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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愧疚 倒是还有一 ...

  •   次日一早,又是细雨霏霏。

      昨儿晚上,禁军折腾到了半夜,方才不甘不愿地偃旗息鼓,鸣金收兵,连带着云渐,也彻夜未眠。

      眼下日头渐高,她索性以被遮眼,蒙头大睡。

      孟十一却独自下了楼,随手抽了张竹凳,坐在廊前听雨。

      他也不运功,只默然望着天空,等候着重云卷积,随风流淌。

      层叠阴翳落进他的眼底,化成了浅浅黯色。

      他却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任由雨丝打湿了袍角,宛如谁人笔下泼墨山水,浓淡流转,漫不经心。

      “曲先生说得不错,你呀,果真是个缺水的白菜帮子。”

      衡离盈盈浅笑,自前院走来。

      粉青色的裙摆,被她素手轻牵,莲步款款间,缎鞋上的梅花若隐若现。

      肩上的油纸伞,描了幅出水芙蓉图,雨滴晕染之下,愈显笔触柔婉,风姿清雅。

      十一瞧见她,眉眼一落,露出几分疏淡笑意:

      “趁还听得见,多听几日。”

      衡离的动作微顿,收伞时的水滴,溅湿了衣裳。

      她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多嘴。

      “你……不打算与殿下说?”

      “嗯。”

      孟十一垂首,抚了抚刀穗上的玉钱,声音依旧平直,格外笃定。

      “事到如今,就算告知她,也于事无补。”

      衡离却皱了眉,反问道:

      “以殿下的性子,大抵会十分生气吧?”

      十一认真想了想,忽地笑了起来,眸光轻暖,仿佛旷野长风。

      “若是真有此日……师兄的皇城司,应当是真的要重修了。”

      “你……”

      衡离看他事不关己、风淡云轻的模样,心中万千愁绪,生生噎在了喉头。

      一时间,竟不知该恼他无谓,还是替云渐不平。

      “你若要这般说话……好歹先将腰上的荷包摘了?”

      “还有你刀上这枚玉,细密洁白,仿如凝脂,更兼雕工卓绝,少说也价值万金。”

      衡离口中刻薄,却仍瞧着他笑,又在脸上比划了几下。

      “还有啊……”

      “下次记着,把唇上的口脂擦干净。”

      孟十一闻言微怔,以手拭唇,果见一痕浅绯,隐约还有些玫瑰花香。

      登时便红了脸色。

      “我……”

      衡离掩着脸,低低笑出了声。

      一丝涩意,自眸底匆匆翻起,转瞬,又淹没在氤氲烟波,雾霭迷蒙。

      她认认真真地望着十一,清婉的嗓音,仿佛有些试探的疑惑:

      “女儿家的相思,有时说不出口,便爱送些随身的物件……是想要你见之念之,心中牵挂。”

      “若非心上人送的东西,便是看一眼,也只觉多余,更不会贴身佩戴。”

      “殿下的性情,我虽身在金陵,也多少有些耳闻。却不曾想,她会与你同游金陵、朝暮相对,也会吃些闲醋,却还替你道谢……”

      “殿下,应当是真心喜欢你。”

      “你……不知道?”

      孟十一不说话,仿佛呆在了原地。

      衡离横竖多言,便索性点破。

      “她若有朝一日,知晓你因她而死,并不会去寻曲先生的麻烦,皇城司的衙门,更不会惨遭殃及……”

      “她只会怪她自己,为何牵累与你。”

      雨势渐盛,斜风吹落水珠,落在了十一侧脸。

      骤雨声急,响如潮生。

      天地之间,沉沦般寂静。

      “衡离。”

      十一的语声迟缓,不知是被什么牵绊。

      “有些事,你不知道……而我,本也想问她。”

      “但我大约等不到大婚。”

      “更等不到……明年灯会了。”

      他握着玉钱的掌心一松,虚空的目光,终于寻回了现实,望向了衡离。

      清寒的眼底,凝结了血色隐隐。

      “这几日,若是我听不见了,还请你替我遮掩一二。”

      “你,怎地……”

      衡离虽知道原委,却未曾想过,旧毒复发,竟会如此之快?

