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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缘起 ...

  •   姜寻脸上的殷红蔓延到耳尖,他想,定是月亮太圆,灼伤的。

      伏黎依并不顾及刚刚自己树立的小仙女形象,咬掉一个糖葫芦,鼓着圆滚滚的腮帮子对他说:“你想不想听江南小调?”

      姜寻眉毛一跳,对这含着糖葫芦的小丫头表示深度怀疑,没有说话。

      伏黎依当他默认,取了腰间的菊花茶小酌一口,甘甜又清爽的口感洗净嘴里黏着的碎糖,开口唱曲。

      小调灵动又俏皮,带着小孩子稚嫩的童音,温婉清新的女声从耳畔滑入心田,世间一切融于这曲调中,将人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如盛夜凉风轻吻每处裸/露的肌肤,不是那种醇厚的奶酒,而是回甘的清酿,一口不够还要一口,成瘾地沉沦,又被推搡着回神,汲取不到又日思夜想的欲都有毒,没有解药的剧毒。

      姜寻那双打架的眼皮暂歇,催促着主人不要再吊着它们打得精疲力竭还要负重上场。

      姜轩把靠着窗柩睡着的儿子从外边捞进来,安放在了床上,对伏黎依指了指外头,示意她到外面说话。

      伏黎依看了床上熟睡的人一眼,拿出兜里的香包放到他枕边,从中拿出一小片香置于香炉中点燃,轻手轻脚地跟在姜轩身后出了屋。

      月圆又皎洁,外头反而比屋内跳动的昏暗烛火还要亮,伏黎依看着姜轩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这人比刚见面时更骨瘦嶙峋,连手指都骨节分明,脸上皮包骨,青筋紫管泾渭分明,双颊没有一丝血色,脸色比她这个药罐子还要苍白。

      她追着陌生人出门的时候还不觉得害怕,现在才后知后觉毛骨悚然。

      姜轩看到小姑娘惨白的脸色,把手缩进袖子里藏到后背,脸色恢复了点红润,出言道歉:“对不起,叔叔吓着你了吗?但今天还是要多谢你,只是小姑娘你以后可不要这么莽撞地跟着陌生人了哦!会被陌生人拐跑的。”

      伏黎依揉了揉眼睛,发现姜轩还是白天见着的样子,真觉得自己眼花了,胆子大了一些:“可是叔叔不像坏人啊!坏人会像叔叔这么好吗?”

      “坏人可不会把坏写在脸上。一肚子坏水就是说把坏揣在肚子里不让人看见的,尤其爱骗你这种小姑娘。”姜轩本来还觉得这丫头人小鬼大,可是听到这种童言无忌不由得为她忧心,对三界中游荡的邪魔歪道来说,这可是不可多得的香饽饽。

      “可是叔叔不是坏人。”一个有机会挟持她,还是宁愿顶着不知所谓的罪名自己逃跑的人怎么会是坏人,所以她坚持己见。

      姜轩被小孩认真的模样逗笑,不再纠正她,望穿秋水似地盯着屋内。

      伏黎依以为他是担心姜寻,很有担当地拍胸口保证:“叔叔,我的安神香是我阿姐调的,可厉害了,管他睡个饱。”

      “真的吗?那就好,我送你回家去吧?你阿姐该担心你了。”姜轩想要牵起小姑娘的手,把她送回去。

      小孩子这次却不肯听他的话,退后一步,躲开他的手,低头看着地面,踢开一粒碎石,抱怨道:“我阿姐去天宫了,好久没回家了,都不来找我。上次去天宫找她,想给她一个惊喜,她还骂我。我才不想回去!我不能呆在这里吗?”

      果然还是小孩子,赌气都那么生动,姜轩受不了小孩祈求的可怜目光:“那你能把这个地方当作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吗?别让人来找到阿寻。”

      “我舅舅要把阿寻抓回去关起来吗?是因为涂山氏吗?”伏黎依充分发挥了小孩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精神。

      姜轩听着这话,眼中的怅然一闪而过,俯身很有耐心地向她解释:“因为你舅舅误会阿寻是坏人,所以会把他从叔叔身边带走。你能帮叔叔把阿寻藏好吗?”

