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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狮子鱼 礼尚往来。 ...

  •   邮轮匀速前进,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次日傍晚就能到达南城的争渡码头。

      肖遥依旧充当着主持人的角色,将原本应该在晚宴上展开的抽奖活动搬到了蔚蓝坊邮轮团建群内,有他活跃气氛,众人总算放松不少。

      还聊起了此次突如其来的海啸。

      陆暨深进群时,话题已经开始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我觉得咱们可能是遇到了冥海妖兽!】
      【冥海妖兽?】
      【传说五百年前,有强大的海妖作祟,庆王接连派遣了几支皇家舰队下海斩妖,结果都在这片海域附近凭空消失了。最后还是一位神仙公子用玉骨扇劈开冥海,才把那只海妖镇压住了。】
      【对对!我小时候住海边,也听我姥姥讲过。】

      陆暨深向来不爱在群里说话,他让肖遥多发几百个红包,不顾肖遥手要按出火星子,便退出了聊天页面。其实这些红包也只是为了烘托气氛,他早就让财务准备好了精神损失费,等到众人平安到家便发放,人皆有份。

      陆暨深对镜左右端详两边脸颊有没有不对称的地方,那朵高傲社死野玫瑰,竟然在这么完美的脸上落下一个巴掌,简直就是破坏艺术品的死罪!

      他一边想着如何惩罚这朵野玫瑰,一边用清水简单地洗了把脸。

      抬眸时,却似变了一个人。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阴冷,仿佛冥海万年不化的寒冰,眼角那颗泪痣似有血光若隐若现,像是有什么东西极力想要挣破黑暗,彻底主宰这具皮囊。

      男人危险地开口,就连声音也如同从炼狱最底层传来的一般:
      “你这个低贱的人类,收起你的非分之想,再被我发现你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妄念,我会让你的下场——”
      “比陆和宣更惨!”

      门铃声响起,陆暨深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刚刚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如坠冰窖,寒意几乎是从骨髓里钻出来的。

      可他再看,镜子里明明是他,哪有别人?

      难道自己被野玫瑰气得精神分裂了?

      陆暨深担心是有急事找他,便没再深究。打开门,是肖遥。

      “你来得正好。”陆暨深走回客厅,“叫人把房间打扫一遍,里里外外全部消毒。不,直接换个房间,问一下还有没有空余套房,立马帮我安排!”

      当一个人变得讨厌,那么原本由她带来的旖旎也会变得讨厌。

      肖遥面色凝重,“陆总。”

      他俩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肖遥私下喜欢叫他陆寡,一般只有当着员工的面才会称呼他陆总。

      陆暨深的太阳穴突兀一跳,有种微妙的预感。

      果然肖遥将手里的pad递给他,道:“那朵花开了。”

      陆暨深波澜不惊地点开荼罗花园那边发过来的视频。

      就见那朵含苞待放了五百年的荼罗神花,在这寂静的深夜里。
      璀璨绽放了。

      肖遥已经从最初得知消息时的惊愕中淡定下来了,并且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一切。

      “夜里驾驶救生艇有一定的风险系数,我已经申请了航线,明天上午九点就可以起飞。在此期间,云园长会密切关注这朵花的动静,并且整个花房已经启动特级戒备,除了你,谁也无法靠近这朵花。”

      陆暨深点点头,将pad递回给肖遥,“谢谢。”

      肖遥看着不靠谱,但有关他的大小事务都能安排得滴水不漏,是整个蔚蓝纪集团里,除了陆晚宛以外,他最信赖的伙伴。

      他知道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件事,不再打扰,默默离开。

      陆暨深走到阳台,倚着栏杆,吹着海风,确定自己很清醒。

      夜色下的大海,像是一头可以吞噬万物的巨兽,让人的心恐惧而迷茫,可它的波涛汹涌却万万不及他此刻的心潮澎湃。

      很多年前,在他还小的时候,某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奶奶陆景淑神秘兮兮地说要带他看一样宝贝。

