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将心祭明月》绿一川

48、久别重逢 他笑着说：

　　大宁疆域极广，从京城到南疆绝非易事。
　　边寒月按照暗桩的消息一路自北奔袭而来，途中听到程熹微受伤的消息已经万分担心。
　　待绕到沉酿堰，见到山林里的安南军队，又见堤坝在他眼前被炸开，无数洪流冲向大营。最终听得吕飞卢那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更是肝胆俱裂。
　　然而目之所及，除了夜色水泽，就是山林中还在厮杀的士兵。
　　因为极度的疲惫，他的眼中都是虚虚叠叠的人影。
　　这许许多多的人影里，没有程熹微。
　　边寒月自怀中摸出一把镶金嵌宝的匕首，利刃出鞘，在掌心划过，疼痛与鲜血让他清醒过来。
　　他不敢停下来，流走的每寸时光，都可能夺去程熹微的性命。
　　这是极为漫长的一夜，自宁安九年血色之夜后，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让他如此慌张。
　　时间过得极慢，就在边寒月力竭之际，前方终于传来惊喜的呼喊，吕飞卢派来的士兵，在半坡的一处隐蔽处发现了程熹微。
　　“找到了，找到程副尉了！”
　　边寒月顺着声音奔去，他跌跌撞撞地跑着，不知一路上被荆棘草刺划了多少道细碎的口子。
　　最终在密林深处，边寒月看到了程熹微。
　　天将破晓，黎明的晨曦泼洒而落，将这南地深山的毒瘴映出星彩的光芒。然而这些映衬在程熹微身上，却让他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更加狰狞。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他了，如今再见竟有些不敢相认的感觉。
　　沾满血的匕首坠落在地，边寒月逆着光朝他走去。
　　去岁初见，那时的程熹微，还是金尊玉贵的小程将军，再狼狈不堪，也有着世家的矜贵讲究，也有精心的照顾，细致的体贴。
　　如今……如今……
　　他华服褪尽，父母离散，再难团聚。
　　甚至是他自己，都险些葬身这荒蛮边陲。
　　边寒月张张嘴，想开口喊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此情此景，哪怕是刀锋入肉，都比不上他心中的钝痛。
　　心头似有千万把利刃剐过，然而这样的近乎惨烈的哀伤中，程熹微却对着他笑了。
　　他笑着说：“能再见你一面，真好。”
　　边寒月顶着似哭似笑的脸，刚想回他句一点都不好，然而那话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程熹微却像累极了似的，沉沉地阖上了眼，连被他握在掌心的手也软软地垂了下去，摔落在南疆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又磕出一片青紫。
　　喉头似有压抑的哭声挣扎着想要倾巢而出，又有满腔心血哽在胸腔，怄得他脑中满是混沌，边寒月紧紧握着他的手，双肩剧烈的颤抖着，一口热血蓦然吐出。鲜血溅到程熹微的脸颊上，然而程熹微还是没有反应。
　　关于失去的恐惧笼罩着边寒月，他膝行几步，想离程熹微再近一些，而脚下却像是灌了铅似的，重得挪不开步子，在这样近乎绝望的境况下，还是随后赶来的医官将他捞了出来。
　　“快让让，让小将军好喘气，再来几个人把他抬下去。”
　　边寒月只听得一句“喘气”，仿佛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稻草，他忙拉住医官的手。
　　“他没死？”
　　医官也不知这是从哪里来的神经美人，甩开他的手，急匆匆地说道：“死什么死，挨了几刀，吸了点毒死不了，都赶紧让开，别耽误功夫。”
　　那颗被摁在海底挣扎欲死的心，骤然间就松快了，那些将他压垮的东西顿时消散开来，边寒月如获新生般踉跄起身，侧身站在旁边，为医官腾出地方。
　　周围的人看了这场大戏，心中虽有疑问，但是更多的还是动容，随着旁边人的低声细语，边寒月才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堤毁的瞬间，程熹微已经伤重难行，然而当时他的身边除了个半大小子，再无旁人。
　　当时程熹微厉声催促他快走，但是那少年却很有血性，生生将程熹微背到了半山腰，又为了找人救他，孤身下山求援，直到寻人队遇上了他，众人才算找到了程熹微。
　　只是耽搁整夜，半山腰瘴毒厉害，寻常人吸些没什么大碍，但是程熹微伤重体弱，又泡了水，支撑不过才晕了过去。
　　边寒月也是关心则乱，再加上吕飞卢那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误导了他，这才闹了个大笑话。
　　将前事细细梳理完的边寒月，这才缓缓舒了口气，连日来的劳累终于在此刻发作起来。
　　边寒月累极了，他斜倚在树干上，呆呆地看着正被医官包扎伤口的程熹微，看着他眉头微皱，看着他胸膛渐有起伏。就这么看着看着，边寒月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却又缓慢无声地落下泪来。
