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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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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苏丞相与夫人有言在先,传谣之人从重处罚。然而这世间坛子能够封得住,人的嘴却是封不住的,偶尔还是会碎嘴子的小仆私下议论。
“都说了些什么?”苏卿站在灯火前面,将燃烧到一般的残芯剪去。
“她们说,杨柳居不是邪祟作怪,是外室娘子的魂灵回来了。”流月道。
苏卿冷笑:“当初迁居百宁县十几年,如今却想着魂归故里了?”
这群人,编瞎话好歹也带点脑子。
“婢子还听她们讲,说这外室娘子的魂灵,早不归来,晚不归来,偏偏这时归来,莫不是因为二小姐回府了的缘故。”
“哦,因着阿云回来,杨柳居就闹鬼了,”苏卿踱步到屋中央,“那照她们这话的意思,百宁县的老宅岂不是每年中元节就不得安宁。”
流月撇撇嘴,自己就是个单纯传话的嘛。
苏卿挥挥手,示意着她继续讲下去。
“那些小仆说,外室娘子定是放心不下二小姐,才回来的。可又为什么放心不下啊?定然是夫人和大小姐对二小姐有苛责,没准是与多年以前,外室娘子得相爷盛宠的原因。”
“她们还说,当年外室娘子同相爷才是真心相爱,夫人不过是家族联姻……”
“够了!”
苏卿越听越气:“知道这些嚼舌头的都是谁么?”
流月点头。
“那就让人按规矩办了,相府岂容她们在背后这般胡乱编排,”苏卿咬牙,“若再让她们这般胡扯下去,再要不了几天,满襄平城新出的话本子就该是大卫丞相的风流逸事了。”
到时候,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虽然……
虽然苏卿现在特别不喜欢这个一天到晚觉得谁也配不上提杨柳居的爹,但不管怎样,到底还是一家人,荣辱与共的话并非表面说说而已。
忽然,流月抬起了头。
“小姐……”
苏卿从来没有见过流月露出这样恐惧的神情。
“怎么了?”
她追问。
流月的声音都开始发抖:“有婴儿的啼哭声。”
“胡说!”苏卿喝止,“相府里面哪来的……”
她本想说,哪里来的婴儿。耳畔却忽而飘过一阵幽幽的儿啼,饶是苏卿也不由自背后炸了身冷汗。
那儿啼若有似无,时远时近,颇为凄厉。
苏卿强稳心神,努力压制住心底的恐惧,向屋外走去。
“小姐……”流月拉住她的长袖,示意她不要出去。
苏卿的步子顿了顿,却仍旧尽可能地冲流月淡然一笑:“皇城之内,自有天子镇邪气。况且相府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我倒要出去看看,究竟是何方邪魔,竟有胆量在此作祟。”
流月被她这般气势一镇,胆子也大了些许,她松了苏卿的长袖,随着她一道出门。
说不怕那是假的,只是遇到这种事情,一旦她有一丝一毫的露怯,那么底下的人必然溃不成军。
到时候谣言四起,谁知道最后这般谣言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苏卿站在庭院中央,仔细辨别儿啼的方向,流月也在一旁,良久之后,她指着一重院落对苏卿说:“好像是从那个方向。”
“那是哪?”
苏卿问道。
流月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杨柳居。”
杨柳居。
苏卿在心中默念着。
随后命流月带着院子中的仆役们,拎上棍棒等等的家伙什,往杨柳居而去。
虽说大家都怕,但是这么一大帮子的人凑在一块,胆子自然也壮了许多。在去往杨柳居的路上,苏卿才发现,今夜毛骨悚然的儿啼声,不仅惊动了她,还惊动了苏丞相和苏夫人。
三队人浩浩荡荡地顺着绵长的儿啼声寻到了杨柳居外。
单从外而看,根本看不出这是一所经年未曾有人居住的院落。可若是进了院落大门,便忽然见着一番骇然的场景。
不知从何处来的猫儿,正跃在屋脊、房梁之上,就连院落中也卧着不少的野猫。
它们并不怕人。可一见有人闯入领地,群猫眼中泛起骇人的幽绿光芒,在清冷月色的掩映下,显得格外妖冶。
有猫较为胆小,见人走近,连连退了两步,躬身探爪,从喉中发出诡异凄厉的声音,仿佛女鬼婴孩呜咽哀啼。
胆大的猫则龇牙咧嘴,猫脸狰狞且诡异地盯着丞相府众人,抻开利爪,浑身紧绷,似只消一瞬的功夫,便要扑将上来。
“这是怎么回事!”
