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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真感情 我对他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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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雨过后,北新的天气像被暴晒过开花的谷子,干燥炎热,太阳底下吸一口气,鼻腔里都着起火来。
夏季封闭式训练第一天,跟其他项目统一进行的户外体训练累倒了一大片,夜晚的操场安安静静,宿舍熄灯都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
没人在高强度的训练之后还有余力再做其他的事,除了依然在坚持夜跑的江洵。
吴韵轻拍下了关月十多斤重的射击服里流淌的汗水,拍下了飞碟队在多个抛靶机前不断提高反应和灵敏性的训练,也拍下了于耀东在长时间的静默姿势下,腰伤复发的理疗过程,拍下了梁承春在办公室里点灯熬油分析每个人训练状况的侧影。
吴韵轻偶尔在镜头里扫过那张不合群的娃娃脸,没有任何交流,江洵总是在抓住一切休息时间小憩,从靶场到健身房再到户外跑道,只要有个倚靠之处,就没有他不能睡的地方。
“这位真的不会猝死吗?”吴韵轻调整光圈,“我举报他昨晚又偷偷跑了十公里。”
在旁边记录数据的陈雅莹看过来,笑了笑,“江洵是比其他人体力好一些,刚来的时候就这样,练长跑的嘛,能吃能睡的,身体素质不错,经得住折腾。他睡前跑习惯了,梁教现在也不管他,现阶段是稳住心态为主,他自己会补觉,目前看没有太大影响。”
没心没肺当然睡得香,吴韵轻想着,觉得他慢悠悠的迟钝性子也不是一件坏事,偏头瞅一眼,问陈雅莹,“这个我能看看吗?”
陈雅莹抽出其中一本,“这个可以,其他的需要保密。”
吴韵轻点头,翻着翻着感慨道:“还真不是每一个人的视力都很好啊。”
陈雅莹莞尔,“射击没有特别严格的视力标准,手眼协调更重要。”
看到江洵,吴韵轻视线扫过去又停留。
她一直知道于耀东的腰伤严重,知道江洵曾经有过肩伤,却不知道他现在的肩背依旧处在观察中没有恢复,在陈雅莹的记录里,他一周前刚刚抽过一次关节积液,那时他们还没吵架,而他对此只字未提。
吴韵轻刚想问,看到一行字,意外下转了话题,“外伤导致的耳膜损伤,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小时候就这样了,他不说,我们只能相信仪器检测,左耳听力损失五十分贝,日常生活没有太大影响,对环境音不敏感,反而对他的射击有好处,听不清那些嘈杂,更能让他集中精力。”
吴韵轻没说话,陈雅莹填完手上的表,看她还盯着那一页,“吴导?”
吴韵轻把册子还给她,“我对他大概有一些误会。”
“他刚来的时候,我们也觉得他不怎么理人,没什么礼貌。”陈雅莹理解,“那时候他性格更封闭,只有梁队能跟他沟通,慢慢熟悉了还好一些。他不太善于解释,你们认识的时间还短。”
陈雅莹说着,忽而对她道:“其实江洵不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想从他身上找到什么乐趣很难。”
吴韵轻看向她,陈雅莹说:“可如果是认真地谈一段感情,耐得住性子去了解的话,他会是一个很好的爱人。”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他年纪也不小了,自己不主动,我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姐姐们难免会操心,虽然知道你们在各方面条件上差了不少,但他以前从来没跟女孩儿相处得这么好过,总是抱着点期望,哪怕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有这样的一次经历也好。”
吴韵轻抱臂,“我可不是一个会给他正向的恋爱经验的好女人。”
“女人就是女人,经验的好坏是他的心态决定的,江洵可没有那么脆弱,他这个人,很善于跟挫折对抗,起码在赛场上,我还没见他认输过。”
陈雅莹看向远处那个身影,“梁教就是把他盯得太死,要我说,就该让他吃点爱情的磨炼,省得整天除了训练什么都不顾。”
“你不怕他的成绩受影响吗?”
“一个猴一个拴法,他不会的。”陈雅莹说:“多少事都过来了,江洵要是能被一场失败的恋爱影响,他早就扛不住了。”
“他都订过一次婚了,也不算没有经验了吧。”
“选手隐私我不能透露,不过我可以很确定地说,江洵当时对家里的安排并不知情,他跟那个女孩儿也不熟悉,他老家那个地方很封建,他的家庭有一些污点,肯定是配不上你的,但他个人,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履历还是能力,都绝对清白,有看得见的前途。江洵一直是很踏实的人,只要继续这样循规蹈矩地走下去,将来发展不会差,梁教也会给他兜底,他就算退役,也是可以留在北新的。”
“您再说下去,我真的要心动了。”吴韵轻淡淡,没当回事也真的思索了一圈。
以她的身份,找一个体育圈的国际级健将,是一个完全加分的选择,可惜现在不是他的巅峰期,而且她怀疑,江洵不一定会愿意像万铮那样,为她的事业做出让步和牺牲。
“你可以再了解他一下,不用管梁教,他是刀子嘴豆腐心,江洵那孩子犯起倔来,他也管不了。”陈雅莹笑,“前几天赵主任还跟我说,你们两个站在一起跟画报一样,真的非常赏心悦目。”
“算了。”吴韵轻说:“我对他毕竟没有真感情,就不让梁教担心了。”
话这样说出去,再遇到却还是没忍住多看一眼。
江洵刚冲完澡出来,脑袋顶着毛巾,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冷不丁一抬头跟她对上视线,两个人都是一愣,谁也没有闪躲。
那双眼睛很平静,跟从前的每一次对视都没有区别,他看起来没有因为那些恶毒的话而跟她生出什么芥蒂,眼神纯粹,看得清她的倒影。
江洵好像要说什么,吴韵轻转身,喊她正收拾东西的摄影师过来开会。
等她忙完,江洵已经离开了场馆。
备战气氛严肃,队里每一个人的体能、耐力和敏锐度都被拉满,随之而来的,还有大赛在即的压力。
连续的高压训练下,江洵的成绩在稳定中有所进步,第一次参加集训的白松然状态却呈现出下滑的趋势,在一次体能考核勉强达标后,精神紧绷而当场呕吐起来。
他这一垮,连续病了好几天,跟他一起倒下的还有身体状态跟成绩成反比的于耀东。
“新体能考核标准太苛刻了,现在队里有几个能拿满分的?不能拿我们射击队当田径队练啊,这样下去谁能受得了?”