      不给小孩提问的机会就是向小孩抛出新的问题。

      伏黎依果然不再发问懵懵地点头应好:“我一定会帮你的,叔叔不用怕。”

      “叔叔要出趟远门,你记得要早点回家,不要让你阿姐太担心,也不能告诉你阿姐你来过这里。”姜轩并没有要她做什么,只是祈祷小孩子不要捅出什么幺蛾子,现在天庭忙成一团,按照她的口吻应该不会注意到走失了一个小殿主,但一旦被发现,这事就是火上浇油。

      可眼前的事情更加迫在眉睫,姜轩寿数将尽,对这事只能听天由命了。

      还不等伏黎依答话,姜轩就提起最后一口气,乘着一阵风飞到九霄云外,消失不见了。

      伏黎依一直感觉姜轩的气息似有似无,拿不准这人是法力太高,还是油尽灯枯,气馁地觉得自己还是资质尚浅、功力不足,暗下决心还要好好修炼。

      这边的小黎依还在深刻自省,里头的人等不及地发出一阵幼稚的暴捶声。

      伏黎依赶紧进到屋内,入眼就是姜寻气喘吁吁的样子,仿佛刚刚那声巨响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姜寻握紧双拳,以两只手肘为支点奋力往外挣脱,腰上像是被什么捆在床上,半点离不开床板。

      “你需要帮忙吗?”伏黎依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于心不忍地问他。

      “滚!”姜寻没好气地朝她喊,把被困住的愤恨都一股脑撒在她身上。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伏黎依气地原地起跳,拿起枕边的香包就往他身上砸。

      姜寻半天没挣开的束缚突然就没有了,可没有了这束缚,他也不必再挣扎了。

      他脱力地瘫成一片扶不起的泥,泥中的水太多了,塑不起来了。

      伏黎依看不见他眼里的聚焦,在他面前晃了两下手,问他:“喂,你怎么了?”

      姜寻没有搭理,无知无觉。

      伏黎依觉得很奇怪,照理说,用了安神香不该这么快醒来,除非这人想要保持清醒的欲望非常强烈。可是靠着窗户就能睡着的人为什么还不想入睡呢?伏黎依想不通,她闻着安神香就困,打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就能睡着。感受到自己浑身的倦意,伏黎依不再勉强自己,半点不挑地,坐到了床边踏板上昏睡过去。

      姜寻还没从痛失父母的绝望中走出来,身边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就把自己哄睡着了,还把他的手臂当成了抱枕,酸麻感如虫蚁攀爬在他的右臂还抽不出来,他想着还可以用左手打灭安神香,可还没有实施,困意就翻涌而来。

      伏黎依再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枕着的双臂自然也不能幸免,僵硬得都抬不起来。

      两手之间好像还环抱着一个什么,不想抱枕那么柔软的东西,伏黎依低头一看,是人家的一条胳膊!她吓得立马想把它丢出去,毁尸灭迹!

      还好胳膊的主人还在沉睡,还是把它安放回原位吧,伏黎依想着,小心翼翼地像放置易碎的珍宝一样把那条胳膊放回被窝里。

      姜寻累得睁不开眼,懒得跟个小姑娘计较,任人摆布。

      伏黎依想起江南小调的疗效,想要故技重施,边哼着歌,边轻拍着被子给受害者催眠。

      姜寻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的父母都还在,还像以前一样恩爱,没有仇家追杀,也不必流离失所。他们像普通人家一样过着炊烟渺渺、清茶淡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大富大贵太奢侈,连平静的日子都是向命运偷取的。

      就这样与世长辞吧,不要醒,不要醒来......

      但事与愿违地,一场洪荒之灾就摧毁了这一切美好。

      “阿寻!阿寻!姜寻!姜寻,喂,醒醒......”伏黎依拼命摇着姜寻唤醒他,见唤不醒还把他得脸拍地啪啪作响。

      姜寻艰难又不情愿地睁开眼,看着这个制造“洪荒之灾”的始作俑者,异常绝望,自暴自弃的任她摇晃。

      “你怎么那么懒!你都睡了三天三夜了,再不醒来吃饭就要饿死了!”伏黎依把菜肴放到桌上,用手在上方煽动,试图勾起姜寻胃里的馋虫。

      她不知道修炼是要辟谷的吗?三天不吃饭算什么?

