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御岚歌》宁鹦

12、晴雪谷行

　　这一次，孟鹤离寻来一辆马车，与沐小疏一同在马车内，朝着晴雪谷的方向缓缓前行。只是这一路上，沐小疏都有一些不安。孟鹤离见状，便语气柔和地问道：“沐姑娘可是在担心什么？”

　　沐小疏满面愧疚，“我之前曾说过，我是从无妄阁中逃出来的，有些担心他们的人会追来。”见他欲开口说些什么，她急忙打断他，“孟神医，我不想连累你，待等会离开淮越，我们便分道扬镳吧。”

　　他语气不变地说道：“沐姑娘不必担心。现在司阁主正在对影教展开反击，无暇顾及到这里。”

　　她有些惊讶，原来眼前的少年也对无妄阁的情报了如指掌。她以为他只是一位不问世事的大夫呢。“孟神医，谢谢你。”

　　孟鹤离朝她微微笑了笑，“沐姑娘不必言谢。在下虽然没有亲身经历剑魂山庄的风波，但却相信沐姑娘并不是奸细。”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安慰自己，但沐小疏没有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到一丝怀疑，顿时有些感动。

　　她没有责怪令轩宇的意思，因为令轩宇的一番质问没有任何虚构夸大的成分，她也的确在密道中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从剑魂山庄的角度来说，现在山庄正处于风口浪尖，怀疑她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确实无可非议。

　　以李锦尘的个性，肯定早就怀疑过她了，却还是愿意拜托孟神医为自己医治，加上之前剑魂山庄为她也做了不少，算是对她仁至义尽了，她实在不能再对剑魂山庄贪图太多……

　　她忽然想到临走前孤夜悄悄将她拉至一边对她说的话，“沐姐姐，你离开山庄后，一定要小心司尽歌！你的身上，或许有他想要的东西……”

　　她不知道为什么孤夜会多次维护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被卷进了一场危机四伏的风波之中。

　　她想着想着，目光不经意偷偷瞟到孟鹤离的侧脸，不知怎地就脱口而出：“孟神医……我可以叫你鹤离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孟鹤离转过头来，嘴角轻弯，“当然可以。”

　　“那，鹤离也不要沐姑娘来沐姑娘去了，叫我小疏可好？”见他同意，她的内心莫名地有些雀跃，然后又疯狂地抑制住，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好，小疏。”鹤离轻轻唤道。

　　这一声轻唤，像一根羽毛微微拂过她的心尖。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都稍稍加快了几分。她有些不自然地问道：“鹤离……晴雪谷是个怎样的地方？”

　　鹤离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晴雪谷，是我娘亲生前留给我的，是我从小长大，也是她最喜爱的地方。那里美如幻境，小疏见到说不定也会很喜欢。”

　　沐小疏没想到他的娘亲已经去世了，“啊？对不起，我不该提起的。”

　　他朝她摆摆手，“没关系。只是晴雪谷鲜少有外人进出，也没有什么侍从伺候，希望小疏不要介意。”

　　“当然不介意。我本来就不喜欢有人伺候。”沐小疏急忙表态道，对晴雪谷也有了几分期待。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了三日。

　　期间沐小疏由于之前在无妄阁消耗了太多体力，一时没有恢复过来，昏睡过去了几次。每次醒来，都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鹤离的肩上，向他道歉了好几次。鹤离都一笑了之。

　　这最后一次，沐小疏下意识地向他道歉，却听见他说道：“小疏，我们到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想要跨出马车，却一个重心不稳，险些跌倒。“小心！”鹤离急忙伸手扶住她。见她站稳后，才放开手。

　　“多谢！”小疏发现车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自己面前的一群群互相掩映的竹子。

　　见她心生疑惑，鹤离道：“这里是天鸣镇的边界，再往前便是晴雪谷的入口。想要到达晴雪谷，需要首先穿过这无尽林海。无尽林海中有我娘布置的阵法，小疏待会一定要跟上我的步数，千万不能有任何差错。”

