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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有了 ...

  •   天未大亮,范府别院就备好了马车。马车简装易行不带有彰显身份的标志,只是马匹别具一格,棱角分明,见皮薄露,鼻衡柱侧,走骤轻躁,腹下带些许逆毛,唇厚带红光。伯乐少有,大隐隐于市,就是纵千里马也不见得显眼。这也是范闲知晓沈茵的骑术之后给沈茵配上此等马车的原因。

      马车里瓜果甜食、胭脂水粉应有尽有,与车外简易的装潢只在一壁之隔形成天囊之别。

      沈茵为了在白日能多走些地方已习惯早起,好不容易等来言冰云休沐的日子,便约上他一同出城。

      “腾梓荆的妻小住在郊外,我得出城门,所以才等你一起。”沈茵向言冰云解释。

      “腾梓荆的妻儿为何要你来照看?是范闲没事找事指派你的任务?”

      “不是,是我自己听闻了那个故事想来看看他们。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们或者他们带来麻烦的。在此之前,我拜访过不少人家,他们不是特例,总不能只要是义兄帮过的人家,那些人就都要杀了吧?”

      未必不能,虽然乱世之中,人命啊,比米轻,比帛贱,无分黑白,只认权贵。言冰云不好评判这些功过,毕竟要谋事者不会看重这些平民百姓的生死,牺牲的人从来只多不少。

      可看到沈茵拧起细细的眉,脸上写着一个大“愁”字,他就只想帮她把眉头舒展开。

      “不是担心那些。”是担心你受牵连,不愿你进这趟混水,可是都上了船,行至海中就是狂风暴雨,要想滴水不沾根本就不可能,而一旦开始加入棋局,身为棋子如何能喊停?

      “我人微言轻,也知道自己就是蚍蜉撼大树,但就是想这么做啊。整日坐在家中绣绣花养养草,好像就这样也能过上安稳的一辈子,但是出来走走才发现自己就是井底之蛙。北齐和南庆因过去的恩怨源于战事,源于疆土分割而争闹不休,现在通了商有了共同的利益却又要因恩怨而不肯停战,又岂非是得不偿失?”

      言冰云不知道范闲和范若若给沈茵下了什么迷魂药,以至于她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越来越有范家人的样子,看着沈茵乌黑的眼瞳里,一点熠熠的微光在最深处缓缓升起,如烈火红光可以燎原,他不再按捺心中的疑惑:“你?放下了吗?”

      “嗯。杀我哥的不是任何人,是时局,是他的选择,亦是身份地位。”不拖泥带水的,果决的不似艰难的肯定。若是真要恨,都没有恨的对象。没有恨的对象依托,还要恨做什么?她放下了。

      --------

      马车行至郊外,寒氏兄妹根据近日的打探找到了滕家所在的村落。这次沈茵的目的就是来劝腾家搬离村落到城里落户,根据范闲的说法叫做拆迁。

      腾梓荆留给妻小的银钱不算少,完全足够滕氏离开此地过上更好的日子,可是无论谁来相劝,滕氏都不愿离开村子。原因只有一个——腾梓荆走的时候只知道这一处是家,若是搬家了,他便找不到回家的路,就会成了真的孤魂野鬼。生前受冤受离别之苦,死时还挂念家里等他的灯火,死后就不要再让他找不着家了。

      沈茵身份所限无法像范若若一样去与京中的大家闺秀结交,大部分时间只有自己一人呆着,可是坐在龙舟的人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大家都在奋力划桨而自己坐享其成,大事上的权谋他斗不过别人,小事上能做一点便做一点。譬如,这日来劝滕氏搬入京中也是为了将他们的安危安排在可控范围之内。

      这件事情的谋划,也是沈茵独自一人想了许久,滕氏不是贪财之人无法用钱财买通,此事还得从孩子入手。

      滕氏母子住在村里有五六个年头了,跟街里街坊的借油送饼多有往来,沈茵也让寒青打探过几户人家,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突破口。滕氏独自一人拉扯孩子长大,男人才回家不了几日又死了。能扛过这种希望幻灭的日子也可见滕氏有普通人没有的胸襟和眼光,所以不可能听风就是雨。