      哦,这个小丫头是天庭中难得的药罐子,因早产命中带病。

      姜寻“争气”地与空腹打了一架,自认是看在小姑娘体弱多病的面子上才下床吃饭的,绝不是因为馋!

      伏黎依不知道他自导自演了一场什么大戏,顾自喝了两口肉汤。

      人间绝味!

      她在天庭的时候哪能这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她就要放开肚皮吃!

      可这肉汤好似听到了她的心声,非要和她对抗,惩罚她没有病人的自知之明。

      伏黎依没吃上两口,就受不住肠胃的绞痛,连汤勺都拿不住,捂着肚子从长凳上倾倒到地上。

      姜寻被她这一反应吓住,赶忙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你是不是吃不了这个?你这几日到底吃了什么?”

      伏黎依咬牙倔强道:“就一些虾兵蟹将和一点鸡鸭牛羊。凡人供奉神仙的不都是这些吗?”

      姜寻看着一桌的油腻,完全不相信这熊孩子说的“一点”,不过,现在他没心情和她争个是非,认命地把她背在背上准备带她看大夫。

      “阿寻,凡间的大夫没用的,我的脉相和凡人不同,要找我阿姐。”伏黎依眯着眼看他走错了方向纠正道。

      听到“阿寻”二字,姜寻怔了一下,这世间大概只剩她会这么喊了吧。

      他陡然缩进双臂,稳住她的膝弯,怕把她晃得不舒服。

      伏黎依贴着他暖融融的后背,肠胃里的疼痛缓解了不少,下意识地想把“暖炉”搂得更紧。

      姜寻以为她紧缩是疼痛所致,沉默着加快了飞升的速度。

      “别暴露自己,叔叔让你藏起来的”,伏黎依病得迷迷糊糊的,也没忘记姜轩临走时的嘱托。

      “带你回去我就走。”

      说话间,已至云霄殿,姜寻把伏黎依放下想要起身,却发现被攥住了衣角,想起她睡时有抱东西的怪癖,拿起一旁的绣花枕就往她怀里塞。

      “不许走!”伏黎依直觉姜寻离开就不会再回来了,没来由地一阵恐慌,抓到他的手就不肯放。

      姜寻耳尖,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又掰不开她紧握的手指,只好先化身变成一只布偶。

      伏黎依心满意足地把布偶抱进怀里,蜷缩成一团想从这只小布偶身上再汲取一点温暖。

      姜寻嗅着女孩身上的清甜花香就地红成了一只煮熟的虾,滚烫得令畏寒的伏黎依称心如意。

      等她醒了,一定要改掉她这种拽着人就抱住睡的坏习惯!姜寻生无可恋地窝在女孩怀里愤愤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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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黎乐已有接连几日没有回云霄殿了,之前因寻姜轩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没顾得上自家妹妹。因担心她私自跑出云霄殿而冲她发了火,也不知气消了没有。要不是孙湘湘来报,说妹妹吃错了东西发了烧,天宫的事情也不能扔下不管就回来。

      伏黎乐揉了揉眉心,推开屋门,轻轻坐到床边,想要拉起伏黎依的手腕探探她的病情。

      没能拉动。

      一定又看上了什么宝贝,爱不释手了。

      伏黎乐掀开被角,试着将她的手腕向上翻,还是没成功,反而收得更紧了。

      被子里的布偶露出个小脑袋。

      伏黎乐叹了口气,缩回了手,不敢再逼。妹妹一向犟得很,还是孩子脾气,黏人得很,要不是父母早逝,也无需作为长姐的她独挑伏家大梁,伏家单脉、女娲后人、天宫宫主,这些天生的重担压在她身上,叫她如何舍了祖传的地位,承一身家传的法力,蜗居一角徒留声名的空壳。

      不是她不想陪家人共享天伦之乐,是自从她家里只剩姐妹两个,那铺天盖地的事情从未跟她打过招呼就朝她扔来,接起来都手忙脚乱,还谈什么享受?艳羡这身份地位的有大把人在,可她真的“身在福中,不知福”,被天南地北的大小事支配得七零八碎。

      唯一让她觉得有好处的,就是那些小仙小神供奉来的灵丹妙药,多少对妹妹的病情都有些帮助。

      伏黎依感受到身边不同的气息,一个激灵惊醒过来,额头上的热气随着嘴中的榖药起了疗效逐渐散去,绞痛也缓解不少。

      她瞪大眼睛看着多日未见踪影的姐姐,惊喜地拉着喊她:“阿姐,你忙完了?一起下凡去玩吗?”