　　沐小疏郑重地点头。孟鹤离便带着她开始穿越无尽林海。

　　沐小疏一边谨慎地注意着脚下的步子，一边腹诽道，这无尽林海真是林如其名，看起来无穷无尽，林中竹子的排列看起来也毫无章法可循。如果自己在这里面迷了路，那可真是够自己喝一壶的。

　　但她却发现这林海中的竹子却高低各异，体态多样，种类繁多，大部分都叫不上名字。按道理来说，这么一大片竹海不太可能以这样的形式出现，想必这林海是哪个人专门打造出来的吧。她暗自猜测道。

　　两人行走了一个时辰，沐小疏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竹子开始渐渐减少，意识到快要穿出无尽林海了。果不其然，没多久，鹤离便停了下来。沐小疏驻足脚步，发现自己面前的竟然是一望无际的深崖，被滚滚的浓雾覆盖着，如同缥缈的白云一般。“晴雪谷便在这下面。”

　　沐小疏可以确信自己眼前没有任何道路，正想问他该如何下去，只听见他环住她的腰际，一把将她抱起，在她耳旁低语：“冒犯了。我只能用轻功带你下去。如果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吧。”沐小疏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自己身体一轻，已经落入了那雾中。

　　她本来还对古代的轻功有几分好奇，然而真在空中飞行的时候感受到脸颊驶过的气流，还是觉得有几分害怕，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将头埋在怀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鹤离唤道：“小疏？”语气带着几分轻快。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此时就像一只锅贴大饺子粘在人家的身上不放，脸上一红，急忙从他怀中跳下来。

　　“别笑话我，我可是第一次在天上飞！”见他噙住笑意，她忍不住嘟囔道。

　　“好好好，我不笑话便是。”孟鹤离温柔地看着她。

　　沐小疏还想说些什么，却蓦地被周遭的景色惊住了。银白高大的的树木起起伏伏，层层叠叠，树冠处挂着雪色的雾气，仿佛刚出浴似的玉肌少女。地面上铺满了厚厚一层白得发亮的树叶，让人不忍踩上去。空气中泛着微微冷意，但同时也弥漫着一股沁人的幽香。

　　“这里只是晴雪谷的外围，要真正进入晴雪谷，还需要走一段路程。小疏，这里虽然是外围，但是防护阵法并不会比无尽林海的少，一定要小心。”

　　她点点头，又紧紧跟着孟鹤离的步伐朝前走去。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才走到晴雪谷的内围。

　　孟鹤离转过身来，朝她微微一笑，“小疏，这里便是真正的晴雪谷了。”

　　沐小疏朝远处眺望，银色的世界顷刻间展现在眼前。

　　虽然眼前大片银白，但却并非真正因下雪所致，而是刚才由那种白色植物的树叶一点点铺就。

　　足下是嫩青的草地，在银白叶子的点缀下斑斑驳驳，别有一番意境。四周也不缺奇花异草，随意遍布，色彩缤纷，但白色却是基调，如同一张色彩斑斓的画卷。

　　天空虽被雾气遮蔽，却也偶尔能从那雾气的缝隙中找到丝丝蔚蓝。不远处坐落着几间简朴的小屋，却不觉突兀，与这绝美的画卷自然地融合在了一起。

　　“好漂亮的地方。”沐小疏由衷赞叹道。

　　“小疏喜欢就好。”鹤离领她到最左边的房间，“这里便是小疏这几日的住处了。”

　　沐小疏朝房间内望了一眼。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虽然朴素，但却格外雅致。

　　她将离开剑魂山庄时画心兰草草准备给她的包裹放下，又听到鹤离说道：“我的房间在对面。”他又给沐小疏简单介绍了一下这几间小屋，有五间卧房，其中有两间特别新；一间庖屋，一间仓库，一间装满了古籍的书房，一间炼药房，还有一个房间，里面竟然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筝。

