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的骆驼》哈利欢·马尔福

15、凭风上

　　当王瑞恩当着古芊菁的面夸赞若绮对电影的用心，古芊菁以通常高高在上的姿势，任由目光飘忽于天地之间，表示凡俗一切与我无关，方若绮才暗暗放下心来。
　　原来，古芊菁并非自己想得这么不通人事，情商待榷。也许，她早该想到，那日古小姐冷冷地把月光宝盒扔过来，就是意欲成全自己。
　　她不太愿意认为，古芊菁这么做为了讨好自己。“讨好”和“古芊菁”，仿佛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也许古小姐看出了什么端倪呢？也许她确实愿意帮一下自己，又或者，老天突然睡着了，流了一滴慈悲的口水，掉在一贯我行我素的大小姐天灵盖？
　　想到这里，方若绮有点内疚，毕竟在王瑞恩的事情上，她用了不少恶意的揣测。
　　只要惠及王瑞恩的所有事情，她全部感激，即使那人是古芊菁。
　　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端详自己。我是好人么？摇摇头，在莫筱筠面前，永远不会有更好更善良的人；我是坏人么？眼前有点模糊，她不认为自己坏。只不过很多地方，自己不是主角，不能引起旁人的主角共鸣情结。她想到很多电影里，有点性格的女主角，谁不用点心思，施点诡计，小小踩人家一脚，再吐个可爱的舌——只要让观众把自己代入这样的主角里面，尤其是穿越类作品，几乎所有人都会觉得，好可爱的女主角，有点小聪明，有点小坏，又很理智知道自己要什么……之类感性文艺的赞美。可为什么一旦配角试图让自己比主角更讨人喜爱，就得面对很多质疑呢？
　　《月光宝盒》隆重上映，本身就是大导演制作精良的电影，加上EAMI力捧的团体“唯一”倾情演唱主题曲，使得不仅电影票房飙升，连林立翔也霎时成为街头巷尾小女生的追逐目标。
　　“原来追星族这么疯狂啊！”林立翔喘着粗气奔进公司，只见原本和自己一起上班的古芊菁早就翘着腿拿着本杂志心不在焉地看。
　　“喂，你太没义气了。眼见我被粉丝包围，居然只顾自己跑了！”林立翔颤着手指控诉。
　　“难道还要我陪你被围？白痴！”当着EAMI众人面，古小姐毫不客气唾骂道。
　　仓库事件之后，林立翔除了暗骂几句“这个女人真不可爱呀真TMD不可爱”之外，不敢再有太多想法，古芊菁没事嘲笑他几句，也似乎不再多说什么。
　　EAMI的工作人员依然不喜欢古芊菁，却不再质疑周映彤当初的决定。毕竟，“唯一”红了，再一次证明了周映彤的眼光。季青平不止一次拍打自己肥腩，D－MAX剩下几人如同鸡肋，既不能全部踢出去，又在半红不红的状态下垂死，而以精明著称的季青平，居然放走了最精品的林立翔！
　　“趁热打铁，”周映彤把一叠资料盖在了古芊菁的杂志上，“我打算为‘唯一’策划一台演唱会，芊菁你全程伴奏。”
　　古芊菁翻了翻资料：“演唱会没问题，不过前期准备我没空。”
　　周映彤看了看她，没有吱声。林立翔却忍不住跳起来：“又没空？！”
　　“大宇宙约我去好莱坞试镜，这段时间我得准备。”古芊菁抬起眼睛平静地望着周映彤，身边的工作人员无不倒抽冷气。
　　本来艺人最忌讳的，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作为歌手，忽而广告忽而电影，多少影响唱片的制作，但圈子里都理解艺人生存的不易，所以若唱片公司与广告、电影公司之间无甚原则性矛盾，制作人一般睁眼闭眼就算，艺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坦诚“我要拍广告所以录音请假”之类的原因。而大宇宙远在美国，古芊菁一脚踩了几个雷区，还堂而皇之作为一则通知信口道来。
　　“EAMI留不住你了么？古小姐？”
　　这是林立翔第一次听到周映彤用如此冰冷的口气对古芊菁说话，古芊菁瞥了眼林立翔：“不会影响你的进度，你该对我有信心。”
　　林立翔觉得那话仿佛是在对自己说，“你该对我有信心。”
　　周映彤的嘴角在抽搐，所有人都知道，为了捧红“唯一”，她花了多少心血，现如今，向来不把任何人的努力放在眼里的古大小姐，明摆着挥挥袖子不带走一根低矮的狗尾巴草，展动翅膀往更高处飞去。
　　“哎，人心难测啊，映彤姐对她这么好，说走就走……”
　　“可她也没说准备走啊。”
　　“哼，都大庭广众下宣布去‘试镜’，如果没有十足把握敢说出来？”
　　“‘唯一’才出了一张专辑，会解散吗？”
　　“这跟出多少专辑没关系，她古芊菁在EAMI只不过一个伴奏，有演国际电影的机会，谁会放弃？”
　　“墙内开花墙外香，映彤姐这下给他人做了嫁衣裳啊！”
　　EAMI每个角落都充斥着这样的议论，不知为何，林立翔眼前泛起的，却是那个晚上，古芊菁不明的失踪。他知道两者一定有关系，却不知道是什么关系。那晚去了哪里？是不是她以前在上流社会认识的故友，愿意带她离开卑微的平房，向璀璨的星空飞去？
　　大宇宙找来请她去试镜的时候，古芊菁并无意外。一向认为，我的演技本该受到如此肯定。
　　“只不过，如果您试镜成功，则必须放弃唱片制作，您知道，鱼和熊掌不可能兼得。”史莱克在电话那头，用咳嗽掩饰抱歉。
　　古芊菁没有感情地回答道：“一切条件，试镜后再谈。”
　　明知在公司坦白会招致各种非议，但何必遮掩？飞去试镜的那天，根本不可能瞒住。她讨厌一切虚应的谎言，一切空洞的外交辞令。宁可提前如实通知周映彤，使之有充分的应付对策，要比临到头上不得不坦白、致使对方手忙脚乱，要负责任得多。
　　回答周映彤的时候，不自觉望向林立翔。
　　同一屋檐下这么久，你为何不多问一句，我为何要去？

