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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故事十八,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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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到过南国吗?”陆叔远曾经这样问过我,“南国的春日里,有漫山遍野的杜鹃,溪水潺潺东流而去,绵延不绝的山峦氤氲在雾气之中。
细雨淅淅沥沥,柳条柔软着舒展他的枝条,一阵风吹过,带着几分春寒的料峭,也带着几分勃勃的生机。”
“没有。”我笑着回答他,自古以来描绘江南的诗句多了,我可以想象那是怎样一副三春盛景的景象。
后来我才发现南国的景美,更吸引我的,却还是南国的人。
陆叔远是来北国经商的,他和所有只知利益的商人不同,总穿着月白织金的绫罗绸缎,手持一把折扇,倒像是个文人雅士。
商人重利轻别离,他独自一人带着小厮将南国的货物带到北国来买卖,又将北国的货物带到南国去,如此往复,便是一年。
每年北国春雪消融的时候,我都知道,陆叔远来了,带着江南的吴侬软语和南方的那一缕清风穿山越岭来到北国的都城。
或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即便是这样奔波劳碌,陆叔远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
而他每年来,我都要接待他,出于朋友的情谊,也不只是朋友的情谊。
不得不承认的是,我很难不被这样一个人的气质所吸引,和北国人的粗犷不拘小节不同,他是我生平见过的最独特的风景。
从他的身上,我可窥得诗里的江南是如何景致。
儒雅、温和、俊逸……
好像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修饰词都可以用来形容他。
我是在清明的诗会上认识他的,往年都是我夺魁,而他来了就占了我的位置,或许是出于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之感。
我邀他饮酒踏青,他也同意了。
我们各自撑着纸伞,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伞上,绵绵密密地扎入泥土中。无论是这清风还是细雨,总带着独属于春日里才有的气息,和他那话里的江南是否有些相似呢?
2.
“你要是科考的话,一定能够高中。”我是当真欣赏他的才华,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经商。
他只是略带几分无奈地摆了摆手然后告诉我:“贺羽,你抬举我了。何况我国朝堂腐朽,奸臣当道,买卖官职也是常有的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只可惜,我没有这样的机会,何况他们也不值得。”
“既如此,来我们北国定居,参加科考实现夙愿也无妨。
你放心,有我在。”听及此言,我如此告诉他,我以为他郁郁不得志一定会答应的。
长久的静默下,陆叔远连喝了几盏酒,看着窗外的景色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说:“贺羽,我是南国人。”
只这样一句话,就成功地说服了我,骨气不止是武将才有,文人也有,即便郁郁不得志,位卑亦未敢忘忧国。
父亲给我取名为羽,不是鸟羽,而是箭矢上的尾羽。
我们家世代效忠陛下,自然懂得什么叫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
陆叔远啊,家中行三,志存高远。
“不说这些了。”我俯身为他倒酒,又弄来了一个棋盘,“我们饮酒下棋,其余的事,与我们无关。”
陆叔远离开的日子,也是在一个春日里,槐序之交,未至初夏。
我在十里长亭为他送行,他带着满满当当的货物同我告别。
我折了路边的柳枝赠与他,也劝了他三盏酒,
是满心满眼的不舍。
之后,他牵上了我的手告诉我:“来年,我还会来的,到时候,我来寻你便是。”
陆叔远的这个承诺让我愉悦了几分,只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春日还未过去,我又开始期待来年的春日了。
3.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北国的冬日是这样的漫长,而春日是这样的短暂。
我竟不知陆叔远在我心中何时变作这般重要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一年之中漫长的等待,是只为了和他重逢饮酒作诗的那片刻时光。
好不容易盼得春来,总想着什么时候家中的敲门声起,仆人过来告诉我:陆公子来了。
那时候我便匆匆地整理好衣冠,又在铜镜前几番打量才赶往前厅见他,莫名的总有种近乡情怯的心思。
见到陆叔远的那一刻,既兴奋又忐忑,他似乎胖了又似乎瘦了。
陆叔远见到我的那一瞬间,似乎也是愉悦的,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带上了几分色彩,同我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而我已经计划好了接下来一段时间能够和他共度的所有行程。
我曾做过无数旖旎的梦,也曾想象过和他共有的未来。
男子之间有悖人伦,何况他是这样的人,我总不好叨扰他令他烦恼,甚至于与我生疏以至于觉得恶心甚至于断绝关系。
喜欢了就是喜欢,情不知所起,不需要任何的外因,单纯的因为他吸引你,就这么简单。
“你是不是心悦我?越人对鄂君的那样的心悦?”这层关系,是陆叔远先挑明的。
彼时的我一瞬间的惶然无措最终还是决定对他言明这层难以言说的喜欢:“是喜欢你。”
“有多喜欢?”陆叔远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地又问了一句。
我只觉得脸颊发烫,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喜欢到你比我自己要重要。”
这是我那时候的回答,
“这样啊。”陆叔远沉吟片刻后告诉我,“我也喜欢你的,贺羽。
喜欢到你比我自己要重要。”
一瞬间,我心底炸开了绚烂的烟火,比上元节的火树银花还要热闹。
万千种思绪想与他说,张了张口最后却只知道傻笑。
4.
