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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余林城 若要举兵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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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林地处秦地和北地交界,其城中制式与信玉、大津等北地城市又大有不同。
其一是城墙高峻,但又不像真正的北地城池那样厚实,城外女墙林立,上置哨楼、箭塔等一应如寒江城、银华城等秦地城市。
竹夫人的车驾进城时,鸦杀扬起头,望着伫立在天边高而薄的城墙,一种莫名之感涌过心头,微凉的风气味熟悉,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秦地故乡。
却是竹夫人看他稍有些愣神,张口问了一句。
“心里想些什么?”
“回夫人,”鸦杀对窗口探出脑袋的竹夫人微笑。“此地甚似我故乡。”
竹夫人却笑了起来,“不必总是回夫人、回夫人的,今在此地,只有一个你是我的心腹人,不必拘泥那些没用的虚礼。”
鸦杀听罢,也笑了起来,“话是这么说,这嘴上的习惯,臣下怕还是要改一阵。”
他想了想,又安慰夫人道,“夫人带来这里从者,也约有百之数了,这里到处都是您的心腹耳目,怎么说只有我一个?休要长城主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他后面这半句话是压低了声音说,带着些少年人的诡秘。竹夫人只是看着他无奈笑一笑,“等咱们安顿下来,你就知道了。”
车驾停下时,是在一座偏僻安静的小院之前,不像城主夫人官邸,却似寂寥清修之所,浮倚园三个大字高高挑在进门处。
看来这就是刘茹所说过的,竹夫人和许相如因为争吵险些烧毁的园子。
鸦杀随步辇而入,看见沿途曲折环绕,一应造设,皆同秦地园林,屋里所有的陈设,没有一件旧的,因此虽然都漂亮崭新,住在里面却多少有肃然凄凉之感。
只有刘瑜这样的孩子才会问,“母亲,我先前用的那副小木工的刨子去哪儿了?”
竹夫人伸手抚抚他的头,“且不要问这些个,跟桑子阿允下去歇着。”
桑子是个年长侍女,她将刘瑜的肩头搂过来,亦如同慈爱的姑母,“小公子,来罢。”
刘瑜年方九岁,犹然想要纠缠,被桑子半劝半诱地带走了,只剩竹夫人和鸦杀,并一些带来的从者,站在新得一尘不染的室内。
竹夫人向来是简朴之人,一身衣裳也都是经了年的,在这样的室内显得尤为突兀,像一件价值连城的净瓷搁在不相称的屋里。
竹夫人却略不经意,她只略略吩咐侍从,将一应带来的药杵,药碗,各类药材等物分开装好,这一众事全都做完,也将计天黑了。
“夫人早些歇下吧。”鸦杀劝导,“小公子那边,我和桑子姑姑去安顿。”
“这倒不必了。”刘筇道,脸上略有些疲态,“毕竟是刚到生地方,晚上还要跟我睡,才放心些。”
她脸上露出一种独属于慈母的表情,温柔令人目眩。鸦杀一时之间愣了一下,随即又问,“夫人要都安顿好了,我现在去请小公子?”
“如今还要等。”
“等什么?”鸦杀一时没明白过来。
但两人之间默契的沉寂很快为敲门声所打破。
这么晚了,究竟有谁再来?鸦杀以眼神询问,刘筇颔首,示意他可以上去。鸦杀便走上去将门打开。
站在门外的正是余林城主许相如。
他换了一身鸦黑色的长袍,容色仍然不见晴霁,仿佛天生就缺乏多余的感情。但比起在信玉城中时,似乎少了些刻意为之的敌意,多了些天性肃然的沉稳。
这时才能见出,他也是清俊年轻的公子。走到刘筇身边,他最终止于两三步远的地方,不愿再寸进,两人之间,似乎永远隔着一层一层无形的阻碍。
刘筇微展明眸,“这么晚了,城主来此何事?”
许相如愣了愣,“特来看夫人。”但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之状只是闪烁了一瞬便消失,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他语气平静,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新到的夫人。
“夫人随行人等都已检点完毕,明日便送他们回城吧,留在此地也不是办法。”
鸦杀何等聪明的人,此时已立时明白过来,为何刘筇会说,只他一个心腹人在此。
许相如从未信任过这位来自北地的夫人,自然不会将他的心腹人留在此地,为他传递消息。
自然,他的话似乎并不出乎竹夫人意料之外。夫人点头,“这个自然,全听城主安排。”
许相如为她的温顺似乎很是高兴,“夫人能如此顾大局,是北地之幸事。”
这话虚伪,终于到了连竹夫人也听不下去的程度,她苦笑一声,微微抬起一双星眸看着对面的人,“我果真有不顾大局的选择么?”
许相如在她对面,同样浅浅地笑,笑容却始终不触眼底,
“余林、信玉之盟,在乎你我二人,夫人自己寻思,有是没有?”