　　黎湘离在若绮楼下拦住方若绮，吓得她倒退三步。
　　“黎导，我已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了，不会接您的戏。”
　　黎湘离弓着身子，脸色蜡黄，声音颤抖着：“是瑞恩反对吧？他居然会介意你拍我的戏？若绮，你跟瑞恩的关系很好对吗？”
　　我跟他好不好关你什么事——我只知道你跟他不好。方若绮铁青着脸，抿嘴不发一言。这对于，试图讨好所有人的她来说，生命里头一遭如此不客气。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老人的声音变成断裂的桥，每说一个字，就如同走在危桥上，随时坠落。“那个戏……那个戏并不重要，我来，是有更重要的话对你说……回答我，你跟他很好对不对……”
　　方若绮眼睁睁看着瘦削苍老的躯体在视线中慢慢倒下去。
　　“黎导！”
　　出手相扶是一种本能，近距离望那菊皮般的脸，任何人都会激起本能的怜悯。黎湘离得寸进尺地抓住她的手，颤声道：“留在我身边，若绮，求求你，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那双浑浊的眼睛吃力地眨着，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她的手腕，生疼。
　　他昏了过去。
　　早就有消息说，黎湘离身体欠佳，和王瑞恩吃饭时无意提起，他的叉子重重叉进牛排里，用力一扯，牛排被粗暴地撕成两片。有那么一秒钟她差点抛弃一贯对王瑞恩的顺服讨好，恨不能鼓起勇气喊：“有什么了不起的恩怨让你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如此偏执？我不喜欢这样不宽容的王大哥！”
　　王瑞恩沉着脸，一言不发。这般气势证明他真的发怒了，于是，方若绮再一次顺服下来。
　　“不提这事了，来，吃色拉。”
　　低头舀色拉的时候，她没有看到王瑞恩失望的眼神，似乎，责怪她为什么不再提。好像再提一次，就一次，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发生。
　　此时此刻，面对蜷缩着的可怜身体，方若绮第一反应是叫人，叫救护车，叫医生。
　　然而——
　　电光火石之间，一种与本能相逆的感觉灵敏地嗅到半分钟之后这里就会有不少人，如果让他们看到彩虹红星方若绮扶着乔亚导演黎湘离，后果会怎样？
　　王瑞恩一定会讨厌自己，因为她救了他最厌恶的人！
　　于是，月光宝盒的苦心布局，与黎华携手相激的小手段，贸闯彩虹的一往无前，以及，河边唱歌的处心积虑，全部面临白费一场心力的赌博。
　　她不能冒这个险——任何可能失去王大哥的危险都必须扼杀在萌芽之中。即便面对双手捧着的这个老人，她也必须看成一条枯萎的生命，不再有珍惜的价值。
　　她咬了咬牙，把老人轻轻放在地面上。然后躲在一边，等待路人的救援。

　　那一夜，若绮没有回家。
　　等了很久，才等来一位路人。她跟着来到医院，眼睁睁看着护士们做着徒劳的抢救，眼睁睁看着一波人过去一波人过来，眼睁睁看着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医院的走廊，然后，医生走出来，对着已经等候在那里的记者们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黎湘离是胃癌晚期，据医生说，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但他坚持要拍完筹备中的电影，坚持要找方若绮做主角。尽管这位彩虹的红星三番四次按掉电话，他却毫不气诔地，一次一次找上门。
　　最后那次，再也没有站起来。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他的执着——对电影的执着，对方若绮的执着。方若绮却相信，那是他对与王瑞恩较劲的执着。否则王大哥何以如此厌恶他？
　　黎湘离最后那句话尚在耳边回响：“留在我身边，若绮，求求你，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什么话这么重要？可能是想把我挖去乔亚吧。我怎么会做任何有害于王大哥的事情呢？真可笑！
　　但她笑不出来。她听见医生对护士的低语：再早一刻钟送进来就好了。
　　曾经对于古芊菁的那种微弱内疚感，仿佛被一个巨大的放大镜圈了起来，一层层放大，又似扔进油锅，霎时劈劈啪啪翻滚沸腾，她好像看见是自己拉住黎湘离求生的脚跟，把他一寸寸拖进死亡。
　　方若绮无力地倚靠在医院门口厚重的围墙上，不断对自己说，我不能帮王大哥讨厌的人，我没有做错，我没有做错……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慢吞吞走到她身边，“小姐，买朵白兰花吧。”
　　她低头望着老婆婆胸口挂着的竹篮，整整齐齐铺陈着一列列白兰花，拿起一朵，馨香扑鼻，纯白的颜色，犹如天使的一叶轻羽，一瞬间她战栗着，泪水从那双几乎一直弯笑着、用最轻快天真的神情使所有人愉悦的眼角慢慢淌下，曲曲折折流到唇边。
　　“都卖给我吧，”她对那满头白发、脸上菊纹如黎湘离的卖花老人柔声说，“早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