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御岚歌》宁鹦

14、守住秘密

　　这一夜，沐小疏本该睡得无比深沉，但她却在半夜的时候惊醒了过来，因为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舔她的手指。

　　她在黑暗中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却感觉到自己触到了一个毛绒绒的东西，心下一惊，急忙蹭起身来，借着斜落入的月光，朝那毛绒绒的东西看去。

　　是上次那只银狐！

　　那银狐的墨绿色眸子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愈发晶亮。“好可爱的狐狸！”沐小疏将油灯点亮后，便看到了如雪的皮毛和似乎总是溢着晶光的眸子。“小狐狸，你来找我干什么？”她也不顾自己睡眠被打断后的微微头晕，好奇地打量着这只狐狸。

　　那狐狸如同上次一般定定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在看见她不为所动后，有些焦急地来回打转，最后又把目光锁定在了她的枕边，微微叫了两声。

　　沐小疏看向自己的枕边，是之前孟鹤离给自己的隐檀珠。

　　她努力思索着小狐狸的用意，突然想到这隐檀珠有驱赶百兽的功效，难道是因为这小家伙在害怕这颗珠子？

　　见这狐狸生得实在可爱，她对于这种毛绒绒的动物又实在没什么抵抗力，于是心下一动，便起身将隐檀珠收进了另一边的柜子中。“小狐狸，现在我把隐檀珠收起来了，这下你不用担心了吧。”她一边说道一边转过身，却见那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

　　“小狐狸？”沐小疏以为它跑到了院中，便打开房门，走到院子中央，四处环顾。然而这茫茫夜色中哪里还有小狐狸的踪影？她有些无奈地缓缓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唔……”正当她刚迈出一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力隐忍的呻吟声。

　　那声音迅速消匿下去，快到沐小疏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她知道这声音是从鹤离房中传出来的，一股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于是跑向他的房门，轻轻唤道：“鹤离……？”

　　房间内没有回应，一片沉寂。

　　她想要再唤两声，却有些犹豫，害怕自己的担心太过多余。正当她内心纠结无比时，忽然听到房间内传来一个东西掉落的声音。

　　“鹤离！”她急忙敲了敲门，“怎么了？”

　　屋内再次沉寂了片刻，就在她以为这一次又要沉寂下去的时候，忽然响起孟鹤离的声音，“小疏？我没事。怎么了？是不是睡不着？”虽然语气如常，沐小疏却能听出他声音的虚弱和颤抖，想必是花费了极大的精力才能说出这句话的。

　　“鹤离，你别吓我！你的声音好虚弱！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只是宿疾发作，我已经习惯了。”屋内的人用极为低沉的声音说道，随即又传来痛苦的喘息声。

　　沐小疏有些慌乱地想要推开房门。便听到屋内人挣扎着说道：“小疏，别……别进来。”声音中竟夹杂着一丝乞求。“我没事的……”

　　沐小疏想要哭出来的心都有了，但也不敢再强行进去，只能满口答应：“好，我不进去……”想要挪动步子，却发现脚下沉沉的，怎么也动不了。

　　“不用担心我，快回去睡吧。”半晌，屋内再次传来鹤离的声音。

　　沐小疏担心无比，怎么可能睡得着？她有些无助地继续站着，余光瞥到一处，眼前一亮，便朝琴房跑去，将一架琴搬了出来，那琴的琴身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色泽，琴弦莹莹似乎散着微光，是炎月琴无疑。

　　她记得这架琴是前朝女皇为了缓解太后的心疾专门打造的，又猜想鹤离此时一定是在隐忍什么巨大的痛楚，便死马当成活马医，希望这架琴能够多多少少缓解一下他的症状。于是手指一扬，轻轻抚在那通透莹润的琴弦上，悦耳的琴音便从她的指尖流泻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屋内的呻吟声似乎减少了一些。