      他以为是他近来一直想要拥有的鲛人,屁颠屁颠地跟着陆景淑去了大圣山的荼罗花园。
      结果没想到是一朵花。

      一朵养在水晶温室里,和外面的伽荼罗都不一样的荼罗花。

      外面花田里的伽荼罗都是白色的花瓣,紫色的花蕊,可这朵荼罗花却是紫色的花瓣,白色的花蕊。

      “奶奶,这朵伽荼罗为什么跟外面的伽荼罗都不一样啊?”
      “这是荼罗神花。”

      陆景淑抚摸着这朵花外面罩着的玻璃器皿,小心翼翼地,像是生怕隔着玻璃都会不小心弄坏了它。

      “可惜啊,这朵花从我接手以来,就一直是含苞待放的状态,不仅如此,我听我的奶奶说,它这五百年来都这样,从未盛开,也永不凋谢。”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留着它?”小小的陆暨深鸦羽似的睫毛忽闪着大大的不解,“一朵不会绽放的花,本身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因为它是你始祖的遗物。”

      陆景淑慈爱地抚摸着陆暨深的脑袋,可以说,她比女儿女婿更疼宠这个孩子。

      “这朵花,是你始祖和他心上人的定情信物,它也曾热烈盛开过。蔚蓝纪是你始祖一手创立的,这朵花不仅见证了你始祖和他心上人的爱情,也见证了蔚蓝纪这五百年来的荣辱兴衰,这才是它存在的最大意义,不是么?”

      “无关它是盛开,又或是凋谢。”

      陆景淑口中的始祖,是蔚蓝纪的创始人,也是陆暨深打小最崇拜的人。

      他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叫陆和宣。

      “我明白了。”陆暨深乖巧地点点头,双手扒在玻璃器皿上,玻璃上倒映出他亮晶晶的瞳仁,亮晶晶的瞳仁里倒映出一朵含苞待放的荼罗神花,“那它还会盛开吗?”

      “谁知道呢。”

      陆景淑的语气颇为怅惘,又在这怅惘中生出无尽的期望,“或许就像家谱上面记载的,等到他们再次相遇,这朵花,就会重新绽放……”

      等到他们再次相遇,这朵花,就会重新绽放。

      耳畔隐隐回响着陆景淑的话,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无限放大,又渐渐飘散在碧海青天之间。

      明知道这不过是陆景淑的希翼,又或许是她当初编来哄他的。

      可长大后的陆暨深还是忍不住憧憬,神仙公子和他的美人——
      相遇了么。

      夜色下的大海,像是母亲温柔的怀抱,让人的心平和而宁静。

      海棠走到甲板,倚着栏杆,吹着海风,确定自己很清醒。

      还是大海更适合他们鱼类。
      人类的世界危险复杂,终究不是归宿。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陆和宣是她在人族最好的朋友,可最后却是他,让她再也不相信人类。

      刚刚她见一只上了年纪的海龟被囚在观赏池里,于是将其放生。
      海龟竟然认识她,讶异她还活着。

      听海龟说,庆王派遣了几支皇家舰队屠鲛,本来两边打得不相上下,结果陆和宣用玉骨扇劈开冥海,隔绝了鲛人的所有退路。

      凛冬夜寒,成片成片的伽荼罗都被鲛人的血染成了红色,泉客宫变成了鬼域,每到深夜,便会传出渗鱼的呜咽声和哀嚎声,那是鲛人们的亡灵在哭泣,在悲愤。

      这叫她怎么能不恨啊!

      “荼罗神花,还有你的命。”海棠双手紧紧攥住栏杆,恨不得将陆和宣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我都会取走的。”

      有东西撞击栏杆,发出清脆的声响,是她系在手腕上的那枚玉佩。

      海棠抬起手腕,望着这枚玉佩,只觉得无比讽刺。

      那年上元佳节,陆和宣送她回家,她推脱家中有父母不方便,随意找了一个巷口停下,用刚学来的人类文化抱拳道:“多谢公子,咱们后会有期!”