“现在冠军赛都打到两百四十环了,你们还想用以前的标准要求我们的运动员,从资格赛到决赛,没有足够的体力,怎么打出好成绩?怎么去要求稳定?”
教练团对颁布的新标准争议不断,两拨人吵了一个多小时,没有改变最终的结果,几天后,教练组合议,悄悄地从退回去的人里重新选拔了几个作为替补召了回来。
白松然经验不足,年纪还小,心态问题只能慢慢磨,更让梁承春担心的是于耀东的伤势。
他跟陈雅莹商量治疗方案,吴韵轻带人跟拍,在隔壁的另一间理疗室门口看到了面色憔悴的于耀东。
两个人一打照面,于耀东身形不稳,晃了一下之后凶狠地盯着她,眼神像一把吃人的刀子。
吴韵轻正觉莫名,徐嘉抱着笔记本过来,给她看脚本修改过的两处冲突的地方,吴韵轻视线一转,注意力落在旁边的usb口上,“你的u盘找到了。”
“是禹哥帮我找到的,我找人修了,就是进水了接触有点问题,还可以用。”徐嘉笑道:“太感谢他了。”
“不好用就换新的,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徐嘉点头,吴韵轻滑动数控板删掉了一个标注。
她没在意于耀东眼底流露出的恨意,隔天,新成员陆续到位,于耀东的腰伤暂时无法继续训练,手枪队队长由江洵暂代。
得知这个消息时,吴韵轻正在手枪馆看安装好的新设备,人还在跟赵洁说话,忽然听到一声怒喝,转身的瞬间,握紧的拳头已经到了眼前。
吴韵轻反应很快,躲开后却还是被于耀东推搡了一下,身体失重,脚踝传来的刺痛让她皱紧了眉。
“你干什么!”回过神来的赵洁一下子抱住于耀东的胳膊把人往回拽。
于耀东双眼通红,被及时赶过来的教练控制住,怒不可遏,咬着牙道:“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你为什么还要出卖我!”
吴韵轻痛得小腿都在抽搐,抬头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她身前的江洵。
“我是鬼迷心窍做错了事,队内怎么处罚我认,可你们凭什么因为这点小事让我停训,你就这么急着给他清路吗?”
吴韵轻被徐嘉扶起来,匆匆赶来的梁承春驱散了围观的人,“于耀东!你这是干什么,场馆里全是摄像头,你想被禁赛吗?”
一提到摄像头,于耀东看了一眼摄制组方向对着他的镜头,更是怒火中烧,“反正你们也打算换掉我了,禁赛又有什么区别?”
“混账。”梁承春举起手又打不下去,一拳砸在他的肩头,“谁说要换掉你?听风就是雨,这么多年这个毛病还是改不了是吗?”
于耀东盯着他们不说话,梁承春一脸的痛惜,训斥道:“让你暂时停训是让你好好治伤,继续训练你还能站得起来吗?队里进替补是所有人的替补,不是你于耀东一个人的!你还敢跑到这儿来闹,你以为你每天都干了什么我不知道,还要等别人来说?”
吴韵轻偏头看了一眼梁承春,让徐嘉传话,关掉所有镜头不许再拍。
“江洵那个七环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明镜一样,我没提是相信你已经知道错不会再犯,不想在备战期惹乱子,把你单独叫出来提醒,也是希望你别再犯糊涂,你呢?我给你留着脸,你非得掏出来扔在地上踩是吗?”
“我就是不服。我有错,卸我的队长我认,可他一个为了钱打假赛的人,凭什么还能回来?”
“谁告诉你他打假赛?这是你一个职业选手该说的话吗?”
“如果不是这样,当年队里为什么让他回省队?”于耀东凿凿,“全国赛他明明每一枪都打得很好,为什么只有最后一枪脱靶,他击发之前在犹豫什么,他就是故意的!”
“让他回去是正常的选拔流程,他只是没有像你一样靠成绩打回来,他的问题也不是你应该关心的。”
梁承春引开话题,“射击队的规矩很清楚,打不出状态,管你之前有什么成绩,立刻给新人让位,靶场的数据不会偏心任何人。你目前的身体状态承受不了高强度的训练,我们必须做保险打算。”
“我的伤没有问题,我还能训练。教练,这是我状态最好的一届,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不能这个时候停训。”于耀东忽而哽咽,“我认罚,我还能打。”
梁承春恨他的莽撞又心疼他的境遇,转过身,对吴韵轻道了个歉,“我没处理好队内的矛盾,没想到他会怪在你身上,抱歉。”
“没事。”吴韵轻强作冷静,“把话说开了就好,刚才的画面我会删掉,不会外泄,今天的事我也不会追究。”
梁承春点头,把于耀东拉回去,吴韵轻踉跄,退后一步靠在了身后的靶台上。
“吴导。”徐嘉不知道她怎么了,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
吴韵轻蹙眉还未开口,江洵靠近,扫过她的脚踝,在跟她对视一眼后,弯腰把人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