苏丞相将苏夫人护在怀中,责斥众人。
半晌功夫都无人答话,众人都被眼前这般诡异的场景所吓住。
终于有个小仆站了出来,他握着棍棒的手发抖,怯怯地道:“相爷,若非妖物作祟,这些猫……”
“放肆。”
苏丞相冷声将他的话喝了回去。
可即便是他却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这般场景,慢说是眼前但这些人,就连苏卿都是不曾见到过的。
流月身体微微发着抖,想来已是害怕到了极点,她仍旧站在苏卿的面前,将她拦在身后,小声地道:“小姐莫怕,有婢子护着你。”
苏卿往旁边挪了半步,踮起脚向杨柳居的屋脊上看去,其中有一只四足雪白的猫儿让她觉得格外眼熟,她仔细打量了下它的尾巴,道:“末茶。”
苏丞相听到,回头看向苏卿:“什么?”
“那只猫儿,是陛下送给我的踏云将军。”
众人顺着苏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一只四足雪白的狸花猫儿正悠然地卧在那里,舔舐着自己的尾巴。
见着自己的猫咪,苏卿紧绷的心稍微放松了些许。她往前两步,在一旁的灌木丛中寻到了半截橘色的尾巴。
“那只好像是金丝夫人。”
听见苏卿点出了两只猫的名字,所有人都放松了许多,苏丞相环视一圈被猫所护卫的杨柳居,道:“既有御猫镇宅,自然绝非邪祟作怪,来人,先护御猫,再将这群野猫尽数驱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怪叫,一只骨瘦嶙峋的黑猫突然向苏卿袭来。
她避之不及,被撞了个满怀,踉跄几步跌坐地上。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蛰伏环伺的野猫们竟如同得了指令般,一拥而上,骤然向惊叫着的苏卿身上扑去。
苏丞相与流月二话不说,直冲上前。
还是晚了一步。
将苏卿扑倒在地的野猫如同疯了一般撕咬着她身上的衣衫,苏丞相不管其他,只将苏卿紧紧护在怀中,流月恐惧地用手中的尘尾拼命驱赶野猫。
“还愣着干什么!”苏夫人动着手喝道,“还不赶猫!”
所有人顿时反应过来,也不管什么邪祟不邪祟,妖魔不妖魔了,拿起棍棒四处驱猫。
杨柳居中霎时怪叫四起,黑影流窜,要不得一盏茶的功夫,满院的怪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凄厉的儿啼仍旧时远时近。
“没事了没事,阿爹在这呢,阿爹在这呢,”苏丞相紧紧搂着怀中仍旧瑟瑟发抖的苏卿,低声安慰着。
苏夫人则在一旁吩咐人去请太医令,善后杨柳居。
流月守在苏卿的身边,浑身害怕直发抖,泪眼婆娑地安慰着苏卿:“小、小姐莫怕,猫儿都赶走了。”
苏云从外围赶来,也一起低声抚慰着。
可不管怎么安抚,苏丞相仍能够极为明显地感觉到,怀中女儿的惊惧从未减少半分。他脱下外袍,将苏卿裹住,然后打横抱起,往她的院子走去。
借着月光,苏丞相分明看见,搂住他脖子的细小胳膊上,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他的牙不由咬紧几分。
不多时太医便来了,替苏卿诊了脉,开了药,说她受了惊吓,需要好生静养,便回宫复命去了。又过了一会,来了几个宦人,在外间探视良久,方才回宫。
不多时,零零散散从宫里又来了好几批人,送药的探问的传话的,还有抓猫的……
苏夫人在外间一一打理着。
而苏丞相则在内里一直陪着女儿。
苏卿攥着他不肯撒手,小脸煞白煞白的,早就没了先前的惊惧,只剩下一派木然。自从离开杨柳居后,她就一直这样,一句话都不说,那模样,让苏丞相格外心疼。
流月本想给她换下衣裳,或是上药,她却始终无动于衷。苏丞相不忍,遂摆摆手让她下去休息。
偏生流月是个执拗的性子,自己身上的血痕和衣衫都来不及管,就一直拧着守在外间。苏夫人拗不过她,只好任由她去了。
直折腾到后半夜,苏卿睡沉之后,苏丞相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那些猫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夫人摇头:“事发突然,我已经在审了,时间太短毫无头绪。”
“府内你好好查,外面的事就交给我,”苏丞相低声宽慰,“卿儿现在已经睡下了,不管是谁,敢惹到我苏文的头上,我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苏夫人黯然点头。毕竟今夜之前,谁也不曾想到,有这样一场无妄之灾。
夜已深了,苏丞相扶着苏夫人准备回到自己的房中,临离开时,苏夫人一步三回头,苏丞相劝了好久,她方才勉强放下心。
风波已然过去,流月正守在外间。
屋中的烛火摇曳生姿,静静地燃烧着,灯芯燃烧的噼啪声碎碎作响,一切安静祥和,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榻上,安睡的苏卿翻了个身,烛花爆出最后一缕细响,青烟乍起,随即消隐于黑暗中。
本该受惊后,木然沉睡的苏卿,缓缓睁开双眼,斜月穿过窗棂,落在她的眼底——
一派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