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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浣花笺纸一溪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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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年低头露出一抹笑,心里想到从前江寿鹤说的古人说宦官娶妻乃是“娶女闭之,逆于天心”,既然都逆于天心了,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
正如此想着,江年大腿又被云笺狠狠拍了一把。
“哎不对,江年,你怎么对婵月楼了解这么多。”
“你别误会。”之后江年在云笺审问的目光下连说五个“我”字,好不容易才说出,“去年太子带人去曲江游船,召了几位姑娘,我就是跟陪的。”
云笺不再瞪着江年逼供,而是想到少阳院里集宠爱于一身的姐姐,转而叹息一声。
“老爷、夫人,萧家六姑娘到了。”
“快请。”
萧文被带到了凉亭,下人们上了一些桂花酒,几叠点心小菜。
江年一捋袍服,正襟危坐,“我不该用你的婚事偿还我对韩家的愧疚,你姐姐已经怨过我了,但我想,既然订过婚不如就见上一面,你若是真不喜欢,我就亲自去韩家把这婚事退了。”
萧文抬头露出诧异,又赶紧低下头以免失礼。
“你不用怕,你姐夫他说话定能作数。”
萧文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过不久韩岳灵也到了,江年与云笺去前迎,只留萧文一人在亭中。
韩岳灵下值后还回府上换了一身白色的袍服,自认为这般会显得人儒雅清朗。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韩岳灵高了江年半头,剑眉星目,理好衣冠便是个十足的美男子。
韩岳灵一踏进江府大门,倒是显得有些拘谨。
“韩大人。”云笺先开了口,“我妹妹就在后面的凉亭里等你,不过她胆小怕生,要是哪里得罪了,还望不要见怪。”
“我堂堂八尺男儿,自然不会跟女子计较。”说时韩岳灵还将下颚抬得很高。
“那就让小南子带你去园子,我们就不跟着了。”
说罢,云笺拉着江年就走,留韩岳灵一个人愣了一下。二人躲去亭后桃林悄声偷看了一阵,又拐回园子旁边的二层楼上,远远张望。
韩岳灵到庭前顿足片刻,而后撩袍快步上了台阶,弯下腰睁大眼睛看了看这低头的女子。
“好香啊。”韩岳灵鼻间一吸,似在陶醉。这让萧文不禁面颊一红,而后韩岳灵又道,“这是兴安寺下的酒家酿的桂花酒,里面还加了龙眼和陈皮。”
萧文不知如何作答,但竟然克制着紧张斟了一杯酒,将杯子往前挪了挪,“公子请。”
韩岳灵接过杯却并不饮,而是欣然一笑,“姑娘,你前世可是在洛邑卖酒?”
萧文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与韩岳灵四目相对,一张鼻梁高挺、棱角分明的脸映入眼帘,萧文竟不顾失礼盯了许久,缓缓道出,“我确实会些酿酒的技法,但公子也闻得出这酒并不是我酿的。”
“那我前生一定在你的酒家饮过酒,醉后宿在你的酒坛边的长凳之下。”
“以后有机会我会酿酒给你喝。”
韩岳灵心中一喜,凑近了些坐下,“若是能喝到你酿的酒,那我一定要醉在你的裙边花下,梦里成为酒中仙人,就算是天子来呼我也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俊美的容颜与如诗的情话如江流涌来,萧文顿觉自己的容颜黯淡无光,却又陶醉在韩岳灵的言行中,既悲于微弱,又暗暗生喜。
而韩岳灵却觉得眼前的女子如松间微月可化凡尘,又如幽林深处可泊孤舟。
云笺凭栏遥看,见韩岳灵坐下后一直在与萧文说些什么,萧文也时不时用手帕掩面一笑。
直到日渐西沉,韩岳灵才起身要告辞。临走前向江年施了一礼,“江大人,我现在到有些后悔自己行为放荡,在长安城里没留下什么好名声,还好萧文她不会在心里嫌弃,可我自己有点嫌弃自己。”
另一边,云笺与萧文在房中坐在罗汉榻上。
“你真的愿意嫁?”
萧文点了点头,“嗯,他挺好的。”
“可我听说他......他有点疯。”
萧文赶忙辩解道,“他不疯,他只是压抑太久了。”
留萧文吃了顿饭后,二人像是耗尽了精力,云笺一个大字型瘫在床上。过了会,江年沐浴回卧房,连坐下都显得有些吃力,云笺赶忙寻了艾盒,点燃后放在江年腰上。
江年舒舒服服趴在床上,眼睛一闭,如释重负,“没想到他们二人竟看对眼了。”
“是啊,萧文还说先前是自己不知而妄议,今日见了韩家公子很惭愧,不过他俩互相称意也好,省的你再去退婚了。”
“不过平心而论,韩大人确实是个卫玠潘岳般的人物。”江年顿了顿又补充道:“果然这起名儿还是得讲究,是不是叫岳的都长得英俊,叫云的都长得好看。”
“可我觉得他跟你差不多,都是浓眉大眼的,就是比你高那么一点点。”
江年噗嗤笑了,心道自己哪里浓眉大眼了,“小跟屁虫,你夸人的胡话怎么每次都能说这么诚恳?”