      “我如今只想带她回京。”

      十一站起身,望了望天色,神情冷静,近乎漠然。

      “你……”

      吱呀——

      身后的木门突然打开。

      睡得迷迷瞪瞪的云渐,眼尾还有些发红,瞧见了十一,径自走近,挽住他的手臂。

      “怎么不睡了?”

      “手疼。”

      江南湿寒,她本是旧伤,又一路冲锋陷阵,许久不曾调理,遇上这般阴雨,难免要吃些苦头。

      每逢手疼时,她的性子便格外娇气些。

      孟十一拉住她的右手,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

      “衡离,你馆中可有伤药?”

      “咳……我这便去寻。”

      衡大馆主瞧见这情形,正有些尴尬,听他一问,立时便撑了伞,闯进雨幕。

      她的身形还未走远,云渐已靠进了十一怀里,抱紧了他。

      压在胸口的嗓音,仿佛有些憋闷。

      “你与衡馆主很熟?”

      “……嗯?”

      “没事。”

      云渐仿佛也有些懊恼,摇了摇头,并不再问。

      十一牵着她上楼,先是生了一盆炭火,又寻了香炉,点燃了最后半节安神香。

      “昨夜闹得晚,你再睡会。”

      “你呢,不休息?”

      “你先睡。”

      十一替她脱了鞋子,盖好锦被,再点住大陵、曲泽、尺泽几个穴位,为她缓缓按摩。

      他在身边,云渐安心不少,眉间拢聚的几分郁躁,顷刻平复。

      “前些年,狼狈逃命的时候,在潇湘馆借住了许久。衡离心思缜密,消息灵通,几番掩护于我,后来又寻机送我出城,于我是有大恩的。”

      云渐原本闭眸养神,几分睡意上涌,闻言却又睁开了一只眼,望定他。

      “你在南边欠债不少啊?”

      “嗯,当初我先躲在了潇湘馆,出城之后,是苏燊引路,带我几番迂回,绕开追兵,躲入了密印寺。后来密印寺被搜,我又随着苏燊,在山中辗转数十日,最后又东奔泰州,于江北渡河。”

      他说得轻易简约,并不言及当年遍体鳞伤,十步一人的苦楚。

      “……倒是还有一事,早该告诉你。”

      “嗯?”

      云渐转过脸,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是绵软困意。

      毫不设防的安宁。

      十一却顿了顿,失语般张了张唇。

      “我……”

      他微微咬了咬牙,眼帘低垂,强行说回了正题。

      “我当年渡江之时,燕承找到了我,又放走了。”

      “燕瑾长子,燕承?”

      “嗯。他猜到我会自泰州过河,应当是等了我许久。然而他对抓捕我并无把握,又因为燕丹身死,局势混乱,他不愿将这功劳送至敌手,索性放了我北归。”

      云渐一听,瞌睡都醒了不少。

      “燕承?我记得他自幼丧母,体虚多病,秉性柔弱,并不得燕瑾喜爱。”

      “依我之所见,并非如此。”

      十一迟疑片刻,又续道:

      “后来我回京后,师傅去世,断续有书信送到住处,问及师傅近况,也言及了……我的生父,我便零零散散回过信。前些日子,听师兄谈起,才知晓此人乃是燕承,也因此惹了圣上猜疑。”

      云渐闻言却皱了眉,反问他:

      “皇帝虽然疑心病重,但对你二人,一向是信重的。可是有其他事情,犯了他的忌讳?”

      十一摇了摇头。

      “我也不大清楚。”

      “昨夜禁军搜捕,必定是燕夕授意,想来近几日便会入城。我们几番筹谋,乱他大局,结下的梁子,怕是要不死不休。”

      云渐心思百转,蝶翼似的羽睫,落下一层淡淡的晕影。

      “如今燕承身处风口浪尖,亦是危如累卵,倒不如联手……”

      孟十一却忽地想起什么。

      “他倒是说过,若是有暇,让我去找他。”

      “找他?”

      聪慧如云渐,一时竟也琢磨不透。

      “燕承初回金陵,眼下去找,怕是太早了些。”

      她思量了半晌,却见十一闷不吭声,又安安静静替她按起了手腕,不由失笑。

      “孟哥哥。”

      “……嗯?”

      十一听见这话,脸上便发烫。

      云渐捏了捏他发红的耳尖,笑得戏谑。

      “记得对妾身负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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