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记》三百步

80、眼睛 退步与否，

　　“退步与否，试试便知。”

　　孟十一微微侧身，手中长刀，已然出鞘。

　　云渐站在他背后，掌中扶刀，偏偏一听语声，便又皱了眉头，生出几分惊疑。

　　来人，正是青莲。

　　她穿了一袭红衣，站在远处的青竹之上，任由那风吹枝头，飘然起落。

　　雨丝飘零，扯湿了漫山黛色，烟雨如梦，却偏偏仿佛岁月经年般，沾不上她衣衫一角。

　　又或者说，她的存在，大约已超离人间，无关风雨了。

　　“怎么，又不会叫人了？”

　　青莲依旧笑着，朗声相问，显然并不打算放过眼前这位早逾弱冠的“小娃娃”。

　　孟十一虽拔了刀，倒也不愿失了礼数，只能闷声答道：

　　“青姨。”

　　“诶，这还差不多。”

　　她颇为满意地点头，身形一闪，便落在了众人去路之上。

　　堂而皇之，甚至不屑有半分隐藏。

　　眼看着就要入蜀，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燕承难免沉不住气，索性排众而出，深施一礼，温声询问道：

　　“数日之前，前辈于金陵城中高抬贵手，放了我等一条生路，晚辈谨记在心，铭感五内。眼下，却不知前辈现身此处，所为何来？”

　　青莲听他说完，方才侧首，斜斜乜了一眼，转而又是一笑。

　　“自是想请端王殿下帮忙。”

　　燕承性子仁厚，竟也不疑有他，垂首又道：

　　“前辈请说，晚辈必定倾力相助。”

　　“哦？”

　　青莲右手一招，丈长红绫，直奔燕承面门！

　　“那便借你首级一用！”

　　云渐眼前，豁然绽开一线刀光，狭长锋锐，仿佛天地初开！

　　与青莲数度交手，孟十一已然窥见几分门径，只任由她刚猛狠辣，出手诡谲，手中去势却愈发简明，沉冷凝练。

　　所谓招式、所谓刀法、所谓写意，于他而言，都已如同镣铐。

　　不论眼前，究竟是魑魅魍魉，抑或万军之敌……

　　一文刀下，唯有满腔孤勇，一往无前！

　　绚烂刀光，摇曳绯色锋芒，倾泻而下，犹胜山河！

　　“好！”

　　青莲喝彩一声，旋身让过，竟被他逼退数丈。

　　十一紧追其后！

　　“快走！”

　　云渐知他心意，当下号令众人，速速往前赶路。

　　若是他们一行得以走脱，至少不会拖累十一，若是停留此地盘桓，他退无可退，便只得殊死一搏。

　　她既帮不了手，更加不能添乱。

　　至于青莲，此前明明放过了众人，眼下却又追来……

　　大约便是燕夕的手段了。

　　一军残部，妇女老弱，实在是太容易被人拿捏。

　　那故旧情谊，相较之下，也不知还剩几分？

　　云渐悬着心，却也不再回头，左手长刀紧握，一路奔向了山涧。众人也顾不上其他，只能踩水过河，再往前下山，向着密林深处跑去。

　　头顶，却忽而之间，再不见鸟雀惊飞。

　　肆意生长的树木，伸出了无尽枝丫，遮天蔽日。

　　四野俱静，就连内劲交击的打斗之声，都已抛在了远处山头，耳畔流转的，唯有随风而来的水响，是那江流滚滚，涛声不绝。

　　蓦然间，云渐的心头一紧，翻身趴下！

　　“有埋伏！”

　　咻——

　　无数箭矢，破空而来！

　　几人闪避不及，应声倒下！

　　“散开！快——”

　　云渐看清了箭羽来路，心知已身处合围，但对方大约人数不多，大部队尚未赶来——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她话音未落，箭啸便如附骨之疽，衔尾而至！

　　又是一连数个翻身，借势前冲，手起刀落！

　　她反手将那箭手的弓角倒提，旋掷而出，身形却掩映在侧，狂奔而去！

　　一刀横斩！

　　将军宝刀，自有无双锐利，骨肉之躯，哪能当它一合之敌！

　　血溅满身！

　　云渐再不恋战，直向山下行去。在她身侧，燕承与王府侍卫陆续赶了上来。

　　“杀干净了？”

　　“是。”

　　“那便趁着雨雾，就此别过。”

　　“什么？”

　　燕承被她惊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我与十一本就要渡河，难再与你同行。”

　　“青莲自恃身份，你等既无武林中人，她也必定不再出手。”

　　“以刚才埋伏来看，对方人数不多，准备仓促，估计合围之势暂且未成，若是抓紧时间，分而化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云渐的思路，一如既往的清晰冷静，不容反驳。

　　她却又扬唇一笑。

　　“放心，本宫就算命丧于此，也不耽误你家妻女后半辈子。”

　　燕承心中方才升起的几许紧张伤怀，就此轻易碾碎。

　　“你怎地……”

　　总是捉弄于人。

　　云渐回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的眉角，鲜红血迹凉透，顺着下颌滑落，瘦弱的身形，仿佛已提不动那柄杀人无数的长刀。

　　眼眸却决然，焰火般滚烫。

　　身处绝境，生死一线……

　　她早已熟悉这场景。

　　“有谁带着神武弩？”

　　自从弃马之后，弩机过重，已被他们扔了不少。有人体力好些的，却还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听她此言，侍卫队长不假思索，从背后解下一柄，并两只箭盒，一并递给了她。

　　“多谢。”

　　云渐用手掂了掂，熟悉的触感，令她心头一定。

　　“那便就此道别。”

　　“殿下……”

　　燕承还有话要说，云渐却早已转身离去，只隔着树影，远远挥了挥手。

　　沙哑的嗓音，随风入耳。

　　“后会有期。”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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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云翻滚，大雨成幕。

　　连绵青山，静静沉沦在迷雾之间，任由百里云海升腾，堆叠成浪。

　　天边那一缕夕阳，徒留浅薄苍白的光亮。

　　暗夜将至。

　　十一与青莲一路鏖战，纵行山岭之间，你来我往，兔起鹘落，分明是气劲相交，万钧之力，却又仿佛谪仙降世，行云流水。

　　好似烟雨水墨，肆意舒展。

　　“再来！”

　　青莲许久不曾棋逢对手，打个痛快，此时更是逸兴遄飞，用尽毕生所学。

　　一文刀纵横流转，却忽而有了些许凝涩。

　　“怎么？这就真气不足了？”

　　翩飞红绫，只以毫厘之差，掠过他胸前。霸道内劲吞吐，竟生生划破他的衣衫，勾出一道血痕。

　　青莲偏不留情，左掌疾推，再取中门！

　　孟十一却只来得及偏身相让！卸力之间，直飞出数十丈远！

　　随即狠狠撞在了树干之上！

　　噗——

　　十一喷出满口黑血。

　　猩红的眼眸，望着来处，仿佛有些恍惚。

　　青莲终于觉出些不对，翻手收绫，脚下却又轻飘飘地，平平移开三丈。

　　鬼门轻功，走的便是来去无声，不惊纤尘的路子。

　　何况大雨滂沱，遮掩了一切声响。

　　孟十一微微喘息，擦了擦唇畔血迹。

　　湿透发丝，落在眼前，聚集了水珠，一滴滴坠下。

　　他却瞬也不瞬，静静望着虚空。

　　青莲忽然低头，轻叹一声。

　　“你的性子，实在很像黎重。”

　　“你什么时候瞎的？”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她。

　　他看不见唇语……

　　也听不见。

　　于是，再也无法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