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从良记》捡麻袋

8、恍然大悟 他原来，什

　　颜泽跟楚创、毕录分开后，带着小仆阿石和新买回来的少年往回走。

　　少年衣服皱巴巴的，旧的颜色都掉成了浅色，有些地方被磨破了，也没有补，却是意外的干净。可能是为了方便摔角，少年也不讲究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发被剪的短短的，堪堪垂在肩上。

　　当时颜泽和他一个台下一个台上，匆匆一瞥，印象里只记得这少年瘦而凶，如今离近了一看，竟发现他长的颇有那么几分清秀。就是这少年从出来角场就一直沉默地缀在最后，同是在他身后跟着，这人落后阿石都有一大截，搞得阿石总要是不是回头确认他是不是自己偷偷跑了。

　　颜泽本就心气不顺，余光瞥见阿石频频回头，也就跟着瞅了一下，皱了皱眉吩咐，“到我面前来。”

　　阿石闻言麻利地应了一声，抬脚就要来。

　　颜泽头疼地扫了他一眼，“不是你。”

　　阿石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一转脸见少年竟还无动于衷，干脆一把把他推到了颜泽面前。

　　少年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下，半抬着头盯着阿石，竟让阿石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心道：这是个小狼崽子么，可真凶。

　　无论少年究竟是人崽子还是狼崽子，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细胳膊细腿上满是青紫和伤痕，个头儿要比颜泽矮一截。

　　颜泽微低了头看他，“你叫什么？”

　　少年抬眼一瞥，眸带凶意，但也只是一瞥，瞥完就收回了眼去，不再看了。

　　颜泽撞了个冷钉子，心下顿时更加不满起来，口气也冷硬起来，“说话！问你话呢，我买你回来是让你干瞪眼的吗？”

　　少年恨恨一抬头，盯了颜泽半晌，终于又闷闷地低下头，“我没有名字。”

　　颜泽一愣，有些尴尬，只得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自己找台阶下，“哦，无妨，回去我给你想个。”

　　少年垂着头没应声。

　　颜泽突然觉得这人无趣的厉害，可是买都买了，也不能反悔。颜泽略一琢磨，觉得正巧他心里烦闷，又不好意思向旁人说，这少年不知根不知底，也不用觉得丢脸，刚好当个倒苦水的篓子。

　　于是颜泽一挥手，让阿石离的远了一些，自己对少年招了招手，“诶，那谁，再过来一些。”

　　少年挪了挪。

　　颜泽清了清嗓子，略微把声音放低了一点，开始絮叨，“买你回来也不能不给你事儿做，正好小爷心里不痛快，说给你听听。”

　　然后颜泽添油加醋、唠唠叨叨叙述了一通萧南从进府到离开的前因后果，越说眉皱的越紧，“你说我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明明我的目的都达到了。”

　　说完也不等少年接话，自个儿又琢磨开了，“你说我最近这么烦闷，是不是有点想他？但我要是承认自己把人赶走反而坑了自己，是不是很丢脸？”

　　说到这里，颜泽才想起来身边有人一般把头转了过去，显然准备勉为其难地赏光听取一下这人的意见。

　　可是那少年依旧低着头，颜泽甚至看不见他的脸，他除了跟着颜泽的脚步照常往前走，几乎没有别的动作，就像……

　　根本没在听一样。

　　颜泽本来稍稍平复一点的心又噌地往上冒火，“喂，问你呢，你听了吗？”

　　少年点了点头，却依旧一言不发。

　　“听见了就说话！”

　　回应颜泽的依旧是尴尬的沉默，这少年竟然丝毫没给颜泽面子，连句敷衍的应和也没有。

　　颜泽的火终于压不住了，眼见少年依然无动于衷，颜泽冷哼一声，不留情面地威胁道，“不说话？你是觉得跟着我还不如自己在那鬼地方鬼混？你要真这么觉得，我也不介意白砸了这点钱，我立马就把你丢回去。”

　　少年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凌厉地迎上颜泽的视线，逼人地竟然让颜泽一时也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

　　颜泽轻咳一声，定了定神，稳住了姿态。

　　少年咬着牙道，“你想让我说，你想让我说什么？”

　　此言一出，本就火气直冒的颜泽都快被熏出烟儿来了，心想：嘿，口气挺冲，这小子胆子够肥。

　　可是还不等他开口，少年就继续咬牙切齿地说了下去，说到最后，声音竟然是抖的，“您是贵人，是高高在上，我就是烂在泥里的。你说的所有愁，所有苦，都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如果有人让我念书，教我功夫，哪里用得上逼，我得给人磕头，得谢人的大恩。”

　　“您把我买回来，让我离开那卖命的地方，您是我的贵人，是我的主子。可是您问我这种话，又想让我怎么说？让我点头哈腰地说您对，和您一起发我想都不敢想的愁吗？”

　　颜泽被火气塞得鼓胀的肺倏忽被这少年的话一戳，噗地露了一个口子。他偃旗息鼓，闭口不言了。

　　“说到底，您也不过是生的好罢了。您说您书不想读，功夫不想学，那您会什么呢？”少年可能终究是年龄太小，还没学会忍气吞声和引而不发，心有所感，就豁出去了一般，直直地昂着头对颜泽问了出来，“如果您没有现在的身份地位，您还有什么呢？如果不是您爹您家中为您挣的一切，您还剩什么呢？”

　　少年飞快地低低偏着头往后一瞥，或许是在要命的地方待的久了，他这一个小小的动作都仿佛带着常年浸润出来的警惕和狠厉，“如果没有那些暗中跟着您的，我不敢对上的人，我可以几拳把您打倒，您现在就不能站在我面前说话了。”

　　少年顿了顿，还是憋出了他最想说的一句话，“靠别人挣来的东西活着，拿着别人给的东西为难其他人，不算男人。”

　　颜泽迎着少年锐利的双眸，竟被逼的不由自主退了两步。

　　颜泽衣食无忧，金尊玉贵地长到十六岁，平时被人碰一下都能让将军夫人嚎上半天，他爹虽然隔三差五就要拎着棍子撵他一顿，可哪次也没多实实在在落在他身上过。

　　娇生惯养，堆金砌玉，说的就是颜泽本人。

　　他这样千娇百宠出来的，没十恶不赦到不可理喻已经难能可贵了，又有谁会真心指望他奋发图强，光耀门楣呢？

　　他家门楣早就耀眼的人人仰望了，他家祖坟的青烟估计也早就飘了十里了。

　　颜泽一个恍惚，突然觉得脚下发软起来。

　　那他呢？

　　将军府是高门贵门，他爹是老臣贵臣，他哥是才子才俊。

　　那他呢？

　　颜泽脚下一晃，被慌忙赶过来的阿石扶了一把。阿石一眼看见他家公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差点吓得魂飞天外，一面手忙脚乱地扶他，急急问他怎么了，一面不满地回头狠狠瞪了少年好几眼。

　　颜泽摆摆手挥开阿石，自己站住了，丢了魂一般，面上空白地往回走。

　　他是京城无人不知的纨绔。

　　他是胸无点墨无才无德的混球。

　　他惹是生非胡作非为。

　　他靠着父兄的荣光苟且偷生、耀武扬威。

　　颜泽心间不可抑制地疼起来，自以为高大非凡、几乎能叱咤风云的少年恍然发现，自己脆弱的自尊被这半路买来的小孩儿轻轻一戳，就碎了个一干二净。

　　他原来，什么也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