      陆和宣忍俊不禁,又十分郑重地回以抱拳,“后会有期。”

      孰知海棠将走出几步,斜刺里冲出来两名小偷,扯了她身上的翡翠禁步就跑。这翡翠禁步是陆和宣猜中灯谜的奖品,当时他正踌躇不知选什么好,见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摊架上的翡翠禁步,便跟灯谜婆婆要了过来。

      海棠哪里见过打劫,在海里,那些鱼见了她都恨不得绕道走,所以一时有些懵圈,以为这又是人类交际的某种礼仪。待她反应过来时,陆和宣已经三两下制服了其中一名小偷,另一名小偷见状,掏出一把匕首抵在她的脖颈上。

      海棠伸出手,指腹沿着匕首划过,觉得还挺锋利,应当比骨螺好用,想着回头买几把带回海里,送给阿翘她们。

      陆和宣假意投降,趁其不备劈手抢过小偷手里的匕首,小偷见状忙将海棠推了出去。

      陆和宣生怕匕首划到海棠,他一只手卸下小偷拿着匕首的那只胳膊,一只手将海棠护在身后。

      两名小偷落荒而逃。

      陆和宣刚刚情急,这会子才察觉到手下异样的形状和柔软,他脸颊腾地浮起两朵红云,慌忙收回手,斟酌着语句想要解释时,却见海棠半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海棠从地上捡起那把匕首把玩,“这么好的东西,他们便不要了?”

      陆和宣莫名置气,“姑娘非京城人士,我须得提醒你,京城的小女娘最重名节,若是遇到刚刚那种情况,定是要将我的手砍下来的。”

      刚刚那种情况?海棠思忖半晌,反应过来陆和宣指得是什么,讶异道:“你们人类……你们京城的姑娘都这般暴躁的?”

      “这不是暴躁,是对己负责。”陆和宣有些温柔的无奈,“京城的坏人很多,姑娘须得护好自己,切莫叫旁人占了便宜。”

      海棠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陆和宣见她听进去,这才放心,将翡翠禁步递给她,“你的禁步。”

      海棠无所谓地道:“既然你帮我抢过来了,那便送与你罢。”

      陆和宣怔了怔,漆黑的眸子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海棠恍然,心想这禁步本就是人猜中灯谜得来的奖品,她这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嘛。

      她正要说些什么补救,陆和宣却珍重地将那串禁步收进怀里,又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放到她的手心里。

      陆和宣微微一笑,眉目温柔清雅,像是白月光照在庭中湖上,又像是雪莲花开在天山上。

      “礼尚往来。”

      时光转瞬即逝,这枚玉佩如今仍旧躺在她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陆和宣的指尖拂过她手心时的酥麻。
      还有那一滴温热。

      她是回去才发现,手心里沾了血迹。

      陆和宣空手夺白刃,怎么可能不受伤。

      真是可笑啊。
      曾经觉得他有多好,如今就觉得他有多虚伪。

      海棠一把拽下玉佩,举起手臂。

      人类定情,常以玉佩为信物。
      当她知道这层含义的时候,陆和宣已经娶亲,而她也即将嫁与皇甫玦为妃。

      海棠终究没能将玉佩抛进大海。

      算了,权当做个纪念吧。

      纪念陆和宣没出卖她之前的好,尽管那些好是他伪装出来的。
      同时也警诫她,别再被这种伪装出来的好蒙骗了。

      就像狮子鱼,拥有着美丽的外表,看起来温和无害,却藏了致命的剧毒。

      海棠收回手臂,准备将玉佩套回到手腕上。

      心里装着事,一个不留神,玉佩从手中滑落。
      “我的玉佩!”

      正下方的陆暨深闻言,又见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住了那枚玉佩。

      陆暨深仰首,和海棠四目相对。

      还真是……
      阴魂不散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狮子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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