      可固执的人怕的就是遇到更固执的人。

      这也是范闲答应沈茵出马的原因之一——就沈茵对言冰云的执着程度,范闲有理由相信沈茵能打动滕氏。

      沈茵的确很有耐心,她并不打算直接攻略滕氏,而是想从小孩入手。她知道杀人拖家带口的、株连九族的是灭顶之灾,可是留下鳏寡孤独的,一点将灭不灭的希望的,存者偷生得过且过,窃来的活都不如悲惨一死。腾家至少留有一子,是腾夫人唯一的希望,护儿周全保儿平安喜乐比什么都重要。

      曾经滕氏会选择不再为范闲卖命而拒绝范闲的好意,那她也一定会为了孩子而选择更安全的住所,只是这个住所不该再承情于范闲。

      此为沈茵造访的理由之二。

      是以,沈茵并不表露身份,更不提范闲,只先和小孩说话。

      滕氏寡居多年又经历丧夫之痛,对于外乡人尤其是京都人士更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看到沈茵一行人便露出戒备神色,把不友善都明晃晃地袒露出来。

      言冰云敏感地捕捉到对方的抵触,不满的情绪也随之溢出。在他眼里这些若不是沈茵想做,就是可有可无的举措,为了一个护卫的家人做到这种地步不是他所能理解和接受的,更何况对方并不领情。

      沈茵在他的掌心轻挠示意他不要说话,笑着招呼小孩:“小弟弟?你住在这里啊?”

      是熟悉的口吻。

      滕氏怔怔地看着来人还有从她怀中挣脱出去飞奔向外人的小兔崽子。

      “对啊,漂亮姐姐,你怎么来了?你到我家来做客吗?我请你吃枣糕呀!娘亲做的枣糕最好吃了!”孩子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就是招呼亲朋好友的样子。

      “你请我吃枣糕,我请你吃酱香饼好不好?”沈茵拿出食盒里半煎半炸还腾着热气飘着葱香的薄饼递给小孩。

      滕氏回过神,将小孩叫回:“跟你说过什么?陌生人的东西可以随便吃吗?”

      “夫人。”沈茵已知滕氏性子也不恼,把酱香饼先递给寒笙,仍旧笑着行礼。

      “哪里来的千金?我不过是个乡下粗鄙之人不懂礼数,您别见怪。我们还有事先回了。”说着也不管孩子意愿就要把孩子拉走。

      沈茵把手放在小腹上笑得温柔似水:“夫人留步,我与这位小弟弟在京都内有过一面之缘,不算熟识也有些交情,小孩不是没有自己的情绪。我能感受到他秉性纯良,天真可爱,不会伤害他的。且我也是孩子的母亲,不过以己之心度人,您安心。”

      沈茵穿得宽松不显怀也不露马脚。

      滕氏将信将疑,可是对上言冰云的目瞪口呆更觉奇怪。

      欣喜于言冰云这种往日不曾见过的模样,沈茵转身对他说话:“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借由这个契机怎么样?”

      因为沈茵的头是背对滕氏的,滕氏自然没有看到沈茵得逞的小表情。

      言冰云即使有做暗探的经历可也没应对过这样的场景,神情错愕,甚至有些呆滞,对上沈茵戏虐的神情才恍然惊醒,但仍是无措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那里,想抱又不知可不可以抱,只能小心翼翼地亲吻她的额头。

      两人红透的脸颊,僵硬的动作落在滕氏眼里就是一对新婚不久就有孩子的年轻夫妇样,原本的半信半疑又陡然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姐姐是有小宝宝了吗?”小孩再次挣脱开滕氏的束缚,跑到沈茵面前。

      “是啊,还不足一个月呢,还不能告诉别人哦!小宝宝胆子比较小的,所以我们不要吓跑他。”沈茵撒了一次谎更加熟捻地继续编,开弓没有回头箭,沈茵没想好怎么圆谎,只知道一定要再滕氏搬家前把这个谎进行到底,反正滕氏鲜少出门,活动的范围也不过是村子里那一亩三分地。

      这个村子里自给自足,要不是采办什么重要物什大可不必到京都城里去。沈茵也是打好了小算盘才敢在滕氏面前大言不惭,反正就算是被戳破了未曾婚嫁也有奉子成婚一说,反正这些事情滕氏不可能对外人言,就让她误会着应该会更好接触。

