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少年心事 可是偏偏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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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纸团飞砸而来，被颜泽顺手抄起毛笔挡了一下，纸团和毛笔相撞，落在了颜泽桌子上。
颜泽却视若无睹，顺手把纸团扫了下去，继续埋头写他的文章。
夫子今天留的文章有些难。要求倒是不高，还破天荒地表示可写可不写，就是题目太刁钻。颜泽半路从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种那些被夫子看做心头肉的大才子们都要琢磨半天的题目，他本来没准备花功夫，像其他人一样干脆利落地放弃不做就是了。
偏偏被夫子一句话激起了斗志。
那老头儿捻着他那不知道留那么长有什么用的胡须，一脸感怀地说：“这么多年了，每每看到这个题目，老夫还是会想到当年四殿下的策论，可真是精彩，那年殿下不过一十四岁，信笔而作，虽显稚拙，却是独出心裁，多年来太学能者长者，神思却竟无出其右者。”
感怀完了，还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一脸诚恳地抱歉，“呦，老糊涂了，我都忘了，殿下现在早已是安王。”
合着你不多说一句大家就不知道你夸的是谁了？这天底下还能找出来第二个四殿下？
众太学生对这等明着自嘲实则蓄意夸耀的行经十分不以为然。
不就是想说您老人家德高望重，宫里的皇子小时候都是您给当太傅？
不就是想说人家那些个龙子皇孙不仅金尊玉贵，还才高八斗不是凡物？
不就是想隐晦地暗示一下我们这些不那么金贵的，人生苦短，得加倍努力不能放松？
直说呗，谁还不懂呢？
可这不以为然里，不包括颜泽。
一年其实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十七八岁的少年性子躁，最是待不住的时候，他却是实实在在应压着自己学出了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头来。
吓得楚创那小子直以为他撞了邪，就连毕录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畏。
他那一年到头没几张好脸给他的爹都对他和蔼了起来，他大哥更是欣慰的合不拢嘴。
可是他却并不像他们想的一样。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浪子回头、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他只是个突然发觉自己鄙陋，无可奈何下接着疯狂的学习填补心头的空虚和愧悔的失意落魄鬼罢了。
如今再也没有人煞费苦心地揪着他起床，他却竟也能比当初萧南喊他时还早起半个时辰了。加上虽然从小没下过苦功，到底他爹是正经大将，他从小也没少被逼着打底子，如今功夫捡起来虽然算不上进步飞速，一年来也算小有所成了。至少能自保，不会在轻而易举就能被人拎起来，轻轻松松扔回来了。
读书却不只是下苦功就能够到。练功夫花力气，苦是苦，可只要肯练，不到一定境界是用不着发愁学不学的会这种事儿的。读书不一样，读是一回事，读进去是另一回事。读书这差事说起来条件不少，首先就是专心。
颜泽不学无术了好多年，又恰逢情窦初开，忍住不神游天外、不胡思乱想着实不容易。头一开始的几个月，他时不时在自己都没注意到时神思就飘走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手下的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写满了。横七竖八，一会儿“萧南”，一会儿“从离”。
后来耐性一点一点磨出来，书也一点一点读进去，才发觉读书一途实在任重道远，不是一蹴而就的。
于是他也便静下心来，脚踏实地地一点一点追，从没想过和人家声名在外的才子们争风头，踏踏实实地做个“后进生”。
所以他本不该这么纠结这种一看就是专门留给人出风头炫才思的题目的。
奈何他这一年来性子收敛的再好，装的再恭顺，骨子里终究不是什么妥帖人，这世上也永远有那么一个人轻而易举地就能让他方寸大乱。
颜泽叹了口气，停笔望着自己写了半页的纸，眉头松了又皱，终于一把揉了，扔进了纸篓。
奈何三百多天的相思流成了愁，在心底最深处积了洼，乃至于一个名字都想一块巨石，一砸进去就水花四溢，让人躲都没处躲。
从他听到“四殿下”的字眼时，就知道这题他肯定是非写不可了。他乐得盯着这磨人的题焦头烂额，以期能和当年那落笔惊四座的少年一样，在文与字中跨越时空的距离，品到一二相似的滋味和灵光。就算再不济，真的一无所得，也能自我安慰曾和他为同样的题目努力过。
可是偏偏就有人非要来坏他这份心情。
朝前砸纸团的主人见纸团被截下，猫着身子过来捡，路过颜泽的桌案，随意地往他摊开的纸上扫了一眼，就看见他新启笔写下的题目，当下“哎呦”一声崴了脚，笑倒在颜泽桌案边，“我说颜大公子搁着儿干什么呢，课间也一动不动，原来憋着大主意呢。怎么着，要一口气写出个文章名垂千古，往前看超了四殿下，搁今时胜过林大才子啊？”
捡纸团的是大理寺卿韩渭的儿子韩甘，也是个胡作非为的纨绔，被他爹压着在太学混日子，实则什么正事也不干。前些年有个老少卿要病退，他爹死活挽留，满心满眼期待着自家儿子科考之后能接下这个位置。不料人算不如天算，那老少卿身体的越发不好，到底没多挺几年，三年前就告了病。而他这儿子又着实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虽然韩老寺卿本就心急，已经让韩甘提前科考，却不料他考了一年又一年，年年不中。又赶巧这老少卿手底下有一年轻寺丞势头正猛，样样出色，做事漂亮的老寺卿想压着不提他，让少卿一职多空些时候都不行。
