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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决赛日 你不怪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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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教。”吴韵轻厌烦,“你们教练组对于耀东的伤势评估不清,现在临时换人,他一点准备都没有,手还受了伤,如果明天打不好,你要让江洵来承担本不该属于他的舆情和责任吗?”
“这是我的问题。”梁承春承认,“于耀东的身体状况打不了几年了,他太想拿个名次回去,我本来想帮他,以为以他现在的成绩,就算个人项目不能夺冠,团体能拿块牌子也好,我们谁也没料到他的伤势会到上不了场的地步。”
“谁的职业生涯不珍贵,他有伤,江洵没有吗?他想证明自己,其他人不想吗?”
吴韵轻上头,说完在一片死寂中稍微冷静了点,问身边的人:“你怎么想?”
江洵低头安静了许久,手背被冰袋冰得没什么知觉,开口声音也发涩,“团体赛换掉于耀东,他知道么?”
“我还没告诉他。”梁承春沉重,“他太要强,一时间可能不会接受。”
“他要是愿意退赛,就不会再打封闭了。”江洵说:“只要还能站在那里,他就能打出自己应该有的水平,他能坚持。”
“这不是能不能坚持的问题。”
“梁队。”江洵没有听他科普下去,抬眸,“让他上吧,团体赛我可以打,我跟他一起,白松然有兼项,已经负担了太多,他的体力没有我好,我顶他的位置,也能让他多休息一下,不影响后面的发挥。”
梁承春一愣,明白过来,“你想帮耀东搏一块奖牌。”
“他有这个实力,我们两个一组,他就不会有顾虑。”
“他不一定会领你这个情。”梁承春离开后,吴韵轻说。
“我不用他领情。”江洵把融化的冰袋拿开,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能多打一场也是好事。”
“你就做滥好人吧。”
“我有我的私心,不算好人。”
吴韵轻没有劝,“算了,早点休息,团体赛是下午三点,你还有时间准备。”
“吴韵轻。”
“嗯?”
她看过去,江洵视线沉静,语气软下来,“能再借我一点好运吗?”
房间里没有开顶灯,光线昏黄,相视的眼睛却一片灿然,像金子,也像麦田。
吴韵轻伸出手,江洵走过去,将掌心那些复杂的命运印在她的掌纹,灼热的温度像一种烙印。
“够吗?”吴韵轻问他。
“够。”江洵回答。
“男子团体跟十米单项的决赛是同一天,你的肩膀不疼了吗?”
“没那么严重。”江洵说:“我还能撑。”
过去吴韵轻喜欢过很多的男人,当她爱一个演员,她可以给他好的剧本,帮他组建适合他的班底,让他事业顺风顺水。当她爱一个模特,她可以给他无数的资源,用巨幅的广告和流水将那张脸捧到市场认可。
他们爱财,她可以给他们财,他们要名,她可以给他们名。
可爱一个运动员,她却只能旁观,只能等待,等他努力的汗水干了又湿,等他一次次用枪声打破寂静,看他静默的坚持,看他日复一日,独自走向自己的结局,那里也许花团锦簇,也许一无所获。
她帮不了他,只有注视。
男子十米气手枪团体赛,三名运动员里还有25米的兼项选手罗勇,他在去年的射击世界杯拿过银牌,也是混团的主力选手。
射击比赛几乎不需要特别的磨合,于耀东从露面就一直坐在场边休息,江洵跟罗勇沟通了几句,第一场资格赛他们打得中规中矩,以第五名晋级第二轮比赛。
于耀东没有拖任何人的后腿,前期打得很稳,罗勇在这一轮比赛中表现也异常优异,连续几发都正中红心,而江洵一如既往,在最后的20发比赛中,同样是接连几个十环将排名拉了起来,以第二名的成绩进入金牌赛,这意味着,他们保底会有一块银牌。
决赛日,按规则进行抢分战,他们要对战的是昨天拿下第一名的俄罗斯队,每轮比赛三人各打一发,总环数高的队伍得两分,率先拿下16分的队伍获胜。
开场俄罗斯队率先拿下两分,随后双方打得有来有回,局势一度出现反转,中国队连续四轮获胜,打出了12:8。
可依旧是那要命的后半程,罗勇一枪失误后,于耀东也打出了一个8.9环,比分又一次被拉平,赛程拖得越长,于耀东的伤势就越让人揪心。
第十三轮,双方总环数持平,各加一分。
梁承春站在场边焦急地看着他们,身边陈雅莹已经准备好镇痛的药剂,边上的背包里,一面崭新的国旗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
第十四轮,俄罗斯队获胜,总积分还差一分。
