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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赐婚 一别经年, ...

  •   云渐径自闯入了未央宫,在一片混乱注目之中,大马金刀地落座,抬手,倒茶,旋即一口饮尽。

      未央宫内,是死一样的寂静,茶水落杯的声音,淅淅沥沥,仿佛江海涌动的湿润水汽,酝酿着层叠阴云,骤雨满城。

      裹挟风雨的本尊,却不管什么御前失仪,就连行礼问安,也都一并省了。

      风尘仆仆的野外气息,反倒是未央宫里,久违的新鲜。

      沐景强忍着停了干呕,缓缓起身,还欲同她行礼,不想被她一把按住,反手搭脉。

      “这是曲九开的药方?怎么瘦成了这样?”

      乍听这姓名,皇帝的眉头便是一跳。

      云渐在京城手眼通天,早听说了些消息,却不管他,只拉着沐景坐在身边,关切问道:

      “小厨房不合口味?”

      “还是心里头烦闷郁结?”

      “我听曲九说过了,他虽神神叨叨不着四六,医术却是不错的,你且安心调理,养好了自己,子嗣之事,日后再说。”

      “阿姐!”

      皇帝皱了皱眉,忍不住叫她一声。

      “景儿身子刚刚好些,先前的事情,便不要再提。”

      自打落胎之后,宫中上下便禁言此事,生怕牵连起皇后心思,徒增愁绪。

      偏偏沐景,听了此言,眼中终于泛起了几分活气,怯怯望向云渐。

      长公主性格恣睢,行事张扬,她一贯是有些惧怕的。

      如今,却平白生了些期待。

      至少……

      她还记得,那腹中的胎儿。

      云渐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眸光一转,便看向了眼观鼻鼻观心的几位太监宫女、满桌凉透的餐食、沐景足下簇新的鞋履、还有角落里袅袅生烟的香炉。

      安神香?

      她挑了挑眉,望向云泽。

      他只垂眸,转着手中茶盏,一圈又一圈。

      不解释,也不遮掩。

      他知道云渐能猜到。

      那又如何?

      “还记得,当年秋狩,是皇帝远远瞧中了沐三姑娘,在本宫帐外磨了整夜,非要本宫开口,请先帝赐婚的。”

      “皇帝可是忘了?”

      云泽早已打好了几番腹稿,应对阿姐诘问,万万没料到她居然重提旧事,一时竟愣住了。

      当年……

      云泽还只是个没名没姓的皇子,秋狩之时,连匹骏马也没有,更无随从,索性坐在树上,百无聊赖地晒晒太阳。

      狩猎血腥,弓刀如林,一道同行的贵女们,大多歇在帐中,拉扯闲话。

      那位沐家三姑娘,却不知被谁人哄骗,竟非要跟在哥哥们后头,提着一柄玩具似的短弓,骑着匹温顺的小母马,漫山遍野地追着野兔。

      偏偏哥哥们跟着京中纨绔耍闹,一晃便没了影子,而她足足射空了一只箭囊,都没摸着半根兔毛。

      云泽藏身树丛,直到日落西山,仍见她来来回回,一直兜着圈子,便猜她迷了路。

      一点一点地,双眸发红,险些要哭。

      府中猎犬,倒像是知她心思,便围在她的身侧,昂着脑袋,逡巡不去。

      “阿大,没给你寻着吃的,对不住……”

      三姑娘摸了摸它的脑袋,那犬类便愈发得寸进尺,索性坐在了地上,将半边身子倚住她的长裙。

      “你看,都没人来找我们……”

      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给它顺毛,顺着顺着,又笑弯了眼眸,梨涡浅浅。

      “还好,你陪着我。”

      那一天,夕阳烧云,秋叶胜火。

      山间长风吹过,纷扬乱红如雨。

      一定是天气太闷。

      云泽才会莫名其妙,心似火烧。

      他想陪着她。

      秋狩之时,权贵如云,他想尽了办法,打听了她的姓名,父亲不过四品文官,家室与他堪堪相配,正好,又到了结亲的年纪……

      他甚至都想好了,要和她生一儿一女。

      若是女儿,便要像她一样。

      不如,取名云似。

      念及孩子,云泽的心头忽痛,终于从恍惚之间,回过了神来。

      “当年……阿姐之恩,云泽铭记于心,怎敢相忘。”

      云渐却拿着桌上盏盖,垂眸,信手拨了拨水花。

      “那你当年一心一意求娶于她,如今可是变了卦?”