      不过沈茵也没有提前告知寒氏兄妹,以至于这对一根筋脑袋的兄妹听到此事,第一反应就是想到此前在门外马车那件“办砸”了的糗事,加深了高门子弟那种深水不清的印象。

      小孩单纯,看到漂亮无害的小姐姐漆黑深邃的美目中透着星河璀璨的亮光深信不疑,冲到沈茵膝盖前又急刹车怕撞坏她,伸出小黑手在沈茵的小腹上轻抚:“不怕不怕,哥哥会保护你的。”

      “你想当哥哥吗?那要好好长大哦,才能保护弟弟妹妹。”沈茵爱抚地摸着小男孩的头,颇有为人母的模样。

      言冰云抬头看了沈茵一眼,若有所思地圈出沈茵这句话里的那个词:弟弟妹妹。

      滕氏虽不喜京都人但也不会对一个孕妇大呼小叫,紧张地看着他们交谈,踌躇着不知该用什么借口来阻止他们接触自己的孩子。

      沈茵并不着急言明,有些事情还得孩子来说。

      可能是感受到母亲大人幽深的怨念,小孩回头便向滕氏解释:“娘,这就是前日给我包扎伤口的姐姐。她还请我吃糖,不是坏人的。”说着又指着寒青,说道:“那个哥哥就是送我到家门口的哥哥,只是娘亲那日在屋里没看到。”

      滕氏闻言一改疏离神色,不好意思地行了个万福礼,又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原来是恩人,若不是您出手相救,我家这皮猴摔断了腿也没人送他回来,我可不知该去那里寻。恩人到访有失远迎,快到屋里坐坐。寒舍粗陋,恩人见谅。”

      “怎么会,简单的日子,简单的人,没有大宅院里的尔虞我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和夫君羡慕得很呢。”

      这话里有话,但涉及人家家事,滕氏也不好打听,知道得越多活得越短,这个道理惜命的人都懂。所以滕氏也只是笑笑不多问。

      言冰云听到“夫君”二字不由一怔,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不过沈茵完全没在考虑他的情绪波动,自顾自在说话,也不深入探讨,只是胡扯:“我艳羡极了嫂嫂这日子,简单好养活,也不用跟人勾心斗角,所以今日才央求夫君带我到郊外来看看。以后分了家过自己的日子,总好过在城里。”

      “夫人住惯了城里,恐怕会不习惯我们这种乡下日子吧?”滕氏装作不知她话里之意。

      “嫂嫂说的有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是侯府玉食惯了的,但为了腹中孩儿苦头还是得吃啊。嫂嫂也曾十月怀胎过,应该最能理解我的心情。夫君也不希望我出城,但是您理解我的吧?不如您来帮我劝劝?”沈茵干脆利落地把问题责任都抛给言冰云。

      “定是不知你怀胎才没有考虑你所说之事,妹子若是不嫌弃,暂且在我这住下也可。”

      沈茵没想到滕氏会这么护短,完全没有顾虑到后果,只能拒绝:“这怎能给嫂嫂添麻烦,嫂嫂带孩子本就不易,我住在这只能带给您更多麻烦。”

      滕氏也不是好心到随便收留外人,只是想起自己十月怀胎的不易,帮忙的话便脱口而出,想到城里的那些事,捧出来的好心又缩了回去,尴尬地说着套话:“不会不会,不会麻烦的。”

      “既然嫂嫂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

      滕氏对于沈茵这波操作瞠目结舌——我是假意客套,可你怎好真心接受!

      “嫂嫂,你放心我会付现银的。我夫君在城里当差,平日里忙不会常来,但寒青和寒笙会跟着我,他们需要守夜,所以住处也不必另外安排。吃食的话,我也能帮厨,若是要采买我会请府里的人来......”

      眼看沈茵就要把衣食住行都安排妥当,当真要住下,滕氏彻底慌神,她真的不想再招惹京都人士,尤其是这种有身份的人。上一艘船还没下又要被另一个龙潭虎穴给吞咽,还真是与厄运命里相连。

      言冰云想起沈茵给自己的角色定位——不愿让妻子独自住在城外的丈夫,适时开口:“娘子,我还没同意。”

      这句话给滕氏解了围,同时也把沈茵噎住——“娘子”。

      才想起自己在正主面前胡说八道了些什么的沈茵像是一只熟透的红虾,由内而外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红得透彻,又热得滚烫,结结巴巴回复他:“我,我,我是......怕......”

