当将军，以后是不是画家也无所谓，我只要留校做个小助教就行了。”宋琦的眼睛里放着光，坦言自己的欲望，

　　“我一个农村家庭出身的孩子，能留在城里就是光宗耀祖，就是我最大的梦想！

　　艺术于你是一首精神高尚的歌，是一场追逐梦想的游戏，于我而言，艺术就是实打实的职业，是日日赖以充饥的馒头，是依靠它生存的饭票，是我留在这个城市的敲门砖和入场券……

　　哎，我跟你说，你别跟我抢留校名额啊！”

　　看莫弘鲲根本无心听自己抒发感情，宋琦又撞了莫弘鲲一下肩膀，“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不能不够意思，抢我的饭碗！”

　　“你的饭碗？不过留校名额……整个系只有一个……”

　　莫弘鲲笑了，欲言又止，“谁留校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啊……”

　　留校？谁不想留校呢？

　　大学里有更多的资源给自己搞创作，无疑是离画家的愿想更近一步。

　　莫不说别的，就是三个月带薪假期，也是没有后顾之忧一门心思搞创作的优势啊，谁会傻到自动放弃呢？

　　他知道自己的爸妈正在帮自己争取留校的名额，理由有三：

　　一自家孩子四年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二本校双职工的子女理当照顾；三孩子从小在院内生活，是各个院系领导看着长大的，品德性格知根知底，不会出错。

　　而且据前些天老妈喜吱吱地回家报喜讯说，绘画系的正副主任都已经点头默许在准备申报材料了，等这次毕业画展评分结束，就上报院长签字审批。

　　至于画展评分嘛，肯定没问题，不说艺术作品评定没什么固定的标准，就是根据自己这些天的观察，自己的作品还是很受大家关注的。

　　不！不仅仅是关注，应该说还是有一点小轰动和惊喜的。

　　另外，这次毕业展别人都交了一幅作品，自己一下子交了两幅不同风格的毕业创作，总会有教授喜欢的风格。

　　老妈说退一万步，即使两种风格教授都不喜欢，那不看功劳看苦劳，也比别的同学更认真，不出意外，留校的名额肯定是自己的。

　　呸，什么意外？没有意外！

　　想到老妈在不小心说出“意外”两字时，赶紧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虽然心中对宋琦充满了歉意，莫弘鲲还是立刻模仿老妈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毕竟留校只有一个名额，大家都是想要的。

　　“哈哈，只要你不争就行，其他的听天由命！。”宋琦笑了，好看的脸笑的童叟无欺，“走，别光盯着你自己的画，也看看别人的作品去。”

　　“自己的画又跑不了，哪天不能看？同学的作品这次不看，下次各人带回家，就真的看不到啦……”宋琦拉着莫弘鲲朝旁边展厅走去。

　　* * * * * *

　　一圈转回来，没想到自己的画真的跑了！

　　“我的画呢？我的画呢？！”

　　莫弘鲲望着先前还挂着自己两幅作品的空白的墙上，止不住慌张，顺手拉过旁边也在参观的路人，“同学，你看到刚才这里挂着两幅画吗？”

　　“没看到呢，我们也是听说这两幅画画的特别好，今天特意来看的。”路人同学不无遗憾，“可惜来晚了，已经卸了。”

　　“被卖了吧？不是说有收藏家会来毕业展收画的？”另一个路人同学插话，“我看过这两幅画，画的确实好。”

　　“被卖了？！……”莫弘鲲有些迷茫，“被卖了我自己怎么会不知道?……我没说卖多少钱啊？”

　　“卖多少钱不重要，关键是荣誉！能在学生的时候，作品就被收藏家看中，前途无量！”宋琦又拍起了莫弘鲲的肩膀，兴奋得好像自己的作品被收藏一样。

　　“你画的？”路人同学投过来既羡慕又敬佩的眼光，说话都热情起来，“可能是找你教授联系的，到时候应该会打电话给你的，要不，你去系里问一下嘛。”

　　“教授不来找，自己眼巴巴地问，会不会显得太心急对教授不信任？教授会不会不高兴？”又一个路人同学揣测。

　　“也是哦，那你就等教授来找你……”

　　同学永远是最热心 ，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

　　不一会，整个展厅的人都知道了莫弘鲲的作品被收藏家看中收藏了。

　　“我要和未来画家合个影，沾沾才气！”

　　不知道是谁起了头，莫弘鲲就像陀螺一样，被拽过来又拖过去，不断地和认识不认识的同学拍照合影，不停地裂开嘴,大声地念着“才气！”

　　毕业作品给收藏家收购，无疑是给留校任教又加了一道保险，这就是传说中的双喜临门呐！

　　说不高兴那肯定是假的，莫弘鲲强自装作镇定，婴儿肥的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内心却像升向天空的烟花热情四溢。

　　“嘘……等等，不好意思哈，系主任找我了……”

　　手机在手里不紧不慢地唱了起来，莫弘鲲跟周边热情的同学们抱歉地打了个招呼，朝门口快步小跑，“嗯，好的，好的，我现在就去！”

　　“喂，卖了画要请客啊！”

　　不知是谁带头起哄，身后的人群又热情地喊了起来。

　　“放心！少不了你们的！”

　　莫弘鲲婴儿肥的脸上绽开喜悦灿烂的笑容，颇为帅气地回身挥手，然后，像只兴奋的兔子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