　　“天啊，好多古筝！”沐小疏神色有些激动，眸中带着几分期待地问孟鹤离：“鹤离，我可以弹弹看吗？”要说沐小疏在现代的行为与古代有什么联系，她只能想到古筝了。她从小就喜欢古筝，沐长辉见她喜欢，也花费了不少力气去找了不少老师单独教她，其中不乏有名的古筝家。

　　鹤离见她喜欢，便点点头，“当然可以。我娘生前酷爱古筝，也痴迷于古筝的收集。但她擅长乐攻，因此这里的大部分琴都需要深厚的内功才可以拨动，否则会受到古筝的反噬。”

　　他走近琴房，指着靠近角落的一架道：“这一架琴，名为‘落英’，是我娘初习武艺时练习用的，对演奏者的功力没有什么要求。”见她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他似乎是有些无奈地说道：“先不急，待我将这谷中的其它地方和注意事项告诉你之后，再来这里也不迟。”

　　沐小疏这才收起急切的表情，朝他吐了吐舌头，乖乖跟着孟鹤离出了琴房。

　　两人来到一个药园前。

　　“这里是百草园，治疗小疏脸上伤势的大部分药材都会需要在里面采得。”她踮起脚朝里望了望，只见这百草圆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里面分门别类栽种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药草，她一个都不认识。

　　紧接着，孟鹤离又带她走到一个地方，等她停下脚步，便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她以为自己所在的地方便是地平面，却未曾想到竟还有比这里更低的平面。

　　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缭绕着的雪白雾气。与之前所见到的不同，这雾气像是氤氲在一片湖泊上，只是已经将湖泊本来的面貌完完全全遮挡。

　　一团团大片的雾气极为缓慢地变换着形态，雾气中间夹杂着金黄的星星点点，那星星点点散发着好看的光芒，如同被施展了童话中的魔法一般，流转不绝。

　　见她呆住，孟鹤离介绍道：“这是晴雪谷最美也是最危险的地方，雪星池。”

　　沐小疏回过神来，有些好奇：“为什么会是最危险的地方？”

　　“小疏可知道这雪星池的雾气下面是什么？”

　　“难道不是一大片湖泊？”

　　孟鹤离摇摇头，“这雪星池下面，是前朝圣女素云岚手下人布下的神乐万息阵。这乐阵玄妙无比，至今无人破解。在十几年前晴雪谷的防护没有完善的时候，曾有许多江湖人士妄图闯进这阵法，不过——凡是踏进这阵法的人，都再也没有活着出来过。”

　　“晴雪谷内围平时阵法繁复，阵眼每十二个时辰便会变换一次。但小疏在晴雪谷的这几日，我会关闭内围阵法，因此大多数地方都可以去，只除了这雪星池，千万不要单独来到这里。”孟鹤离第一次露出郑重的表情，对沐小疏叮嘱道。

　　小疏急忙像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我知道了！”

　　虽然孟鹤离说这里鲜少有人出入，沐小疏却也没想到这偌大的地方竟然只有他们两人。

　　在参观完其它地方后，她惊讶地发现这地方竟然还有一个大大的天然温泉，顿时开心无比。

　　等到天渐渐黑了下来，孟鹤离便忙着捣药和做饭去了。本来沐小疏想要帮忙，却拗不过鹤离的坚持，只能自顾自地跑到琴房去捣腾那架落英琴了。

　　晚饭时，沐小疏看到桌上的几碟清淡无比的小菜，有些可怜巴巴地看向孟鹤离。虽然前几天是受了不少波折，可是不论是在剑魂山庄还是无妄阁，开的伙食都还是可圈可点的，至少荤素搭配，不像现在，看起来似乎是全素的。

　　由于沐小疏的怨念实在是强烈到无法忽视，孟鹤离便放下筷子，解释道：“委屈小疏了。只是若要脸上的伤好得迅速，需戒荤腥，饮食清淡。”