      孩子的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都不记得之前还在怄气吗?伏黎乐有点跟不上节奏,伸手拉过妹妹的手腕,想要继续之前没做成的事。

      清醒的伏黎依顺从得多,乖巧地把手腕递过去任她把脉:“阿姐,我浑身都好多了,可以出去玩的。”

      伏黎乐眉头紧皱,半点由不得她玩笑:“那你之前是吃了什么?怎么会折腾成这样?”

      伏黎依心虚,眼神躲闪到一旁,小声道:“随便吃的,没什么呀!”

      “看来确实该留下孙家送来的两位医女,以后就让她们来负责你的饮食起居,省得你贪食。”这孩子一点也不令人省心!伏黎乐头疼。

      “不要,药膳好难吃!”伏黎依一想到每顿都得规规矩矩的吃饭,偶尔想尝点不同可能都不行,就本能地想反抗。

      “不吃也成,告诉她们你想吃什么,由大夫来决定你能不能吃。”伏黎乐让步道,她也不想把妹妹逼太紧,只是身体的事情马虎不得。

      “我还有事情,先回宫了。”伏黎乐见她没什么大事,还要匆忙赶回宫,扎进那堆处理不完的事务里。

      “阿姐......”

      还不等伏黎依说什么,伏黎乐脚下生风已出了云霄殿。

      “你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吧?”

      房里突然有男声,伏黎依吓了一跳,下意识搂紧被子。

      姜寻憋着一口气差点被勒死。

      伏黎依忽然想起怀里还揣着一个布偶,赶紧松开双臂,将他轻放到地上。

      姜寻换了口气,一阵猛咳:“你就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

      伏黎依很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对不起,我都忘记你在这里了,刚才是我烧糊涂了才会做这混账事,要不让你打回来?”

      姜寻变回自己的身体,大气摆手:“算了,我怎么会和一个小姑娘计较。你好了,我也要走了。”

      伏黎依想起强留他的原因,怕失去这个刚交的朋友,拉着他的衣袖问:“你要去哪?还是回之前那里吗?我看叔叔在那里布了结界,应该是让你藏在那里等他。以后我还可以去吗?我会偷偷去的,不会给你惹麻烦。”

      姜寻觉得自己就是一只丧家犬,迷茫着不知何去何从,忽然被需要填满空缺还茫然的不知所措,没有人关心还不会滋生的委屈倏忽攀爬上泪腺,他赶紧转头噙着泪低语道:“我回不了青丘了。他们定会找到那里。”

      伏黎依受他低哑声音的影响,放开他的衣袖任他转身,柔声问:“那你还有其他地方可去吗?叔叔有和你约定其他地方吗?”

      这话直戳他的泪点,为了不让眼泪流下,他赶忙抬头眨眼,顾不上答疑解惑。

      伏黎依回忆起那个来不及告别的背影,明白了什么似的,走到姜寻身前,背着他指向窗外:“阿寻,你看那是飞升上神的金光。”

      姜寻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窗外金光穿云过雾,漫天溢彩,是谓凡间祥瑞。

      “成妖者是谓法力不足,一念成魔,一念成神,本无绝对好坏之分。或神或魔就是成妖者的一道坎,可成了神就得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成了魔就得为害四方,这又是哪条清规戒律?世间风云变幻,哪有这样的盖章定论?不过是世人为了自己便宜区分,非得分个三六九等,划过分界线画地为牢地坚守自己所谓的阵营。有时候明知不对,还得为了说服自己没有背叛而骗人骗己。世人不苦而自苦之,累不累啊?”

      伏黎依趴在窗口看外面,说了个长篇大论,好像在劝人也在劝己。小小的背影看着颇为可怜,和那个无忧无虑唱安眠曲的小丫头不似一人。

      姜寻受她感染,望四周无人,也趴到窗口去同她感慨:“众口铄金,世人看不花钱的戏来调节无处安放的空虚,看别人的不幸缓解自己的痛苦,难道不都是可怜虫?”

      “是啊,所以阿寻一点也不孤单。”伏黎依笑着对他说,“因为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是孤儿。

      一样的孤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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