　　无人注意到边寒月颊边的眼泪，就像是此刻也没有人注意到林荫处站了个人影，这人一身黑衣，正是方才同程熹微搏杀，又在水祸中逃脱的韩枫。
　　他静静地看着边寒月眼角的泪水，心中百味杂陈，手中握着的刀紧了又紧，最终还是转身离去，趁着众人发现之前，迅速消失在越发明亮的天光中。
　　这场由安南发起的突袭，终于在两日后结束，吕飞卢用尽了浑身解数，终于将决堤的沉酿堰暂时堵了回去，而安南的军队苦战两日后，自觉已经重创了南疆军，并以江流毁了北地无数设施，就觉得再加纠缠也讨不了什么好处，于是就撤了军。
　　腊梭虽然仍有不满，但是韩枫却意外地不在鼓动外战，想到自己不甚厚实的家底，安南南麓之战，就此也就停住了，只剩北麓陈平郡仍旧在拉锯中。
　　但是随着姚守贞回南疆的风声越来越响，这场拖延已久的战争，终于在姚守贞踏入南疆境后，停了下来，安南撤军了。
　　程熹微就在这样难得的平和中，慢慢养起了伤。自醒来后，他仍旧不敢相信的是，边寒月就这么活生生地坐在了自己眼前。
　　这一番遭遇后，程熹微身上又添了许多伤口，此刻边寒月正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但是病号并没有好生躺着，反而不老实地伸手摸他的脸，他的手指因受伤有些僵硬，动作间弄乱了边寒月的鬓发，闹得边寒月脸颊发痒。
　　“再乱摸，手爪子给你掰折了。”
　　边寒月故作凶狠地朝他说到，但是跟恶狠狠的语气截然不同的他轻柔的动作。
　　程熹微看着他的模样，不禁地回忆起江流奔腾而下的那一刻，那时候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后来那个少年背着自己上山的时候，躺在满是毒瘴的密林中，他也觉得自己要死了。
　　那天，边寒月寻了他整夜，而他也躺在南疆的密林里，等死般回顾自己的一生。
　　他想了很多，然而无论从人生的哪一个阶段开始，最后总能落回到边寒月身上。
　　真是想他呀，已经那么久没有见过他了，如果临死之前，不能再见他一眼，那该有多么遗憾。
　　于是，程熹微就开始祷告，他祈求道君，祈求佛祖，祈求他能记住的所有神仙，如果世间真有魂灵，那就让他死后不灭，让他的魂魄驾上群青山的风，到京城再见他最后一面，如此这般魂飞魄散也好，轮回转世也罢，也算了断了此生所念。
　　可是，上天待他当真不薄，他心心念念的人，竟然就这么出现自己的眼前。
　　天将破晓，晨曦微光中，他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一切都美好到，哪怕如今他切切实实坐在自己身边，给自己涂着伤药，自己仍旧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那就掰折吧，让我疼一疼，好确定不是在做梦。”程熹微喃喃低语道。
　　边寒月白眼看他：“浑身都是口子了，还嫌不够疼？”
　　程熹微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后，他才慢慢说道：“寒月，我想亲亲你。”
　　往日里两人胡闹的时候，往往都是边寒月更过分些，床榻间那些骚·话情语都是由他说出，闹得程熹微时不时就要脸红。
　　明明更过分，更亲密的话也都说过，然而都没有这样一句“亲亲”来得触动人心。
　　边寒月黑发掩映下的脸颊逐渐泛红，他也没有说话，只默默上好药，又为他系好绷带，这才撑起身虚伏在程熹微身侧，轻柔地捧起他的脸。
　　他先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接着是鼻尖，最后落到他的唇上。
　　两人就这样温柔地相拥，静静地亲吻。
　　所有未尽的思念，尽数在唇齿与体温间传递。
　　突然边寒月尝到唇边的湿润的咸味，他微微起身，拉开与程熹微的距离，与他相对而视。
　　“寒月，我想你了。”
　　程熹微的话中带着些许哭腔，直到此时此刻，边寒月才找回了那个骄矜的小公子，他脱鞋上床，轻手轻脚地钻进程熹微的被窝里，支起头，轻柔地拍着他的脊背。
　　“爱哭鬼，擦干鼻涕，不流泪，金猪儿玉兔陪你睡……”
　　边寒月低声唱着什么，程熹微仔细听着，听了许久才发现他唱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童谣。
　　“你这唱的是什么呀？怎么还有猪儿兔儿的？”
　　“我小时候爱哭爱闹，还不爱睡觉，我娘为了哄我，瞎编唱着哄我睡觉呢。”
　　程熹微动了动身子，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凑近了抱住边寒月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处。
　　边寒月就这么唱着这乱七八糟的儿歌，程熹微的呼吸慢慢平顺，就在边寒月觉得他要睡过去的时候，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