最后一轮,江洵首先打出一个10.2环,随后罗勇也打了一个十环,于耀东紧咬牙关,脑子里那些悲痛与荣耀都在眼前闪过,在最终关头,终于放下一切,面前的靶子不再有任何意义,他被两个队友左右围在中间,那些爱恨纠葛的钦佩与嫉妒被冲散在漫长的光阴里。
他从被选进国家队开始,在役十二年,不多不少,刚刚好一个轮回。
从十六岁到二十七岁,这是他人生最好的十二年。
他不再有不甘,不再执着于那无数个夜晚的辗转,不再叩问命运不公,不再责怪自己没有天分。
所有过往都成了云烟,面前的靶纸只是他年复一年训练中的一个点,那是他的目标,击中它,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最后一次调息,拒枪瞄准,手指在心跳凝滞的那一瞬扣发。
枪声响起,耳中一片嗡鸣。
10.3环。
结束了。
没有人失误,包括于耀东,包括俄罗斯的每一位选手。
他们在最后一轮又一次打成平分,最终积分14:16,银牌。
在简单进行了镇痛处理后,于耀东是被两个队友搀上领奖台的,赛后记者采访,只剩下罗勇一个人说了些感谢教练和团队的话,对自己的失误表示了抱歉。
两个小时后还有一场十米决赛,吴韵轻去后面休息室找江洵,隔着没有关严的门缝,听到压抑的呜咽,是于耀东。
她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离开前,江洵从另一个方向回来。
“还有比赛呢,总往外跑什么。”吴韵轻问:“干嘛去了?”
“洗了把脸,找陈队医要了个冰袋。”
吴韵轻看一眼他已经消下去的血泡,意识到什么,想看看他的肩膀,被江洵躲开了。
“天这么热,这地方的空调开了跟没开一样,汗都流进伤口了,你就不能涂点药用绷带包起来么?”周围整体卫生条件堪忧,吴韵轻担心他那些开放的小创口会暴露感染。
“我没有提前申报,绷带有支撑性,可能会被判违规。”江洵说:“我一会儿换个衣服,不影响。”
“江洵。”吴韵轻提醒,“放松一点,现在是清零重来,别被资格赛的成绩束缚。”
江洵嗯了声,“我明白。”
他走到休息室门口,敲门进去,于耀东脑袋上顶着一条毛巾坐在凳子上,情绪已经平复下来。
他们都是大赛经验丰富的老选手,有各自调节心态的方法,谁也帮不了。
男子十米气手枪决赛,八名选手在十五发子弹过后进入淘汰赛,每五枪淘汰两位,直到剩下四名选手进入奖牌赛,角逐前三。
于耀东在这次世锦赛中已经将自己的全部实力都表现了出来,他的身体只能支撑他走到这里,最终以第五名收场,无缘奖牌。
让梁承春意外的是白松然,他在克服紧张和恐惧之后,一直打到奖牌赛,以0.4环的成绩赢了隔壁的韩国选手,拿下铜牌。
金牌赛,现场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场上最后的两名选手,江洵的扣发依旧很稳,10.6、10.3、10.2、10.4。
一切顺利,最后一枪,吴韵轻透过镜头,在高倍放大下,看到他举枪的动作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仿佛是一种错觉。
扣发,9.8环。
吴韵轻立刻看向计分板,头皮顿时一麻。
0.1的分差,江洵排在第二位,银牌。
“银牌挺好,铜牌也好,能顺利打完就好。”比赛结束,梁承春念叨着,给两个人一人塞了一瓶水,“前四名就能拿到奥运席位,但一个国家只能给一个,你们两个都是好样的,松然保持状态过段时间打洲际赛肯定也能拿到名额。”
白松然今天超常发挥,心里喜悦不好意思表达,江洵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板着脸沉默,直到吴韵轻递给他一个射击队出品的没有夹心的白面包。
“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先垫一口。”吴韵轻说。
碳水会让人头脑晕眩,江洵从落地的第一天就没什么胃口,为了在赛场上保持绝对的清醒,他在比赛日几乎是零进食,只有晚上回到酒店会吃点东西保存体力。
面包咬下去,江洵忽然有点难受,梁承春还在说着什么,他坐在凳子上,茫然地放空,吴韵轻站在他身边,抬手掌心覆在他颈后,轻轻地捏了捏。
他嚼着面包,听到她说:“小朋友,你已经赢了很多了,世界第二的荣光,也一样是我的骄傲。”
江洵抬头,犹豫,“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借了你的运气,没有还你一块金牌。”
“我借你的好运可不是为了金牌。”吴韵轻说:“你现在应该邀请我为你庆祝。”
江洵沉默,吴韵轻收回手,“看到那边的记者了吗?”
江洵顺着看过去,嗯了声,吴韵轻说:“我可以替你解决,你也可以选择自己面对,如果过去,你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