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将心祭明月》绿一川

34、冬日歌 那些痛彻心

　　那些痛彻心扉的记忆，终究会过去。
　　像是一场瓢泼大雨，最开始的时候倾盆而下，痛得让人无法承受。可到最后，雨终究会停，天总会放晴，难捱的日子总会熬过来，所有都会结束。
　　而这个冬天，就是那场旷日持久的大雨。
　　程熹微从丧父之痛中逐渐走出，之前做军需督造使时，虽说程云耳提面命，三番五次地让他多学多看，但他也都是听听就过，说到底对待这些事情并没有特别认真。
　　程云离去，再无人挡在他身前，为他考量许多，程熹微也就逐渐稳重起来。如今年节刚过，他就去衙门当差了。
　　先前南华寺一事牵连的官员甚多，为了将事情弄清楚，孟清徽下了道密令，留下了不少去岁来京的官员亲王，由郑珣主领细细询问。
　　不久前程熹微已经被问过了，但是因程云的事情，他也没有再关注这桩大事，等今日到了府衙一问，才知道这件事尚未结束，各部中仍在细细摸查，只是动静不大，静悄悄的，没闹到满城皆知的地步。
　　程熹微看着满案的册子，不由皱起了眉头。
　　“之前的军需盘查还是太糙了，这几次的京城乱向都多用火药火器，你着重看看各处硝石火药开支。”
　　“除却我这里的印鉴，其他能批这些东西的地方也都要查查。”
　　安立宇连声应了，抱着册子就往外走。
　　程熹微见他要走，出声问道：“你去哪里？”
　　安立宇停住脚步，犹豫地转过头：“下臣去隔壁的屋子，不在这里打扰大人清净。”
　　“我这里暖和，你就在这儿看册子吧，让他们几个也都过来，天冷别冻坏了。”
　　程熹微将脚下的火盆挑了挑，橙红的火苗猛然蹿了上来，将他袍子烧了个小洞。
　　他拍了拍身上的火星，起身坐到一旁的书案，为安立宇腾出了地方。
　　安立宇见状，仍是犹豫不敢上前，程熹微看向他，不由轻笑。
　　“我是会吃了你吗？还不赶紧过来干活！”
　　安立宇本来觉得程熹微刚丧父不久，还担心他心中难过，不敢在他面前再放肆，如今见他情绪正常，悬着的心也放松了许多，于是忙把成堆的卷册放在案上，又把旁边的同僚叫了过来，一群人就这么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如此忙活，不知不觉地就到了中午。就在程熹微放众人去吃饭时，常随匆匆过来，通报府衙门口有位年轻公子来送饭了，程熹微心想许是边寒月，忙让人将他迎进来。
　　待人进了门，程熹微一看，果真是边寒月。
　　“你怎么过来了，冷不冷？”
　　程熹微接过他手中的饭盒，摸了摸他的手，已经是寒冰一坨。
　　“手这样凉，快进屋暖和暖和。”
　　程熹微拉着边寒月进了屋，满屋子的人都吃饭去了，方才还挤挤挨挨的屋子，此刻空空荡荡的，但是屋里人烟暖气儿却很足。
　　“你这里倒挺不错。”
　　边寒月环顾四周，将热腾腾的饭菜端出来，递给程熹微一双筷子。
　　程熹微接了筷子，又把刚才安立宇他们吃的栗子抓来一把扔进炭火盆里。
　　“怎么想着过来了？”
　　“天冷，怕你吃不好，就去你喜欢的馆子要了些菜。”
　　桌上是刚从翠帷楼打包的热菜，几个盘碟都是程熹微喜欢的菜式，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味道果然不错。
　　边寒月见他喜欢，也端起碗陪着他吃了起来，两人零碎说着话，待谈到前些日子越明珠寄来的家书时，程熹微总是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母亲现在过了洛阳，到信阳了，她准备在那里过冬了，等采了一波新茶，再往南走。”
　　“从夫人的文辞中，能感受到她的平和，想来行走名山大川中，也是疗愈的良药。”
　　程熹微轻轻一笑，眉眼间有些许的落寞。
　　“当初她要走，我还与她置气，觉得她是胡闹。现在看来，若强留她在京城，让她日日夜夜看着这些痕迹，才是对她最大的折磨。”
　　不经意流露的哀伤，最让人心碎，然而还未等人安慰，程熹微就又打起了精神，大口吃起了碗里的饭。
　　“这个真是不错，你也多吃点。”
　　看着被夹到碗里的酥乳豆腐，边寒月觉得心间有细细的刀刃，在一点点将他剖开。
　　程熹微就着吃了干净了整碗米饭，这才停下筷子。
　　“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
　　程熹微看向他，眼神坚定认真。
　　“一直以来我都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只能靠老子的荫庇才有如今的顺风顺水。”
　　“但是，如今他已经走了，我也该顶起我程家的门户，做做那顶住风雨的人。”
　　边寒月的神色有些复杂，但是说这些话时，程熹微有些不好意思，就别开了头，没有看到边寒月的神情。
　　程熹微看着脚下燃烧的火炭，哔啵的声音在冬日的室内格外清晰，他凝视着跃动的火苗，突然扭头问道：
　　“寒月，其实你会功夫吧？”
　　程熹微话音落地，周遭氛围顿时一寂。
　　边寒月也没有惊讶问题的突兀，只是笑道：“会一些。”
　　一些，何止是一些呢，南华寺那尊佛头重逾千斤，他就这么生生挡在了他面前，将那断裂的佛头隔开，用自己做了墙。
　　程熹微没有再问下去，许多旧日的疑惑迎刃而解，但是又有许多藏在旧事中的问题，让他不敢再问。
　　比如，为什么要装作不会功夫？
　　比如，既然有这样的功夫，又怎么会被沙匪俘虏？
　　亦或是，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
　　千头万绪从心头冒起，却被程熹微一一压下，不愿再去深想。
　　然而就在这时，边寒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是会一些功夫，本来也没打算骗你，只是当初见你，觉得你这小肥羊实在又傻又呆，就想看看，你到底能有趣到什么地步。”
　　“没想到……我的熹微，远远比我想得更好。”
　　“我的熹微长得好，性子好，待人有礼，行事稳妥，好到我忍不住想留在他身边……”
　　边寒月的话微微哽住，他情不自禁地想伸手抚摸程熹微的脸颊，却又在抬起手时，收了回去。
　　是呀，他的熹微太好了，好到他有时会想，是不是他前半生遭受的诸多苦难，都是为了积攒运气遇到他。
　　但是每每思及此处，他又忍不住想，如今程熹微深入他心，是不是又是另一种惩罚，注定让他备尝离别背叛之苦。
　　他这一生，他这一生，当真是可笑至极。
　　边寒月轻笑出声：“是我幸运，遇到了你这个矜贵的小公子……”
　　程熹微心中的千头万绪，被边寒月一番话彻底压了下去，他手忙脚乱地翻开方才扔进火炉中的栗子，将栗子剥好递给边寒月。
　　边寒月接了栗子，囫囵吞了下去，感受着唇齿间的火热滚烫。
　　程熹微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有时候眼神要比所有的话语都要有力。