竹夫人的目光从容落回自己的桌案上,“既然如此,城主何必过问我的选择?”
许相如在她身边坐下来,他抬手示意鸦杀,“出去,此处用不着你伺候,无事不必进来,我们夫妻要说会话。”
鸦杀依言而退,将竹夫人留在屋里。
她静静等着自己的城主、夫君说下一句话。屋里如今净空,许相如才缓缓道,“我过问夫人选择,是为了让你知道,如今你该和谁是一体一心。”
竹夫人略一斟酌,平静地给出滴水不漏的回答,“北地诸城原是一体一心,城主何出此言?”
许相如面上无波,“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夫人,父君愿意跟我结这门亲事,绝不是因为看上了我这个人,不过是余林城地处秦燕交界,若要举兵攻秦,则此城必得,既然此城必得,我自然必得。”
“若我一无所知,听凭汝等安排,岂不是愚蠢至极。”
这些本该是烂在肚子里的谋划,便被他这样轻而易举地说出来,说罢,坦荡地盯着自己的夫人。
“夫人是聪明人物,不是楚庭那些和亲被送来送去的公主废物,因此上,相如不敢轻忽了去。打从今天起,凡是夫人所要见的人,我可不敢不见,凡是夫人所要收发的信件,也劳烦给我看一眼,侍卫就在外头值夜,夫人有要事唤我,他们一声我就到。”
“城主说笑了,这是不用您嘱咐也当如此的事情。”刘筇叹气,一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
“我与城主既然结为夫妻,便是北地两城绝无二心,是一气连枝。既然如此来往大事决断,与秦地诸位城主联络,我又怎敢背着城主偷偷进行。”
“是吗?”许相如看起来似乎并不全信,“那样最好,若是夫人这样的话,我也可得安心了。”
“这个自然。”刘琼又微微一笑,“时候不早了,你我也该歇歇了,城主今日在哪里歇?”
“在夫人这里歇吧。”
这就是鸦杀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随即满屋灯火灭却,只有繁星仍在天间闪烁。
此地已然离北地腹地甚远,他用极好的轻功攀到余林城外,仿佛看见金銮、金琼二关的影子,以及滚滚流去的坠儿何,在远处咆哮不休。
那个故乡似乎离他已经很是遥远。
因此他自然见不到他所最喜爱的胧月明师兄一人坐在月神台上饮酒的样子。
二神台位邻雨屏山,选的是当年道家圣地修建,原以为圣人避暑休憩之所,不过白氏出身北方,夏日休憩避暑更愿意选择回到自己的祖地附佘,反而不大愿意到这个所谓的避暑山庄来。
一来二去,此地便成为了效力于芙陵之中的二神台杀手公干之地,一应刺客探子,无论是培训选拔,还是接取任务,都是到此地为先。
这座以皇家园林之名修建的避暑山庄极为玲珑精致,按秦地、楚庭通行的旧制,以楚庭名家,守江巧匠原有的设计烫样依造,设造时又为了机密之故,修建地宫数十个,曲道数十条,馆中有馆,馆外有阁,玲珑机关无数,从外面看来,却又隐而不发,静静地坐落在这埋葬了前朝废帝的玉屏山中。
此刻宁寂无人,胧月明坐在风神台秀出水面的一处小枕阁独酌,一身白衣,其形飘渺,宛如谪仙。连背后两把长刀都收敛了杀机,宛如玉雕而成的装饰物件。
他听见身后有人掠水接近,轻轻笑了一声,将半杯酒泼出露台。
未及转身,那人已接近自己身后,一袭轻纱覆面之下,只见得是年过四十的妇人,然而容姿端妙 ,首饰衣服都不见重色浓宝,素淡之下,更减烟火色,不见丝毫老态,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射山人,腰间长刀也是一色素白。
胧月明回头行礼,“见过师父。”
“我若不来,怕你们一个个成了酒囊饭袋,也无人管。”美人眼睛一横。
胧月明针锋相对,“师父这话说的有趣,谁是酒囊,谁是饭袋,这风神台上现在可无别人。”
“说的就是你。”仙子脸上出现一丝裂痕,“我也年纪大了,管不到你,你愈发放肆……风神台魁首如今何在?”
“回师傅。他如今身在北地。”
“既然知道,为何不找他回来,你就放着风神台无人提领?”
“最后一次见他,他有洞天刀之大刀魁相互持,弟子不是他的对手。”
女人端端冷笑一声,“还是这样没有出息。归雪何在?他才是这月神台上魁首,我只要跟他分证。”
“他现在恐怕不大方便见客。”
“有什么不方便的。”女人欣然入座,“我便在这里等着,你去将他给我找来。”
他冷冷斜睨了胧月明一眼,“别说这点小事你都干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