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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浣花笺纸一溪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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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少阳院,北入崇明门便是内朝后宫。
江年一路入内宫,任谁人都能瞧见他失落的神色。江年像是被云阳所说的“优柔寡断”给打击到了,但云阳说话向来能戳到自己痛处。
见四周绿草柔柔密密,江年甚至生出要躺在上面的想法,可他早已非孩童,就算四下无人也断不能做出这种幼稚的事,于是只得长舒一口气,略做调整之后赶紧放快步子。
回内侍省后,江年避开人直接去了郑少监的值房。
等了片刻,郑少监推门进来,见江年后一拍大腿,“江年,你怎么来我这儿了,我还在你屋里等你呢,这等了大半天的。”
“郑少监。”江年作揖。
“行了行了,少来。”郑少监按下江年的手,“你既然肯来找我,那咱们就得好好合计合计,要真是太后把江陵王接回来了,咱们内侍省都要玩完,要不、要不你看看,你去给大家禀一声?”
江年眉间一蹙,“实不相瞒,我刚从大家那回来。”
“那、怎么说的?”
“抬头瞧了我一眼,不吱声。”
“哎呀。”郑少监又一拍大腿,在房中踱步急急,“坏了坏了,难不成是默许了?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至少咱们得盯紧点,别让太后的旨意被宫里人送出去了,这样太后就得召朝臣入宫,去营州给江陵王送信。”
“那自然是,然后呢?”
“然后......我让禁军去给父亲送信。”
“行了,你也不必让你父亲操心,倒不如你我联手,若江夏王”
江年把话头打断,“郑少监慎言,我对圣上对太子绝无二心,倒不如你我一道,去大家那叩头,求大家派人去平卢把江陵王盯紧些,要是此次江陵王回不来,日后太子也能念你的好。”
“江年,你小子是怎么被提上来的?想我年过而立才坐上内给事,至今混到少监仍是不受重视,你这、你这。”郑少监指了指江年,对这遇事只会禀报江寿鹤的人满眼不屑。
“郑少监不与我去也无妨,难不成崔相公还想上奏废了太子改立江陵王?想来想去还是郑少监处境更难些。”
“愚不可耐!你以为太子就靠得住?我早就觉得你是个蠢货,要不是江寿鹤,你在内侍省还得擦地呢。”
江年不加辩驳只是拂袖而去,一出屋门就毫不出郑少监所预料那般,派人给怀琇和江寿鹤送信。郑少监中从门缝中看着,心里又默骂几声愚蠢。
江年离开内侍省后,去了温室殿。
是夜,神策军一班人换上了常服陆陆续续出了北衙,恰被郑少监撞了个正着。
郑少监见这班人都带着行囊像要出远门,忙让身后内侍上前询问,自己则躲到漆柱之后。
“爷几位现在就要出发了?”
“可不嘛,毕竟江大人催得急。”
“那几位爷这一去得要多久才能回来啊?”
“去营州来来回回再快也得个把月了。”
目送神策军离开后,内侍赶忙跑回去,“少监,江年竟然派人去要营州。”
“什么?难不成这小子是派人去给江陵王投诚的?我还真是低估了他。”郑少监心里默骂江年,这屁股挪的还真是快。本想着回值房好好休息一晚,犹豫了一阵,郑少监还是从侧门悄悄出了宫。
月光泛冷,温室殿西侧黄桷树叶黄而落,悄无声息,等次日一早在宫人洒扫前,这便是暮春时独一道秋景。
江年收杆拉回窗子,又踮脚从架子上取下一件赭黄色厚绸衣披在了延宗身上。
“眼见天热了,阳气正旺,可吹了点风朕这身子就又不大行了。”
“是臣失职。”
延宗摆了摆手,“你说的对,是得让怀琇赶紧回来,朕身体不如前,你一个人也转不开。”延宗缓缓挪步至床上,“行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江年单膝跪地,一边帮延宗脱下靴,一边说着:“臣守着陛下。”
“你今日穿得厚,就别在暖殿里遭罪了,行了退下吧,明日还有要事。”
江年跪安后出了温室殿,沿黄榆树所夹的宫径回内侍省,瑞谦提着一盏白黄色的宫灯跟在江年身后。
春风舒卷月边云,拂柳飒飒。江年因出汗里衣贴敷在身上,此时吹了阵风,终于觉得身上舒爽了不少。
夜已深,四下无人。瑞谦瞻顾左右后快行两步,凑到了江年耳边,“大人,郑少监果然去找李嗣忠了,回宫后还偷偷去北衙找了杨少监。”
“甚好。”
江年喜欢听郑少监说自己愚笨,甚至他越这么说,江年越踏实。
只是江年心中又有些不安,派人去营州并非是找身为节度副使的江陵王投诚,而是假借了怀琇的名义,去找怀琇旧交查平卢辖区的税赋问题。这赋税问题正是魏慈之从户部打探到的。
九节度一经略自安史之乱后所握之权愈发由兵权扩大至财政赋税,与地方州县长官的关系也愈发微妙。
查到东西不难,只是有愧于怀琇。
江年心口一抽,不觉顿足。
次日早朝,从回纥那边传来的消息,安西四镇之北庭被西突厥攻占。算着时间,想必是江寿鹤前脚到节度使府,后脚北庭就被突厥攻占。
