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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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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桑家酒肆到云城人民医院,大概要二十分钟的车程。桑鱼看了眼手机,已经过去十分钟了,但这路程根本就没开到一半。
可陈山开的稳,速度虽然说不上快,但却也和慢沾不上边。
可就是这样不疾不徐的开着,反倒让人生出了几分焦急。
桑鱼动了动唇,刚想说话,前方传来陈山的声音,“你们吃饭了吗?”
桑鱼虽然对他不似以前那么厌烦了,但还做不到和他一起吃饭,于是她摇了摇头:“吃了。”
郑小莹瞥了桑鱼一眼,以她对桑鱼的了解,她绝对是洗个脸换个衣服就下来了,以往她们俩都是到医院门口的早餐店吃点早饭,顺便买点水果进去。
不过今天情况特殊,她大概也猜到了桑鱼是不想和陈山多接触才撒谎。所以她只能闭上眼,强忍饿意。
前方十字路口亮起红灯,陈山停下车,透过后视镜,悄悄看向桑鱼。她低着头,大半张脸被帽檐遮挡,只能看到她红润的唇和小巧的下巴。
可不知怎么,哪怕只能看见这些,也足够让陈山欢喜了。
绿灯亮起,陈山移开视线,驱车前进。前方车流并不拥挤,他亦步亦趋的跟在一个贴了实习标牌的白车后面。
郑小莹歪头往前方一看,就知道陈山多半是故意的,她索性闭上眼,换了个姿势靠在桑鱼的肩上开始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着前方出现了云城人民医院的大楼,桑鱼轻轻拍了拍郑小莹的肩,“小莹,快到了。”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是陈山从未听过的语气。他不由透过后视镜去看后面的情况,郑小莹睁开眼,顺势抱住桑鱼,在她怀里蹭了蹭才抬起头,去看外面。
陈山悄然握紧了方向盘,别开眼,速度噌的一下提了上来,越过前车,先一步进入医院的停车区。
而后停车开门的动作快的离谱,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后车座门已经被打开,陈山的眼神落在桑鱼小臂上多出来的那只手上,眼里的不爽清晰可见。
郑小莹听见动静朝他看去,只一眼,几乎是无意识的一抖,非常识相的缩回了手,指了指自己这边的车门,“我从这边下。”
身子侧过去的瞬间,郑小莹的脸恨不得皱成一团:妈耶,这眼神恨不得把我手给刀了,我就说狗改不了吃屎!一个活生生的人再怎么转性,骨子里的劣根性都在!
她愤愤的下车,却还是乖乖的到车后面的空地上等着他们过来。
桑鱼感受到了陈山的状态变化,可她不想去看,就着开了的车门下车,直起身来的这一刹那,两人的距离被拉近,桑鱼看着近在咫尺的胸膛,下意识想要往后退,陈山扯了下唇,终是没忍住,手撑在车上,将她圈在怀中这方寸里。
他吸了口气,鼻间满是她身上的桂花香,他的心又软了下来,“桑鱼,别让人靠你太近好不好?”
我会控制不住的吃醋。
下半句陈山没有说。被帽檐遮挡了视线,他看不到桑鱼此刻的表情,可他不敢去掀她的帽子,就这样等着,等着她的回答。
桑鱼感觉自己要疯了,她真是被这段时间的安生给迷惑了双眼,还以为陈山变了。
可陈山没变么?要是放在以前,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发一通脾气再说了。
不,陈山没变。他只是在努力压着自己,去换一个方式来对待她罢了。他骨子里不受控制的嫉妒,根本分毫没变。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她身边的每个人,他都容不下。
他只是退了一步,她却以为他变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
可这段时间,她已经尝到了稳住陈山后的甜头,这甜头让她在这几近无望的生活里,找到了一线生机。她已经很疲惫了,不愿意再看到一片狼藉的酒吧,和那些被吓得疯跑的顾客。她受够了那种不断愈合的伤口,那种不断重来的心酸苦楚。
她真的受够了。
她闭上眼,深吸了口气,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要稳住,稳住桑鱼,不要生气,不要冷漠,不要惹他生气。
半响,她睁开眼,努力让自己声音听上去没那么冷:“好,慢慢来可以吗?”
陈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答应了?”
桑鱼点了下头。
陈山简直要欣喜若狂,“可以,当然可以,只要你答应,我可以等。”
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继续等,总归她跑不了,他们之间的羁绊太深了,谁也逃不脱。
他想要去牵她的手,却又怕惊到她,只能作罢,往后退了两步让开身体让她出来,关上车门,走在她旁边。
郑小莹看见桑鱼走过来,过去想要挽着她走,却被桑鱼躲开,桑鱼微微仰起头看了她一眼,瞥了眼陈山又看过来,“自己走自己的。”
郑小莹:“......”
