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记》三百步

88、愧疚 唯有长风呜

　　永安坊，坐落于城中西北，远离东西二市、官署枢纽，历来并不繁华。

　　居住于此的，大多是来京读书行商的外地人，整日里天南海北，口音各异，清晨便是商家出摊，车马繁杂，一旦入夜，更有喧嚣吵闹，动辄打骂……

　　是以地价便宜，堪够黎重身家。

　　如此地界，从不曾有四驾之乘，数十卫兵，翩然而过。

　　更不曾有长公主驾临。

　　难得她这次学会了敲门，静静站在阶前，等候府上应答。

　　来开门的是常醒，浑身酒气，脸色绯红，眸子却还清莹着，明亮如星。

　　“难怪，今日司中事忙。”

　　“是我安排的，省得曲九碍事。”

　　云渐敲过了门，已自觉十分客气，也不待主人相邀，举步便往房中走去。

　　只见飘摇灯火，映衬了一室孤陋。

　　玄黑长刀，远远摆在床脚。

　　桌上酒坛，歪倒得七零八落，一盘牛肉倒还剩下大半。云渐也不嫌弃，就着那破了口的酒杯，饮了半盏残酒。

　　大约是觉得味道不错，又拎起酒坛，自斟自饮。

　　孟十一早已喝得大醉，被她抢了杯子，竟也不知道生气，只扶着昏沉沉的脑袋，定定望着她。

　　眸中贪婪执念，从来不知收敛。

　　看得人心头一热。

　　“怎么，以为在做梦？”

　　云渐伸出指尖，戳了戳他的额角。

　　谁料孟十一竟真个点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然后，握住她细长的手，轻轻吻了吻。

　　微微的痒。

　　“十一。”

　　“嗯。”

　　也不知孟十一究竟醒了几分酒劲，只见他应声答话，仿佛如常，眼里却蕴着微醺笑意。

　　雪色消融，一池缱绻。

　　“云渐。”

　　十一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偏还要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揽进怀里。

　　低着头，一下一下，吻她的眉尖，眼睛，脖颈，耳后。

　　云渐倚在他的肩上，任由他半梦半醒，放肆侵袭。

　　烛火灼烧，光芒滚烫。

　　她也想他……

　　任何意义上。

　　常醒一见是她，早已转身出门，去了皇城司。

　　偏偏侍从们并不懂事，只依着先前指令，低眉顺眼地捧了铜锅进来，加好炭火，烧足红汤，复又摆好了菜刀、砧板、羊羔肉，并各色杯盘碗碟，方才轻手轻脚，鱼贯而出。

　　云渐趴在十一耳畔，觑见他红透的耳尖，不由一笑。

　　“酒醒了啊，孟大人？”

　　“嗯。”

　　孟十一知她戏谑，也不反驳，只亲了亲她扬起的唇角。

　　“饿不饿？一起吃点东西？”

　　“好。”

　　云渐奔波日久，吃惯了粗糙干粮，此时，一闻见汤底的鲜辣香味，竟觉饥肠辘辘。

　　十一自觉地站起了身子，抬手挽袖。

　　那柄文武刀，落在他的手中，如有魂灵般，起起落落，繁复成影。

　　冉冉水汽，模糊他挺拔轮廓。

　　云渐隔着薄雾，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身体，可好些了？”

　　“嗯，暂时如常。”

　　“还冷不冷？”

　　“还好。”

　　“先前的事情，我大致听常醒说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

　　刀切砧板的声音，微微顿了顿。

　　孟十一的沉默，隐约在淡薄雾气，看不清晰。

　　酒劲一过，那刚刚松开的心结，便又一圈一圈，套得死紧。

　　勒住他微末的贪心。

　　云渐等了许久，见他不说话，只好又犹豫着，试探开口：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还记得，彼时在江北城头，你曾说过，还有许多话想等回京之后，再告诉我？

　　只要你问，我知无不言。

　　把我所有的，所有的一切，爱憎，忧惧，过往……

　　统统告诉你。

　　然而孟十一，只是把切好的羊肉装盘，少许下锅，便拭净了双手，在她对面落座。

　　“试试看，味道如何？”

　　他如此说。

　　巨大的鸿沟，忽然横亘在二人身前。

　　他已经不想揣测，不想了解。

　　云渐的眸光一黯。

　　再好的小羊羔肉，再精妙的薄切刀工，配上川香辣子，入得口中，也仿佛食之无味。

　　十一如今体寒，自然喜食红锅，云渐却只扒拉两口，便匆匆放了筷子。

　　烧透炭火，热得人大汗淋漓。

　　他依旧是一副逆来顺受，沉默寡言的样子，一如数月之前，重逢之时。

　　她却再没了底气，将他呼来喝去，反复刁难。

　　的确，孟十一骗过她。

　　但却从很早很早以前，便再也不欠她。

　　事实恰恰相反。

　　“那日为了逃离金陵，营救燕承一家，我才不得不与秦风家仆联系……”

　　“我知道。”

　　“你不要再生气了。”

　　“没有。”

　　“南下之前，我若知晓你的情形，也必定不会……”

　　“没关系。”

　　“我只是，想让你呆在我的眼前。”

　　“嗯。”

　　“想与你一起回京。”

　　“嗯。”

　　“想与你一起，再去看花灯。”

　　“嗯。”

　　“想嫁给你。”

　　云渐抬起眼眸，静静望着十一，沙哑的语声，低回笃定。

　　咳咳……

　　孟十一被辣椒呛到，忽而咳了起来。

　　良久，方才平复了呼吸。

　　他放下筷子，抬头，与云渐对视，一字一顿地回答：

　　“我，不，愿，意。”

　　“我们说好的。”

　　“信物已经还你。”

　　“……我们，说好的。”

　　刀山火海，血肉战场，我们堪不破万箭穿心，生死有命，却还孤注一掷，交托未来。

　　就这样，放弃了吗？

　　云渐执拗地望着他，任凭业火般的眸光，染红眼眶。

　　她却还记得，死死掩紧了袖口，不让指节颤抖。

　　你只要，做你自己的决定。

　　然后……

　　云渐垂了眼眸，甚至低低笑了笑，轻声问道：

　　“给我一个理由。”

　　我已经来找你了。

　　我已经，奉出了软肋，献上了恳求。

　　或许，本就换不回什么。

　　也该适可而止了。

　　对面的沉默，击垮了她最后一丝倚仗，她径自站起了身，理了理衣角，往外走去。

　　“打扰了。”

　　“戟园准备了些药草，明日会有人送来。”

　　“赐婚圣旨已下，事关重大，干系深远，我也不能再寻皇帝，收回成命。”

　　“便委屈孟大人，演毕这出戏。”

　　“此后，山高水阔……”

　　任君远走。

　　“云渐。”

　　孟十一终于开口，唤出她的姓名。

　　她竟也乖乖停下，回身看他。

　　小院里，凋零星辉，明明灭灭。

　　谁的影子徘徊许久，执意落在他的足边。

　　仿似眷恋。

　　十一别开了眼。

　　“殿下，不必愧疚于我。”

　　你还有很多，更好的选择。

　　云渐仿佛是愣了愣，默然半晌，方才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原来他，根本不信。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像谁……

　　云渐的右手，忽地泛起一阵剧痛，好似群蚁噬咬，透彻骨髓。

　　她却生不出气，甚至还笑着，轻声反问：

　　“那，你对我，是愧疚吗？”

　　她站在远处，等他一个否定回答。

　　在那之后，我们的日日夜夜，朝朝暮暮，都是愧疚吗？

　　是吗？

　　孟十一不回答。

　　唯有长风呜咽，相伴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