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个爱哭鬼》纸上松山

6、副作用

　　大雨过后，天气越来越热，晒得树梢上的绿叶打着蔫儿，像是要被高温给融化了，各个垂头丧气的，墨绿的颜色都有些灰败。

　　这个本该是蝉鸣喧嚣的季节，此时却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寂静到有一丝的荒诞感。

　　近四十度的高温，地面滚烫到可以煎熟一面鸡蛋。

　　下午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声陡然响起，打碎了校园的宁静，同学们争先恐后的涌出教室往小卖部跑去，几块钱一根的冰棍被抢的热火朝天。

　　世界仿佛又活了过来。

　　尚远捏着手里的两枚硬币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眼巴巴的看着冰柜里冰棍越来越少，最后只好买了杯冷饮往回走。

　　他夏天耐不住热，教室的风扇开的再大都感觉吹不到自己身上，汗津津的衣服黏在身上，像是浑身涂满了胶水，黏黏糊糊，好在半瓶冷饮下肚，畅快的在闷热窒息中呼出一口气，散发掉身上些许的热意。

　　尚远拿着剩下的半瓶饮料回到教室，阳光晒得他眼花，站在教室门口时险些晃过神，等到眼睛适应过来后却发现班上的同学都用着敌意的目光看着自己。

　　迟钝如他也觉得不对劲起来，当即愣在原地。

　　胡雅格是最先开口发难的，他摔了自己的凳子，气势汹汹的走到尚远跟前，肥胖的身躯因为气愤脂肪都一抖一抖的，仰着头，伸手用力推了一把尚远，力度过大到反而把自己推的后退两步，脸都憋红的冲人叫道：“你到底给管律吃的什么？！”

　　尚远低头看着面前愤怒的小胖子，不明所以，下意识的抬头看向管律，只见对方此时脸色煞白，额角冒汗，眼眶通红的往这边瞧，手捂着肚子像是说话都艰难。他一惊，被管律此时的状态吓到，明明上节课的时候人还是好好的，为什么课间突然变成了这样。

　　他木着脸，皱起的眉毛给人看着像是不耐烦。

　　胡雅格见状不依不饶，人胖声音也大，嚷嚷着连同隔壁班都跑过来看热闹。

　　“管律就是吃的你给的药现在变成这样，早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没想到你居然拿毒药来害人，我们班不欢迎你，请你滚出去！”

　　胡雅格说着话手指着教室门，身后同学全都围了上来，死死的挡住了尚远进到教室的路，也挡住了尚远看向管律的视线。

　　余下的同学坐在位置上，事不关己的往这边打量着，甚至有人默默想着事情干脆闹得大一些，说不定下一节课就可以不用上了。

　　尚远却没法得知其他人的想法，他没想到自己给的药居然是“坏”的，对管律此时的状况又是担忧又是自责，急切的想要拨开人群去看看管律，却一下子惹恼了班上那群好事的男生。

　　眼看着之前推搡过尚远的刺头拳头就要招呼过去，管律却突然开口阻止。

　　“不，不怪尚远同学，是我自己没注意把今天要吃的钙-片和那个药给弄混了，不要打架。”拧着眉，说一句话就要喘一口气。

　　管律话音一落，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胡雅格张张嘴心里不满的瞪着尚远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响起的上课铃声打断，只好愤愤不平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转过头，对身旁不舒服的管律手足无措。

　　那刺头也骂了句脏话，踢了脚边上的课桌走到后排。

　　“老师来了。”扎着双马尾的班长从外面走进来，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她往管律这边看看，跺跺脚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众人散去，尚远却一步步往管律那走去，无视大家敌视的目光，蹲在管律跟前伸出手抚向对方的捂住的部位，说道：“要去医务室。”

　　“不用你假好心。”胡雅格想把尚远的手打掉，但是看看管律的脸色一时没敢动弹。

　　管律好看的眉头一直紧着，他不习惯有人碰自己，但是对方放上来的手确实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胃部的疼痛都减轻许多，“不用，等会儿有人接我回家。”

　　管律虽然是故意吃下这枚药的，但是他没想到居然会让人这么疼。

　　… …

　　管律的父亲常年在外，在管律还没记事的时候他妈就丢下他跑了，后来的几年一直都是他父亲外地镇上两边跑的状态，虽然那个时候也不是天天都能看见爸爸，但是需要的时候，父亲总是会出现在身边。

　　只是随着年龄增长，与父亲甚至电话交流的时间都越来越短，直至这段时间，一通电话都没有。

　　管律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孩子总是渴望着父母的关爱和陪伴的。

　　哪怕他在学校总是做出让人羡慕的姿态，实际上内心的空缺和自卑只会比旁人更多。

　　所以在那天看见尚远的妈妈过来给尚远送伞，摸着尚远的头，嘴上的叮嘱和脸上的慈爱一下子就扎进他的眼里，又疼又涩，满涨的嫉妒感差点把面前的书页给撕碎。

　　明明是班上所有人都讨厌的人，可是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让人羡慕呢，不需要迎合所有人也可以看起来那么幸福呢？