无语住了。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来了,知道病房在哪,转身走在他们俩前面。
陈山对桑鱼的行为非常满意,心情自然也就好了起来,双手插进兜里,压不住的嘴角上扬。
桑鱼径直走到收费窗口,从兜里掏出银行卡递过去,“陈水,预存缴费。”
陈山等在身后,待桑鱼交完钱,和他一起上楼。
医院五楼走廊尽头的病房,陈山的妹妹陈水就住在那里。
郑小莹已经自觉在门口走廊里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们走进病房。在病房门开的缝隙里,她看见了那个还躺在床上的人,她一动不动的已经躺了两年多了,可却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医药费每个月如流水一般,可她却并不似桑鱼那般盼着这个人醒。
她被桑父打成植物人在医院里生不如死的躺了多年,谁知道她醒来之后,会怎么对待桑鱼?
门被关上,她别开眼去。
病房里,桑鱼站在病床边,看着床上的人。她的脸色红润,像是睡着了一般,生命体征都正常,却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看向一旁的陈山:“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这要看她自己,谁也不知道她会什么时候醒过来。”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答,桑鱼问了一年又一年,陈山回答了一年又一年。
谁也不知道她会什么时候醒过来,她为什么还不醒呢?她生前不是活的很潇洒吗?为什么求生意识那么薄弱???
桑鱼不懂医,不明白为什么什么都正常,陈水却迟迟不肯醒。她固执的认为,是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让她想留下的理由,不然她为何愿意一直这样沉睡呢?
可桑鱼对陈水的了解实在太少,当初从凯哥嘴里得知的真相让她以为,这该是个活的比她妈妈要直白坦荡的姑娘。
只是可惜,她的坦白碰见了醉酒的父亲。
也许,这就是命,是陈水的,是父亲的,也是她的。
所有人都这样和她说,以此来宽慰她。
可桑鱼,不愿认。
她拉过椅子,第一次坐在了这个沉睡的姑娘旁边,望着她哪怕闭着眼也依旧看着清秀好看的脸,轻声问:“她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山被问的一怔,下意识看向桑鱼,可那帽檐却让他看不清她此刻的眼神。
他的手无声握紧:“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想了解。”
陈山站在床尾,却没有去看陈水,他盯着桑鱼的侧脸,试图去猜测她这样问的原因。一直以来,桑鱼每次来医院,都像是例行公事一般,缴费,上来看一眼,问一嘴情况便离开。
这是第一次,她坐下来去看陈水,也是第一次,她问他有关陈水的问题。
陈山往后退了两步,靠上墙,“她,不爱学习,总逃课,纹身、喝酒、抽烟、谈恋爱,她妈不喜欢什么她就做什么,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少女。”
“那她快乐吗?”
“快乐吗?”陈山轻笑,“怎么可能快乐,她曾经可是总考第一,每学期都能往家至少拿一个奖状的好学生。”
果不其然,陈山看到了桑鱼眼里的惊讶,还有深入眉间的不解。
他脸上笑意还在,“你想问为什么?”
桑鱼点头。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斜斜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景。
他的声音有几分沉,缓缓说:“为了我。”
这回,他没有去看桑鱼,盯着从玻璃上往下滚的水珠,继续说:“因为我曾经,也是一个总考第一,每学期都能往家拿至少拿一个奖状的好学生。后面我堕落了,任谁说都不回头。她总因为我躲在房间里哭,后来,她也堕落了,踩着我曾经的脚印走,像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勾的我头都不回。”
“而她遇见你父亲那天,我们才和好,达成和解。她答应我,会扔掉所有不好,回去重新做个好学生。”
陈山的话,如同一块大石,重重的压在桑鱼的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陈山是一个借着陈水名义缠着她,逃不掉甩不脱的鬼。他几乎只在深夜出现,而她,轻而易举就能惹他生气,眼睁睁的看他把酒吧砸个稀巴烂。
她一直以为,只有她跌进阴沟,在满是泥泞的沟里爬啊爬,后面总有个陈山在后面追啊追,可这个阴沟仿佛无限大,任她怎么爬都爬不到尽头。
太累了,太绝望了,以至于她忘了,陈山也一直在阴沟里。
他也从未放弃过想爬走。
也许,他并不是想要追着她,只是碰巧,喜欢上了在他前面的这个人。
是她的父亲,是她的父亲,毁了他的妹妹。
可她的父亲又为何会这样?她的父亲是个多好的人啊!
他是个好丈夫,和母亲结婚多年,从未让母亲伤过一次心,母亲想要天上的月亮他都恨不得去问火箭怎么做;他是个好父亲,从来不会和她发脾气,会耐心的和她讲大道理,陪她做一切她想做的事;他是个好老板,收留凯哥和青云哥,教凯哥调酒,教青云哥防身术。
认识他的人,没有不夸他的。他从未与人拌过一次嘴,虽然会防身术,也只用在救人上。
他这辈子只犯过两次错,可这两次错,一个贯穿了他的大半辈子,一个直接判了他死刑。
也间接的,判了她死刑。
她从今往后,再也没办法,再也没办法对陈山表露不满与厌恶了。
愧疚已经要将她淹没,这是父亲的债,父债子偿,这一次,她心甘情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