　　她“哦”了一声，随意夹了一根绿油油的菜，就着粥刨了两口。一道特殊的清香袭来，刹那便席卷了整个舌尖。她情不自禁地说道：“天呐，这是我这辈子喝到过的最好喝的粥了！怎么做到的！”

　　孟鹤离带着笑意说道：“这粥虽然看起来简单，却是用了多种药草搭配而成，对治疗你的脸会有所帮助。”

　　饭后，孟鹤离将一罐装有乳白色膏状物体的瓷钵交给她，“从今日起，每日睡前将这药膏涂在所有被异火侵蚀过的地方，一处也不可以落下。十日后，你的伤势便可以痊愈了。”说罢，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话：“如若有遗漏之处，十日后那些遗漏的伤口便会慢慢溃烂，毒素侵入五脏六腑，伤害你的身体根基，便是我也没有什么办法挽回了。”吓得沐小疏晚上涂药时对着镜子仔仔细细来回检查了五遍才肯罢休。那药膏涂在伤口时，冰冰凉凉的，她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一丝丝凉意缓缓渗进皮肤。

　　一夜好眠。等到沐小疏第二天早晨醒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发现那些伤口确实稍微淡了一点。

　　推开房门，发现书房的门开着。沐小疏想也没想便朝书房走去，道了一声：“你起得好早啊，鹤离。”

　　此时的孟鹤离正在书房看着书，看样子已经起来一段时间了，见她出现在院中，便虚掩上书道：“习惯罢了。小疏昨日睡得可还好？”

　　“很好。”沐小疏回道，看到孟鹤离手中的书，语气有些惊讶，“奇怪，我几日前曾看到公主殿下手中拿着的是竹简，还以为这个时代没有发明纸张呢。”

　　“这个时代？”

　　“没什么没什么！”见自己说漏嘴，沐小疏急忙转移打哈哈道。

　　孟鹤离道：“这其实没什么奇特之处。据传前朝时期在圣女出现之前，宫中喜用竹简。圣女后来出现，发明了造纸之术，因此自那以后纸张就在皇宫和民间流传开了，一直沿用到今日。公主那日所阅竹简，应该是前朝皇室遗留下来的孤本。”

　　她本来以为那公主小小年纪，读的最多便是话本这类的闲书，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东西。多次听到前朝二字，对前朝忽然有些好奇，她又问道：“前朝究竟是什么年代？”

　　孟鹤离合上书，道：“小疏可知现如今天和大陆多国林立，在我们所处的苏国以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其它国家？”

　　沐小疏想到之前或多或少听孤夜讲过一些，便点点头。

　　“其实几百年前，天和大陆在青御皇朝的统治下，曾达到了大统一的空前繁华的盛况。但不知为何，如此强大的青御皇室竟会在一夕之间覆灭，皇宫方圆千里皆化为尘土。当时的人们惊恐万分，又群龙无首，于是各个势力开始分崩离析，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局面。青御皇朝便是现在人们口中的前朝。只是，关于前朝的记载大多都随着那一场灾难一起消失殆尽了，现在遗留的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书籍。”

　　“那位圣女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知道的也并不多，据传青御的最后一位圣女素云岚天赋异禀，极为聪慧，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且与当时的女皇陆云夕情同姐妹。她也精通领军作战，有众多追随者，曾辅佐陆云夕一统天下。后人大多数认为，风和大陆之所以能实现大统一，素云岚功不可没。”

　　听罢，沐小疏对那圣女感到崇拜不已，却也不禁唏嘘：“即使再强大，可是最后还是免不了悲惨的结局。”

　　孟鹤离道：“这一段历史经过长时间流传，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现在还有人传言，称青御虽然一夕覆灭，但却在国力强盛时在一个神秘之处为其子孙后代留下了巨大的宝藏。”

　　一听到宝藏二字，沐小疏心中一跳。难道当初的藏宝图，就是用来寻找前朝宝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