      这话回得毫无底气。

      滕氏看在眼中听在耳里,以为是这家里的位分如此,沈茵怕是个不能主事的,应该不能决定此事,悄悄松了口气,给当事人打圆场:“妹子啊,这事还是得思虑周全,若是你夫君不能来陪你,你还是住在城里安稳些。你的家人应该都在城里吧?他们应该更能护你周全呀!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就离家那么远。”

      沈茵低头捏着手里的绣帕,又抬头红着眼圈挤出一丝笑容,为难地说道:“我没有娘家。”

      难怪想逃离的时候只能离家出走,宁愿受苦避到穷乡僻囊处也不愿回城,滕氏的同情又增加了几分。

      言冰云参不透沈茵这句话里悲伤情绪的真假,不敢贸然接话。

      沈茵再接再厉声泪俱下:“我也不是为难嫂子,我也是无路可走了,他只想让我搬出去还住在他安置的宅子里,可走到哪里不是那些人的网下?让我回去独自面对那些人的时候,我能逃过那些人的魔爪吗?他怎么就不为我想想,为我的孩子想想。”

      没有提前对词,言冰云神情慌张的样子就十分应景。他慌里慌张地给沈茵拍背顺气:“我想过的,想过的......”

      沈茵沉溺于表演中无法自拔:“你就知道说城里在你的掌控之下更安全,可我在那里都快喘不上气来了,你怎么就不管管,家里乌七八糟的,哪天海晏河清了,我能不乐意跟你回去!我不是不知道住在城里能有燕窝鱼翅供我好好养胎,可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我能养得安心?”

      “妹子,这你就想错了,若是有人想害你,就是追你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你,我们这里离城不远委实没有城里安全。你丈夫不在身边,若是在村里有什么事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沈茵露出不相信的目光:“嫂嫂你不必吓我,这里山清水秀的,最适合养人了,总比城里乌烟瘴气强。”

      滕氏被沈茵的真情实感迁走:“若妹子你不曾是城里人,这里确实能养人,可一朝与皇权富贵有牵连,要不是改朝换代就是藕断丝连,躲是躲不掉的。歹毒之人最是有千万种法子逼你就范,你可要想清楚!”

      沈茵被滕氏说得一愣一愣的,低头绞帕子,似是在权衡滕氏话里的利弊。

      言冰云顺着滕氏的话劝她:“嫂子说得对,你先好好想想。”

      旁边的小孩早就耐不住性子,听到大人们一句接一句的车轱辘话根本听不进几句,但是听懂了他想听懂的话,与言冰云唱着反腔:“姐姐,姐姐,你要留下来陪我玩吗?是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

      好不容易劝动沈茵的滕氏:“......”

      并不是真的想留下来的沈茵:“恐怕暂时不行,但是你想去姐姐家里做客吗?姐姐家有旋转木马哦!”上次与言冰云提到的大版旋转木马已经落地。

      沈茵打完表演战,开始准备诱哄术,她有信心用她那一屋子的奇巧和李婶的厨艺留得小孩乐不思蜀。

      孩子贪玩成性,被人一句话就勾起了心思,张开双臂迎接沈茵的怀抱。

      滕氏还是不放心孩子交到刚认识的人家里去,更何况还可能惹上别的事端,立马出来抱住孩子:“使不得,使不得,这孩子重着呢,又破皮得很,别去家里给您弄得一团糟。”

      沈茵也不急着药到病除,礼貌地笑道:“孩子就得活泼点好,不然像我夫君这样总是爱答不理的,岂不是养成个呆子?”

      无端躺枪的言冰云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滕氏只当人家在打情骂俏也没往心里去,继续客套着要留饭,但话里话外又下着逐客令,怕沈茵像刚刚那样听不懂别的客套,多说一句“不然今晚我就先住下吧”。

      沈茵只当今日功成身退,鸣枪收兵,和滕氏有往有来地客套了一番,与言冰云回了马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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