　　她的指尖如上次一样开始有些发麻，但她觉得自己的弹奏似乎也不是没有效果，便想咬咬牙继续。然而手指正要滑过下一个音符，鹤离的房门却突然被撞开，“小疏！别弹了！再弹下去，那把琴会反噬你的！”

　　沐小疏抬眼望去，见平日里一尘不染的鹤离此时正有些无力地倚在门边，大口地喘着气，面容比平时多了几分狼狈。

　　她急忙奔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身子，“鹤离，鹤离！你有没有好一点？究竟发生了什么？”

　　鹤离没有多言，只是虚弱地说道：“我真的没事。只是小疏，炎月琴并非常人能够掌控，普通人只要拨动一下，就会觉得气血翻涌，内力迅速流失。”

　　沐小疏将他扶回床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可是我除了感觉手指麻麻的，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啊！”见他眉间又袭上一丝痛楚，急忙回到炎月琴旁边，又见他想要起身阻止，忙说道：“我真的没事！我觉得这琴音有用，你便让我弹吧！我保证，我会把握好分寸的！”她将右手立起来作出发誓的样子。

　　“可是……”

　　“我就在你屋外，要是你感觉我有什么问题，就立刻阻止我好不好！”她将炎月琴搬到房间外，又冲他一笑，“就算我出了什么问题，你这么神通广大，一定可以治好我的，对不对？”然后便背对着他的房间，继续弹奏起来。

　　鹤离他，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吗……她想道。

　　神通……广大么？屋内的鹤离苦笑了一声，若是自己真的神通广大，也不会在此刻需要一个毫无武功的女孩如此煞费苦心来弹奏炎月琴了。

　　炎月琴的确有一定的功效，因为沐小疏感觉到鹤离的痛苦似乎减轻了不少。

　　此刻，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却还是凭着多年对琴养成的感觉弹奏着。虽然这把琴没有让她气血翻涌，她却觉得自己的四肢越来越沉重。

　　不可以！不可以停下来！要是停下来的话，鹤离又会痛苦了！

　　她咬咬牙，继续弹起来。额间渐渐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她也不愿意停下来去擦拭。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想要拼尽全力去做一件事，她也很惊讶，明明十天前的自己还是一个怕累怕苦的普通小女孩，到了如今，却不知为何能积聚起巨大的勇气，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消耗殆尽。

　　也许，只是为了守护那心中逐渐萌芽的小秘密。

　　时间过得很快，又似乎过得很慢，她也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只觉得弹奏完一首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便直接晕了过去……

　　一旁的鹤离遥望着沐小疏的背影，那双手明明已经渐渐失去了力气，而那手的主人却不动声色地伪装起自己继续弹奏。

　　他很想看看她倔强的眼睛，也很想知道这小小的身躯下，究竟装了一个怎样的灵魂才能支撑得起她的信念。琴音散发的波动似乎真的抚平了他的万箭穿心之痛。

　　在以往的日子中，他一直都是默默承受着，而这一次，却因为她变得不一样。他甚至开始有点留恋起这琴音来，但看到少女摇摇欲坠的身影，心中终是不忍，衣袂轻轻一扬，少女便放下手中的动作，趴在了琴边。

　　鹤离将少女轻轻抱回房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最终关上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然后，在没有琴音的安抚之下，这漫长而痛楚的后半夜开始了。

　　当那钻心刺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混杂在这无边的夜色中，仿佛与之前每一个痛苦而孤寂的夜晚没有什么不同……

　　沐小疏睡得很沉。等到她醒来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我怎么会在这里？”她想起来昨天夜里弹琴的事，忽然喊道：“鹤离！”便急冲冲地想要下床。

　　“我在。”鹤离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屋外，手上端着一个黑檀木餐盘，走到她旁边，“昨夜你消耗太多体力，昏倒在炎月琴旁边，我怕你受凉，便将你抱回房间了。”又将手中的水杯递给她。

　　她接过水杯，目光却锁在他的脸庞。他的神色依旧显现出几分疲惫和虚弱。“鹤离……你好些了吗？”