云笺笑笑不答,一侧身搂上江年的胳膊,“江年,你的名字也好听。”
“我生父本就姓江,不知道怎么起名了才叫江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你如江边皎皎月光,照我这孤舟上的人。”
良久,江年清了清嗓子道:“这么快就把韩岳灵的腔调学了个七七八八了。”
夜来生凉意,云笺一拉被子就睡着了。但江年却瞪着眼观赏着夜里的黑,看不清房上梁木,床前帷幔,只有身边人浅浅呼吸是真真切切的。
虽然韩岳灵不过是七品拾遗,品级还不如自己,可他才高八斗容貌昳丽,还是相府的公子。
真是可惜云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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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一股寒气袭来,又遇到长安的暖阳正盛,春日的阴阳交汇,让人常冷暖不定,不知如何穿衣。
近来宫里又事头颇多。
萧妃的车辇被几只疯狗冲撞,还好平安诞下皇子。紧接着,陈良娣有了喜,云阳也再度有孕。
太子为了让云阳心里踏实,亲自去找江年,要让云笺来少阳院陪着。太子前脚离开内侍省,后脚萧妃身边的画溪也来,说是萧妃生皇子时受了惊,想让云笺多去陪一陪。
主屋里放了四只大箱子,吃的用的,连跟针都要塞不下了。
江年见此默默叹息一声。
“能不能跟太子妃商量商量,每旬能放你回家一次。”
“姐姐给了我令牌,回家方便得很,但我就是不放心,我怕......”
江年又叹一口气,心情有些复杂,“是我眼皮子浅了,太孙平安出生太子也好坐得更稳。”
“你何必总说些妄自菲薄的话,我不过是担心我姐姐,怕她又受苦。”
“但太子妃那找你也就罢了,贵妃原先那样苛待你,怎么现在还好意思让你去陪她?”
“亲爹又不管用,娘家没人了呗。”云笺嘻嘻一笑,有些得意。
江年点了点云笺的脑袋,“你还真是心善。”
少阳院内,云阳侧卧在李惟膝上,闭目享受着蒲扇的阵阵凉风。
李惟一边扇扇子,一边看着云阳安稳在怀,心里一阵踏实。“还是我的云阳最心善了,要依着我的意思,她想死的时候就不该拦着。”
云阳嘴上露了丝冷笑,“左右你的孩子都得管我叫母亲,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李惟仍是叹了口气。
他一心想让云阳诞下嫡长子,可不巧的是,陈良娣饮了汤药仍是不慎怀孕了。
“但愿她生的是个女儿,不然本宫可就真得下手了。”
云阳笑了笑不再说话,其实她对陈良娣腹中的孩子也迟迟拿不准主意。
陈良娣被诊出喜脉后,竟然一副受了折辱的样子,当着太医的面想要撞柱而死,却被人拦下了。
事后太子想借此除掉陈良娣,却被云阳劝下。这事像个疙瘩,李惟一想到此就觉得晦气。
过了几日,江年把云笺送到了少阳院,又盯着内侍将云笺的屋子布置好,等内侍走后,江年刚要拉起云笺的手说上两句体己话,常青在门口低声唤了句:“江大人,太子那边请您去一趟。”
江年推门进了侧殿,还不及行礼就被李惟扶住了胳膊,“江年,刚刚太后那边的内侍来信,说她老人家要召江陵王回京。”
江年迟疑了一下。
“此事陛下知道了吗?”
“应该还没,可李惕要是真被太后弄回来了,崔相那群人哪还能再扶持本宫?”
“太子殿下先莫慌,这宫里上上下下都有我们的人,容我先回去禀一下。”话至此江年停顿了一下,江寿鹤已经在赴安西的路上了,此时此刻他不能再做一个通禀传话、得令执行的人。
“殿下且先当不知此事,容臣......”江年想出个高明的主意,可却脑袋空空接不出后文了。
“太后这事做得不合制,可却拿她没办法。”云阳从里走了出来,然后瞥了一眼江年,“除了让陛下知晓此事,江大人可还有高见?”
江年手心捏了把汗,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后,放慢了语速道:“政事堂里怎么能少陛下心腹,既然父亲已经去了安西,不如建议陛下让怀大人回来。”
“然后呢?”云阳再问。
“江陵王入京也并非只有少阳院急,在京城里当闲散王爷的江夏王定然也急。”
此言一出李惟点头认可道,“就算李慎不急,李嗣忠也得替他急。”
“内侍省都是殿下和江夏王的人,太后若是想召江陵王回京,一时半会这消息怕也递不出去,还请殿下容臣回去思虑周全一些再来禀报。”
“下去吧,不必如此优柔寡断,我信你,太子也信你。”云阳袖掩红唇打了个哈欠,一拽李惟的袖子,“走吧,咱们先回去歇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