之后的进展仿佛是自然而然的,
我们在湖边赏月,在月色下相拥而眠,
我们在床榻上彼此征服,让对方失控哭泣,
我们也勾画过关于彼此的未来,我们是两个对立的国家的人,但我们的灵魂依旧想要去拥抱彼此。
我们都在等待着冬去春来的季节,清风穿山越岭吹拂到北国的日子,
我也曾以为,我们可以这样过一辈子的,为了他我推据了父亲给我定下的亲事,也和母亲的关系僵持不下。
我想每一个春日都能见到他,一年中有一个春天就足够了,
我不求他举家迁徙到北国,因为我本身也无法为他去到南国。
直到有一天,大理寺卿带着士卒们包围了我的院子,说要我交出奸细,也是那天,我才知道,他不止是个商贩那样简单。
“真的吗?”我问他,有那么一瞬间的难以置信,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之间的初遇或许就是计划好了的。
陆叔远苦笑着看着我却没有回答,其实没有回答,那就是默认了。
我选择束手就擒,和陆叔远一齐被关进了监牢里,
去监牢的路上,我回过头看见父母亲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父亲将母亲笼在怀里,母亲不住地哭泣。
春日的小雨浸染了他们的衣裳,我想让他们回去,他们却像是听不见似的,依旧跟从其后。
我错了吗?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我后悔我的识人不清,但我对陆叔远是没有恨的,早该知道,立场不同,我们的故事最终是没有那样一个好的结局。
作为陆叔远最亲近的人,我也被当做南国的奸细,他们试图从我的口中撬出一点什么,可我却什么也不知道。
敲骨吸髓的疼痛使我清醒,可我担心的却不是我自己,
我总在想,父母亲是否因为我而受牵连,而陆叔远又是否还平安?
怎么会呢?我想了想又觉得荒谬,他只怕会比我更惨吧?
5.
后来啊,我被无罪释放,听说是父亲在陛下面前的恳求,毕竟贺羽是贺家的独子,贺家满门忠烈,又怎么会做南国的奸细,肯定是受陆叔远蒙骗了。
的确啊,陆叔远给我灌了迷魂汤,让我对他神魂颠倒。
在陆叔远被秋后问斩的前两天,我曾去监牢里看过他,用了我能用的关系,只想着见他一面。
带了些酒菜,陆叔远瘦削又狼狈的模样还是让我觉得有几分心疼,我同他碰杯,也算是一笑泯恩仇:“你利用过我吗?”
我这样问他,他只是笑了笑,眼底窥探不清神色,他说:“你猜猜看?”
时至今日,我也不在意这些了,对于陆叔远,我或许是没有几分后悔的,我又问他:“你喜欢过我吗?”
“喜欢你到比我自己还要重要。”陆叔远熟悉的回答,让我觉得好气又好笑,却不想与他辩驳。
又有什么意义呢?就当他说的是真的吧?
我又举杯笑着告诉他:“我信了。”
那段再荒唐不过的岁月我终究不后悔,日子日复一日地过着,那些记忆总在我我以为淡忘的时候又梦魇般的想起。
偶然瞧见大理寺关于陆叔远的卷宗上,他招供的同党是我,但是从他的住处搜出来的零星半点的证据却指向的却是别人。
我忽然明白了,那年我为什么会被无罪释放,
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或许从相遇那一刻就注定了:你比我自己要重要,但我的国家也同样重要。
我想,他这样做,是保全了我也没有愧对他的家国。
大梦初醒,我荒诞又浑浑噩噩地活了这样多的年月,
走出大理寺,我并没有打伞,燕子在风雨中穿梭,又是一年春日,我没有等到从南国来的那一缕清风。
也是那一刻,我想,我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开始爱他,没有家国的桎梏,对他也没有更多的质疑。
我爱他,他值得,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