上至宰相,下至拾遗,参奏江寿鹤、怀琇者颇多。延宗召怀琇回京,却不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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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清宫倚骊山而建,朱楼紫殿错落有致,依山傍水北构西折,延宗即位数载也只游幸过三回。江年担心宫中有变,所以建议太子将云阳先悄悄送入华清宫休养。
陈良娣跪在曲足燕尾翘头漆案前,手握玉杵,声声璁珑。一篮筐茉莉、丹桂、白芷转眼便被捣成细细的粉末,在砧上散发着淡淡幽香,这些细粉又被放入身旁釜中的沸水中煎煮。
因云阳怀了身孕,汤浴里能放的香料少之又少,每一味都需问请太医,能用否、相克否。
煎汤之际,陈良娣又从竹箱中取出一盒白蜜、一罐藕汁、一罐人乳,调和在一起等待熬制,熬好后便是上好的沐浴膏。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云阳拉着云笺,身后跟了仆秋园在内的九名宫女,还有常青等三名内侍。
仆秋园推开房门,跟着太子妃与云笺进去,其余人皆在外等候。
先前沐浴的时候,云阳从来不会回避内侍,只隔屏风就更衣沐浴,但云笺却迟迟不肯动。这事也让云阳思考了许久,嫔妃沐浴到底该不该回避宫里的宦官。
虽然还没想透彻,但为了照顾云笺,后来云阳也只让仆秋园这样的贴身宫女进来伺候。
煎好的香汤已放入温泉汤池,香气透过六屏式花间美人图屏风徐徐弥漫。
走至屏风后,云笺将大袖衫一脱搭在汤池边的圈椅上,只见陈良娣跪在汤池边,将木桶中的冷水倒入汤池。
云笺见此惊呼一声:“良娣你在做什么?你快放下。”
“太子妃怀了身孕,沐浴水不宜过热,时间也不宜过长。”
“不,我是说你也怀着身孕,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云笺。”云阳唤了一声,“她想做便随她吧。”
“良娣还是我来吧。”云笺抢来的陈良娣手中木桶,一边倒水,一边用手试温。
云阳衣衫落地,白皙纤滑的玉体全然露出,小腹微微隆起却毫无孕态。云阳缓缓走入海棠状的汤池后,背靠池壁道,“云笺,你快来吧。”
过了会又对陈良娣道,“你也下来吧。”
陈良娣显得十分犹豫,像是听从命令般解下衣。她身体上有许多未消去的青紫,还有几道伤,像是鞭痕却又比鞭痕更细小。
云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赶紧回避视线,看了看身边的云阳,云阳露出一抹无奈的浅笑。
云笺心中猜出些什么,只因当着外人不敢妄言。
“回去把我的血藤膏拿去,能去你身上的疤,但你怀了身孕不可多用。”
陈良娣在水中仍是欠了欠身,忙应道,“是、是。”
将将入夜,隐藏在蕙兰中的草虫偶有鸣声,绕华清宫的渭水哗哗作响。
云阳饭后不久就乏困睡下了,云笺则憋闷一堆心事,躺在云阳身边,迟迟难以入眠。
又过了阵,云笺干脆披上衣服出门,倚在水畔石桥栏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中画扇,遥望远处,眼波难定。藕荷色的长袖衫与牙色的裙随风飘动,遥看便是一道蟾宫中孤寂的仙影。
“云笺。”
“姐姐?你怎么起来了。”
云阳合了合衣,走到云笺身边,“咱们来这几日了。”
“不足七日。”
“我竟觉得过了有一年。”
“姐姐你也不要过于担忧了。”
云阳轻轻点了点头,她算不上担忧,只是远离了置身相斗的生活有些乏味。
“姐姐,我想问问,陈良娣。”
“就知道你会好奇。”云阳很认真地开始讲起来,“她是张皇后打发过来的人,我调理身体时由她负责侍奉太子,后来怀了孕就寻死觅活的,我私下救了她两次,训斥她要她明事理,要她为自己活着,还派人安抚了她父母家人。”
“但陈良娣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何至做出如此卑态呢?”
“陈家和张家表面上沾亲带故,实则受着张皇后威胁,至于陈良娣,本来只是有些唯唯诺诺,侍寝几次后就变得胆小谦卑。”
“哦,那她身上的伤......”
“她身上的伤我曾经也有过。”云阳提及此事十分泰然,“但我不许太子再这样做,他后来也就不再这样对我了,只是苦了两位良娣和那些侍妾。”
“姐姐。”云笺拉上云阳的手,后悔自己追问。
云笺又张望了一下,像是生怕周围有人,然后凑近云阳耳边,“姐姐,其实我服侍萧娘娘沐浴的时候见她身上也是,所以她每次侍寝之后对我总是脾气很差。”
原来如此,云阳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入宫后性情大变。”
“姐姐你笑什么?”
“我就是觉得我能吃旁人吃不得的苦,自然也能做旁人做不了的人。”云阳红唇一勾,满面的春光得意。
“我姐姐真厉害。”
云阳笑笑不语,云笺又问道:“姐姐,那你到底用的什么办法让太子殿下不再折腾你?你告诉我好不好,我怕以后我......江年他毕竟是个宦官。”
“江年不会的。”云阳倒不是在安慰,“江年他并不把这种事当做宣泄,要不然你们也不至于成婚这么久还没圆房,但若他以后对你如此,你也不必因为受过伤就可怜他、容忍他” 。
云笺点了点头,然后想到了江年腕上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