因而到嘴的少卿飞到了别人手里，韩老寺卿近年来愁的头发都多白了几根。偏偏他这儿子丝毫不体谅他老子的心思，今年眼看就要加冠，却丝毫不急，依旧我行我素，似乎在太学一待好多年是什么荣耀事儿一般。
这韩甘口中的林大才子，却是个实打实有真材实料的。他名林常，还要小韩渭两岁，差不多和颜泽同龄，父亲乃是修史的学士林治，家世不算显赫，却天资聪颖，才学也着实过人，在这一众太学学子人中无疑是佼佼者。
但林常优秀归优秀，韩甘这些人依旧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这些人一向拿着家世压人，把权势地位视为最大的倚仗。太学虽然并非都是官宦子弟，但平民学子和官宦子弟分开教学，他们这群人都是非富即贵，互相之间言必称“公子”，可着劲地互相抬举，他们口中的“林大才子”，可不是什么美称赞扬，而是自觉地把林常排挤在“公子”之外，变着相地刻薄罢了。
颜泽改过自新大半年，京城里人尽皆知。有唏嘘的有庆幸的，自然也有看不上眼暗自鄙夷的。
韩甘就是其中之一。这小子本就因为连年不中让他父亲大为发愁，颜泽的事一出，老寺卿更像是找到了借口，拿着颜泽当例子把他好一通教训，恨不得日日都说上一通。韩甘被父亲念叨的烦不胜烦，又不敢在自己父亲头上动土，只好记恨起了被拿来教训他的颜泽。
于是逮着机会就想落井下石。
韩甘十分嚣张地把手搭在颜泽桌案上，吊儿郎当地扫了他那只写了一个题目的纸面，甚至伸出手在颜泽的纸上指指点点，“呦呵，我看看，写了几个字啦？”
“憋了这么久就憋了这几个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韩甘十分浮夸地仰着脖子大笑，恶声恶气地挤兑，“真以为自己能考状元呢？屁股都撅起来了，发现没有尾巴能翘？”
颜泽面色不动，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捻起他的手碰过的纸，用力一掀，把他的手甩了下去。
韩甘脸色一变，“呦，气性还挺大，肚子里的墨水有你气性多……”
啪嗒。
韩甘未完的话断在了嘴里，一个纸团当当正正地砸到了他的脸上。
颜泽嫌弃他碰过的纸脏，把刚掀起来的纸揉成了一团后就顺势往他脸上一砸，砸的韩甘面色一派姹紫嫣红，差点没给气出个好歹。
韩甘怒气冲冲，拍案而起，指着颜泽的鼻子就要骂，“你小子……”
颜泽轻飘飘地一抬眼，漫不经心地迎上他的视线，针锋相对，“我怎么样啊，韩秀才？”
当朝科举，最初是童试，相当于初选，是最低等级的考试，考中者称“秀才”，大户人家的子弟基本进学之后就会考童试，早早就得个“秀才”之名，也好以后考乡试。
从乡试开始才算科举的正式流程。秀才可以考乡试，乡试是地方考试，考中者称“举人”。举人可以再往上考会试，会试为礼部主持的统一考试，考中者称“贡士”。贡士可以入宫参加殿试，考中的称“进士”，被誉为“天子门生”，可以入朝为官。
太学作为当朝最高学府，入学者没有不中“秀才”的，举人、贡士也不乏人在。太学生要么是幼时考完童试还没来得及参加科考，要么就是已经考出了些名堂。一般那些来太学混日子的人自己知道自己斤两，也不会没事考科举自讨苦吃。所以像韩甘这样，考了数次依旧停在“秀才”这步的，属实寥寥无几，这也是他不能碰的逆鳞。
韩甘一听那被颜泽咬的阴阳怪气的“韩秀才”，心火一下子烧上了头，面色一阵青红，提着拳头就要往颜泽身上招呼。
颜泽本就是相思到一般被人打断，心头正不痛快，也没功夫想太学约法了多少章了，眼看韩甘向他扑来，双手一拍桌案，身体灵活地一翻，脚踩着桌案躲到了一边，在韩甘扑空之际，眼疾手快地出手反擒了他的手腕，一脚踹向了他的膝弯。
韩甘素来打架都是一通胡乱招呼，从来没练过功夫，本就没什么身手，被颜泽这么一踹，立刻本能地就要往前跪。但他好歹是偷奸耍滑的一把好手，流氓事儿也没少干，趁着自己跪下时身体向下，颜泽擒他的手被这动作带的稍松的契机猛力挣出了手，自己往旁边滚。同时挥着手拼命拽住颜泽的手腕往自己这儿拉，就着躺着的姿势伸腿就要往他身上踹。
颜泽完全没料到他还能还手，连忙往旁边侧身躲开他的腿，一只手却没挣开。眼看韩甘还要再踢过来，颜泽索性不再顾他手下，抬腿挡掉他的腿，就着两人的手势用自己被他抓住的一只手把韩甘的另一只手也压在他头顶，另一只手把他按倒在地，拳头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韩甘见状只好放开抓着颜泽的手，去挡颜泽的另一只胳膊……
楚创本来趁着下课拉着毕录在室外乱逛，到了快上课才慢吞吞地往回走，不料一进门就见一堆人围成了一个小圈不知道在看什么。
好容易挤了进去，还没来得及看热闹，就见那本来正滚着的人停了下来，楚创一句“这是谁跟这儿乱滚呢”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见那停下之后把下边那人按着打的人，露出的赫然是颜泽的脸。
楚创手一抖，为了看热闹兜手抄来的瓜子全洒在了地上，没过脑子脱口感慨，“乖乖，阿樛这是憋的太久，终于开斋了吗？”
毕录忍着突突跳的青筋，狠狠踩了他一脚，“闭嘴。开你个头。”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少年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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