　　两人都默契地转过了话题，都不再提方才的事情。
　　边寒月吃了好些栗子后，见程熹微把饭吃得差不多了，就起身想要收碗，却被程熹微抢先一步，把碗碟收拾利索了。
　　边寒月就势环视四周，见周遭摆满了卷册，就随手翻看了几本。
　　“你在这里学上个三年五载，也能有不少进益。”
　　程熹微回道：“先前总是心气儿高，学什么都不扎实，如今还是先在这里好好历练几年吧。”
　　边寒月摩挲书纸的指尖微微一顿，心中忍不住松了口气。转身提起食盒，就要往外走。
　　“晚上早些下衙，我在家里等你。”
　　程熹微心头一暖，挑着帘子送他出了门。
　　不一会儿安立宇他们回来，看到桌上剩的精致点心，不客气地吃了几块。
　　“还是大人这里的东西好吃，不错，真是不错！”
　　安立宇整个人吃得像个胖松鼠，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程熹微看了不由打趣。
　　“是短你吃还是短你穿了，弄这幅可怜模样。”
　　安立宇又摸了一块糕，塞到嘴里。
　　“大人你是不知道，下臣自幼寄居太学，人长得又小，总是被欺负，都没有吃过这些好东西，可怜极了……”
　　这波惨还没卖完，就有人高声拆台了。
　　“安大人这话说的，咱们都是一样寄居太学，一道长大的，怎么我眼见的都是大人您胡吃海撒的……”
　　“闭嘴闭嘴，怎么哪哪都有你，朝廷是孤儿收留所吗，留了聪慧的我就算了，怎么还塞了一个你，真是浪费了太学这么多的米粮。”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斗起嘴了，将寒冷的冬日也映得暖烘烘的，程熹微看着他们，也不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