　　鹤离微笑着，“多亏了小疏，我已经好多了。”

　　她心中却是不太相信，眸中闪过一丝心疼，“鹤离，你不是天下闻名的神医吗？为什么不能治好自己呢？”

　　他似乎是忍住笑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小疏，我虽然被世人称作神医，却不是神仙，有那通天的本领。更何况，即使是神仙，也有奈何不了的事情的。”

　　见她忽然乖乖地埋下头喝着天凝露，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感叹道，“我这病，已经发作多年了。每半年就会发作一次，早就习惯了。倒是小疏，那炎月琴不可以再碰了。你这次的损耗，要至少一个月后才可以恢复过来。”

　　当他的手抚上她的发丝时，她只觉得心尖痒痒的，脸微微一红，只好埋头装作喝水的样子，“我知道了。”但她还是决定晚上偷偷起来，看看他的情况。

　　“还有，”鹤离又道，“这两日我要重新开启内围防护阵法，小疏不要离开这房间到百草园百米的范围。”

　　沐小疏有些担忧地问：“是出了什么事吗？”未待他有所反应，又道：“是无妄阁的人来了对不对！”

　　鹤离道：“小疏，你多虑了，只是我的病发作后的一段时间内，功力只有平时的五成，万一有人想要闯进晴雪谷，我可能没有办法护你周全。”

　　沐小疏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虽然仍然有疑虑，但还是乖乖地没有到处乱跑。

　　这一整天，她都有些心神不宁，但到了夜里，本来想要晚睡一些观察鹤离的情况，却怎么也捱不过那股睡意，沉沉地睡去了。

　　半夜，正在沉睡的沐小疏感觉到指尖一阵剧痛，直接把她痛醒了。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发现一对幽绿的眸子正滴溜溜地转着，见她醒来，便盯着她的眸子看。

　　原来是这个小狐狸咬了她一口！“小家伙，你咬我做什么！”她担心了半秒会不会得狂犬病，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心神一岔，“糟了，我说我要起来看看鹤离的情况的！”然而就在这一瞬，她的视线正好对上了小狐狸的。那幽绿的眼眸深深地吸住了她的注意力，霎时变得深不可测，如同有魔力一般充满了蛊惑和诡谲。

　　沐小疏慢慢地站起身，朝门外缓缓走去。她身后的小狐狸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欢快地蹿出了房间。

　　小狐狸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不忘回头察探沐小疏的情况。此时的沐小疏就像是一具没有思想的木偶，眼神空洞地朝前走着。

　　如果沐小疏此时是清醒的，她会惊讶地发现自己正朝着雪星池的方向走去。

　　到达雪星池旁边，小狐狸正要继续引导她朝前走，没想到沐小疏这个时候已经恢复知觉。

　　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是……雪星池吗？”她虽然第一次半夜来这个地方，但是那池中的星星点点却让她肯定这里是雪星池。

　　她的脚边便是雪星池岸的边界，只要再朝前多走一步，就会掉进池中。她立刻想到了鹤离的叮嘱，想要朝后退几步，然而没料到脚边的小狐狸猛地朝她扑来。她下意识地朝旁边挪了两步，一个踩空便从这池岸跌了下去……

　　翌日清晨。

　　孟鹤离脚步有些虚浮地回到院子中。

　　为了不被沐小疏察觉，他依旧在天凝露中加了安眠药，只是为了防止昨天出现的那种意外，他便一整夜都没有待在自己的房中。然而，当他把视线移向她的房间时，却发现她的房门正大开着。

　　他走到她的房间，发现她的被窝凌乱，早已没有温度，必定是已经离开房间许久了。“小疏？”他唤了两声，见无人应他，心中一紧，急忙凝神，仔细探查着内围的防护阵法。待他寻到一处时，神色大变，“不好！她进了神乐万息阵！”

　　等到他赶到雪星池旁边时，果然在一个地方发现了曾有人滑落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