      “阿姐,你明知我待景儿……”

      云泽话未出口,却见沐景双眸空洞,低头不语,仿佛神飞天外,毫不相干。

      那万千情意,便生生梗在了喉头。

      她的心思,早不在这宫里。

      更不在这……囚牢的主人身上。

      曲九啊曲九,万万不该此时回来。

      皇帝捏紧了杯盏,手背仿佛爆出一节青筋,眉目渊深,暗流涌动。

      云渐却嗤笑一声,径直反问道:

      “对啊,当年赐婚的分明是沐家三姑娘,如今这未央宫里,倒像是……”

      “养了只猫?”

      话音方落,沐景身子便是一颤,握着云渐的右手,情不自禁地用力。

      满腹恶心,竟又上涌唇口,逼得她一阵干呕。

      她是病了,病得不轻。

      在她的眼中,所有一切,俱是缥缈虚幻。

      所谓情深意重,不知何时起,长成了虚伪与禁锢的样子。

      令她活不过来,喘不过气。

      “她是你的妻子,为你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你若还不能信她,便该先看看自己。”

      “莫要走到山穷水尽、为人所趁的境地。”

      “不要忘了,你是皇帝。”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别把自己,困死在那冷宫里。

      云泽如今羽翼渐丰,云渐自是点到即止。若非帝后不和,不利朝堂,她也懒得横生枝节。

      她还另有要事。

      “那,便请阿姐照拂景儿,且容她出宫,在戟园借住……一月。不知阿姐,意下如何?”

      皇帝咬了咬牙,一时也不知自己,想不想云渐答应。

      云渐却只转头,望向沐景。

      “你想去吗?”

      “想。”

      沐景回答得迫不及待。

      云泽心底一沉,忍不住望着她,呢喃般追问:

      “一月之后,便会回来吧?”

      沐景犹豫了一霎,竟又低着头,不答话。

      云泽便收回了目光,深吸口气,自顾自地笑笑:

      “有劳阿姐照顾。”

      “无妨。”

      云渐摆了摆手,目送着皇后起身,近乎雀跃地指挥仆从,收拾行装。

      忽而觉得似曾相识。

      一次又一次,罔顾心意。

      你会不会,也想逃离。

      ==========

      自打江北战后,朝廷也好,齐地也罢,均有风云变幻,长公主与皇帝密议,屏退左右,一说便是两三个时辰。

      等到夕阳西下,云渐才满身倦意,自宫中出来。

      绚烂晚霞,泼洒在宫外大道,堆叠云彩,坐落天边一角。

      隐约的食物香气,轻盈盈地飘散在风中,描摹着漫漫烟火,人间眷恋。

      有人在门口,等她。

      云渐忽地停了脚步。

      秦风此来不为入宫,只穿了件书生青衫,眉宇间,温文尔雅,轻侯意气,一如少年时光。

      他见着云渐,便是微微一笑。

      “给殿下请安。”

      他并不上前,只依着君臣规矩,远远一礼,清朗嗓音,如玉昭然。

      毕竟世家传承,哪怕一展袖,一折腰,也都芝兰玉树,匀静舒展。

      一别经年,再无良辰。

      不知何时起,他已活成了秦家的模样。

      如今,也只想见她一面,知她安好。

      重云之下,孤狭长影,任由夕照。

      云渐没有回礼,错身而过,径自走向马车。

      听闻殿下回京,策马入宫,鹤管家便早已备好车架,在此等候多时了。

      四驾之乘,齐齐鸾铃声响。

      云渐隔着窗帘,远远望见那一道疏淡的影子,也不知执拗着什么,竟还停留原地,不愿离去。

      马车却已掉头,闯进了人声鼎沸,俗世嘈杂。

      仿佛人世两分。

      云渐闭了闭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她已经太累了。

      “鹤伯。”

      “奴才在。”

      “秦府王夫人,究竟怎么死的?”

      “听说,是难产之后,病重难返,只多熬了些时日,便西去了。”

      “如此而已?”

      云渐淡淡反问,听不出半点关切,抑或期待。

      鹤管家却只弯了弯身子,愈发恭谨道:

      “不如,奴才再去探听一二?”

      “不必了。”

      云渐摇头,低声吩咐道:

      “带上铜锅,辣子,红油,羊肉。”

      “去永安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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