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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贫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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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小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和平的表现不过维系了片刻,面对频频走神的纪小年,纪震又气得吹胡子瞪眼。
纪震老了,情绪倒是外露不少。
比起过去时不时沉着脸盯着自己,紧拧着眉却也一言不发的纪震,纪小年真心觉得这样的会发火的纪震可爱不少了。
他轻佻起唇,点头道:“没听,您再说一次?”
如意料之内地,又看见一个气得直吸气的纪震。
齐管家面露不愉,给纪震轻轻拍着背顺气,说道:“少爷,您又何必这样气老爷。”
纪小年没应话,他刚刚确实没在听纪震说话,他想起自己之前在意利国的时候,自从那一次使用社交网络渠道进行宣泄,心情确实好上不少。
于是到后来,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无论事情好坏,他都会经常在那个个人注册的账号上进行记录,那里就像是一个他的树洞,尽管没有任何回应,也能让他有一个倾诉的出口。
那个账号本就是另外开设的小号,自从回国之后,纪小年便再也没登录过那个账号,现在回想起来,心里猛地一惊。
紧随其后便是一股燥热涌上。
纪小年已经记不清他在那个账号上留下了多少的黑历史,自己居然就这么放任着那个账号在外面自生自灭。
他面色凝重,心里想着今天回家一定要把那个账号重新找出来,至少把里面的内容全部设为仅自己可见才行啊!
纪震说:“哼,如今星辰企业这般境地,交代给你的事是一件都办不成……”
纪小年打断他,说道:“别担心,您的医疗费我是留足了的,当然,后事费用也是。”
纪震的脸又是青红一阵,破口大骂:“你这是盼着我死!”说着,挥起手中的拐杖作势要打他。
纪小年心想纪震这人,这么多年了都是一个德行,对他动辄打骂,但是自己如今已经不是那个被打了一巴掌却只能咬着牙咽下一声不吭的小孩子了。
他退后一步,便能轻易躲过纪震的拐杖。
一阵凉风袭来,纪小年突然间便感觉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脑袋一阵昏沉,随后便是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齐管家大惊失色,忙上前扶住晕倒了的纪小年,说道:“……老爷,您怎么能真的动手!”
纪震这次出行,本就带着随行的医护队,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纪震没用上,反倒是纪小年被抬上担架。
纪震却是一脸茫然,还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我根本还没碰到他……医生,他,他这是怎么了?您快给他看一下……”
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纪小年只觉得口有些干。
不过片刻,马上便感觉到有清凉的水液敷在自己的嘴唇上,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唇瓣,好汲取更多的甘露。
“年年,年年?”
耳边好像有人在呼唤自己,有光从外界隐约透进了眼睑内侧,纪小年挣扎了一下,随即便睁开眼。
从黑暗之中乍然投入到一片光亮,纪小年的眼睛被这份明亮刺了一下,随即,马上有一只温暖的手附上他的眼帘,柔和了面前的光线。
耳畔传来的是曲黎的声音,曲黎说:“年年,等一下再睁开眼。”
直到确定纪小年完全熟悉了这样的亮度,曲黎的手才从纪小年的眼前挪开。
刚刚醒来,纪小年的脑袋还有些迷糊的混沌,一看到曲黎的眼睛,突然就清醒过来。
“……你哭了?”
曲黎偏过头,不让纪小年看见他有些红肿的眼睛。
“没哭。”
纪小年掰过他的脸,伸手拂过他的眼尾,好笑道:“那你这是……被蚊子咬了?”
“咳咳!”
一声粗重的咳嗽声,竟然是纪震来了。
纪小年的手指还点在曲黎的眼角上,两人额角相抵,凑得极近。
一种被长辈直面亲热现场的尴尬感直涌脸面,纪小年的手立时像条件反射一般从曲黎脸上往回缩。
曲黎倒是没起身,仍旧坐在纪小年的床边,手紧紧地握着他的。
纪震拧着眉看了曲黎好一会,又把视线下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没有对此说什么,转而望向纪小年,上下打量,哼声道:“像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得珍惜身体,小小年纪就把身子熬得这样差!”