　　晚上回到家后，面对安静的电话和总是打不通的手机号，管律第一次在王姨面前流露出小孩子的情绪，抹着眼泪跑回自己房间，把自己关了起来。

　　王姨再疼爱管律也依旧只是一个被雇佣来的佣人，她没办法给管律想要的亲情的爱，也没办法要求雇主回来或者打一通电话。

　　不过第二天，把自己关在房间一晚上的管律收拾好情绪又像往常一样，面对王姨时依然是那副乖巧礼貌的笑容。

　　一直到上了一上午的课，管律都没有什么异常。

　　下午上第一节课的时候，胡雅格把他买的水给了管律，亲眼看着管律吃下了那天尚远给的药丸。

　　胡雅格当时瞪大了眼睛，有些担心的看着自己的同桌说道：“啊，管律，你刚刚是不是把那个人给你的药给吃了？”

　　“什么？”眨眨眼，管律一脸无辜和茫然，然后面上慌乱起来，从桌洞里拿出用纸包裹好的钙-片出来，那是王姨怕小孩子不懂吃多了，特地包好一定的量让管律带着的，让小孩想起来的时候把它吃掉。

　　“怎么办？我以为是这个。”

　　胡雅格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挠挠头，表情有些呆，不自信的安慰管律，“应该，没事吧。”

　　“我不知道他给我的是什么药？”管律突然慌张起来，一副马上要被急哭的样子。

　　胡雅格没见过管律哭，屁-股在凳子上起了又坐下，最后猛地站起来，“我去找老师。”然后被管律一把拽住了胳膊。

　　“不用，应该没事的。”

　　熬过了一节课后，确实无事发生，就在课间管律失望的松了一口气之后，胃部突如其来的疼痛一下子让他弯了腰趴在桌子上不敢动弹。

　　他拒绝去医务室，却把班上的一群小孩给急坏了。

　　班长跑去找了老师，其他人围成一团问着怎么回事，胡雅格却添油加醋的把事实夸大。

　　于是就有了刚刚尚远进教室的一幕。

　　班主任已经给王姨打了电话，说是司机马上就到，但是小孩子生病可不能等，好说歹说的才把管律带去医务室，身后还跟着一个闷葫芦一样的尚远。

　　“尚远，回去上课，难不成你还要逃课不成。”

　　管律躺在医务室的床上闭着眼听着班主任在一旁训斥尚远，心情烦躁，却又疼的张不开嘴制止，怕一张嘴自己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出来。

　　再疼也不能在别人面前哭出来，即便自己真的很想大哭一场，但是那样会惹人厌的。

　　哪怕是父亲也总是教育自己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哭泣的自己会让父亲的眉毛皱起。

　　“我说话你听没听见，你这小孩怎么回事，老师跟你说话不知道回答吗？”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性，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有些刻薄，他平时就不怎么喜欢尚远，现在自己喜欢的同学生病，自然对这个不讨喜的学生态度更加不好，“你再不回去明天就把你家长叫来。”

　　尚远摇摇头，小孩的声音沉闷又自责，“是我，是我给的管律药所以才变成这样子的。”

　　班长向班主任报告的时候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所以班主任此时才从尚远的嘴里清楚了来龙去脉。

　　这下可不得了。

　　班主任蹭的一下火气就上来了，他忍住没有动手打小孩，但是愤怒的声音却连一旁听着他们讲话的管律都吓了一跳，睁开眼看向这边。

　　“明天！不对！现在就给我把你家长叫来！”吼完以后，尤不解气，手叉着腰来来回回的在这间不大的医务室里面转着圈，最后停下来指着尚远的鼻子说道：“你多大？啊？你认得几个字？你知道什么药吗？你就随便给别人，万一有什么严重的副作用你承担的起吗？到时候是你坐牢还是你家里人帮你坐牢？啊！”

　　“老，老师……”管律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看着始终不发一言低着头一副认错姿态的尚远，开始后悔自己的行为。

　　“怎么了？”班主任转过头，面上的表情还没有收回去，但是语气温柔了许多。

　　“老师，不是尚远同学的错，是我自己没有注意，以为是钙-片……”

　　“你不要帮他解释，药是他给的，他就该承担责任。”班主任直接打断了管律的话，“你好好休息，刚问过校医老师了，没什么事，回去吃点胃药就好了。今天回家后，明天就好好休息一天。”

　　“可是……”管律张张嘴，一抬眼就看到班主任身后的尚远，对方也抬头看着自己，眼眶红红的，黝黑的皮肤衬着对方的眼睛黑白分明，自上而下的抬眸像是路边可怜兮兮淋了雨的小狗。

　　管律突然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