纪小年这才知道自己晕倒竟然是因为贫血。
最近一段时间为了工作上的事情,经常没有好好吃饭,把结婚这两年养成的习惯又给打破了,营养供给不足,这才导致了在墓园时突然间便两眼发黑,昏倒过去。
医生检查下来,给纪小年开了两罐葡萄糖。
纪小年的心里还有某个荒谬的猜法一闪而过,不过只是刹那的念头,在纪震接下来的话中马上被打断。
“……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之前给你谈好的婚事你不要,老万的闺女能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还偏偏去娶了个男人……两个男的会怎么生活吗?他懂得照顾人,会照顾你吗?你这都晕倒了,我看就是他没能照顾好你……”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吗?”纪小年沉下脸,直接开口打断了他。
纪震微微怔住,有些不可思议:“……你在跟我说话?”
纪小年往日虽然对纪震的话并不是言听计从,但却很少像这样直接出口反驳。
曲黎的身份定义在纪家有些尴尬,按照亲缘关系来说,纪震其实也算作是曲黎的父亲,但是实际上,首先纪震那边并不满意这样一个“儿媳妇”,而纪小年与纪震关系也不融洽,平日里也并不管纪震叫爸。
曲黎本就是一切以纪小年的意愿为基准,过去纪小年在纪家发生的事他也不是全然不知,对待纪震也是颇有微词,他不会试图在父子两中间修复二人的关系,若不是纪小年主动提出,他便也只打算将纪震当做一个陌生人。
所以刚刚纪震进屋,看见曲黎坐在病床旁,分明与他对上视线,却连个招呼都不打,更是气上心头,才当着曲黎的面说出那样的话,没想到纪小年的反应倒是更大。
“如果和别人结婚是为了找一个懂得照顾的人,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不直接和个保姆结婚?”
纪小年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先不说曲黎平日里已经足够照顾他,单是纪震的这些观念都叫他无语。
纪震当着别人的面被下了面子,怒斥道:“你这是和父亲说话的态度吗!”他看向曲黎,继续道,“那你图他什么,他是能养着你还是怎么?他既照顾不了你,又一无所有,你难道就是看中了他的一副皮囊?!”
纪小年没心情在这里和纪震谈论曲黎有多好,他才刚刚醒过来,还有些疲倦,于是他看向纪震,昂首道:“因为爱,不行吗。”
曲黎的手颤抖了一下。
“不识好歹!”
纪震怒气滔天地走了。
“……年年,你其实不用为了我和他吵架。”
曲黎垂着眼,看着纪小年白皙的手指,神情低落,看上去十分难过:“是我的错,我确实没有把你照顾好。”
“你这笨狗!你听他的疯话干什么!”
曲黎沉默着不说话,整个人都焉了。
纪小年知道,曲黎又陷入自我内疚的怪圈了。
很久之前,纪小年有一次在家里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那时家里的楼梯是那种回旋楼梯,靠外侧的阶梯宽,靠里侧的阶梯窄。
纪小年也不记得那会自己心里在想什么,走了一会神,脚下便踩了空,从阶梯上滚落了下来。
好在楼梯底下的地板铺着厚厚的地毯,纪小年虽是滚落下来,有这层地毯护着,身上只是有些擦伤,不过脑袋正好撞到了楼梯转角的扶手,肿起一个大包,摔在地上好一会才缓过来。
这一次的经历没吓到纪小年,却是把曲黎吓坏了。
曲黎在那次事件后像是得了某种创伤后应激障碍,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纪小年独自走在楼梯上,曲黎都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每每纪小年停下或是回头,便会看见曲黎双臂微微张开,摆出保护者的姿态。
“……你太夸张了,曲黎。”纪小年有些无奈,“那一次真的只是一个意外而已,我不会再摔下去了。”
纪小年觉得,曲黎这样实在有些保护过度了。
被纪小年说过一次之后,曲黎的表现收敛许多。
不过也只是局限于不再紧跟在纪小年的身后,每到纪小年踩上楼梯的台阶,曲黎的目光仍是会紧紧地追随而来。
“哎,你……”纪小年还想说些什么,可当他触及曲黎小心又赤诚的目光,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那一颗被揉碎了的心脏被人小心地抻开,重新放到了光下。
很温暖,却又好像泛着一股淡淡的心酸。
那是纪小年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情愫,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被某个人珍视着。
直到后来,家里重新翻修,把旋转楼梯拆了重建,变成等宽长的回折楼梯,曲黎走过了每一格阶梯,在上面铺满了柔软的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