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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少年初长成 战则必死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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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云的丧事办得格外隆重,孟清徽几乎给了作为臣子能享有的一切哀荣。
国失重将,让这个冬日也覆上阴霾。
在程云的葬礼上,越明珠数次晕厥。程云的骤然离去,让她大受打击,伤心到极点的她,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程熹微见母亲如此,只能强撑起来,一心一意地照顾着越明珠,不再过度沉湎伤心。
至于边寒月,那日离开松榆巷子后,他本想着就此离开,不愿再与程熹微纠缠,但是又不忍他独自承受失去至亲的痛楚。于是兜兜转转还是又回到了他身边。
程云的葬礼持续了数日,其中礼数格外繁杂。前来吊唁的宾客见到程家母子无不哀叹惋惜。
郑国公夫人来看越明珠,见到她形销骨立的模样,几乎被她吓到。待摸着她细弱的胳膊时,更是心疼得直落泪。
“我与你相识数十年,从没见过你这副模样。”
越明珠浑身素白,脸上也是一色惨白,连说话都是强撑着精神气儿。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若是以前老程非念叨我三天三夜。”
听她提起程云,乔榛的神色顿时慌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同她说些什么。
越明珠摇摇头:“没关系的,我知道他死了,无论怎么说起这件事,都免不了难过伤心,那也就没什么忌讳了。”
乔榛长长地叹了口气,心疼地看向越明珠。
“你这以后,可要怎么过?”
越明珠拢了拢头发,蓄起力气坐直一些。
“过去,他总想着将来卸甲归田后,我们就到处走走看看,可是这些年,他军务在身,不是在京师就是在西北,我也是庶务缠身,等来等去,如今等成了阴阳两隔,倒是都有空了。”
越明珠惨淡一笑,眼角渗出眼泪来。
“我也不准备再等了,如今已经送过他了,待我有了力气就南下出京,看看我们曾经想看的山山水水。”
“我想做一回他的眼睛,等到来日地下相遇时,也算有个说头。”
越明珠是带着笑说这话的,但是却听得乔榛越发心碎。
“这也好,人总是要往前看的,这样活着才有些盼头。”
“像沈尚书家的夫人,因之前失了女儿,如今神智都不大清了,整日念叨着寻仇,如今神智都不大清了,如今见你能这样想,我放心了许多。”
就在这时,程熹微端着药碗走了过来,边寒月跟在他身后,两人细心地服侍越明珠吃了药。
待越明珠吃过药后,两人又与乔榛见了礼,陪着她们说了会儿话,才依礼退下。
“熹微懂事了不少……”
乔榛眼见程熹微一夜间就变成熟的模样,心中大有不忍,倒是越明珠轻抚着她的手背安慰着她。
“他前些日子不吃不喝的,难过了好一阵子,可也跟姐姐说的一样,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还好,他身边现在有人顾着他,我就算离开了,也能安心一些……”
乔榛一惊,中秋夜宴上越明珠欲言又止的神情浮上心头,电光火石间,乔榛脱口而出。
“难不成是方才那位公子?”
越明珠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间看不出什么不满。
“我看那孩子相貌气度无一不佳,若是个女孩,那就好了……”
听到乔榛话语里的遗憾,越明珠摇了摇头。
“世事无常,缘分难的,恩爱夫妻尚不能逃开这旦夕祸福,阴阳两隔的命数,若再以规矩约束这些情谊,那也太难了些,算了……随他去吧……”
乔榛听她话中的“恩爱夫妻”、“阴阳两隔”只觉这些字眼格外刺耳扎心,她这样的旁观者都觉出了话语中难言的哀伤,更遑论是越明珠本人。
乔榛连忙把话题岔开,又陪了她些时候,直到她沉沉睡去,这才离去。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越明珠终于决定在年前离京。程熹微百般劝阻,希望她能过完这个新年,等到来年春天再动身。
如今穷冬烈风,他实在不放心她独自远行。
然而越明珠去意已决,任凭程熹微如何劝说,她还是在腊月初三这天登上离京的车架,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程熹微劝无可劝,只能在城外长亭处送她离京。
昔日盛夏,他从西北归来,也是在这里程云与越明珠翘首以盼,接他回家。
如今寒冬,却只剩他一人,望着亲人远走的身影,尝尽了离散之苦。
“寒月……”
程熹微下意识地喊着身边人的名字,他回头看向身边人,视线似黏在了他身上,不经意间话音也带了惶恐与不安。
边寒月走上前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静静地与他站在了一处。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是却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相伴往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年的新年,将军府过得极其简单。
程熹微料理完早早地进宫请安,与孟清徽见礼问安,又与孟元康他们见了面,就匆匆回府了。
孟元康见如今只剩他一人,就劝他留下来过年,却被他拒绝了。
“殿下,今日事忙,臣先回去了。”
眼下大年节的,又有什么事可忙,这话说的不过是推辞罢了,孟元康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由着他去了。
看着程熹微的背影,孟元康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剧烈的咳嗽声让他的脸胀得通红。
一旁的照夜清走上前来,扶住了孟元康的手臂。
“天寒,殿下回去吧。”
自从孟清徽默许照夜清留在孟元康身边,她已经能随孟元康出入宫禁了,成了孟元康身边形影不离的人。
孟元康心里也知道程熹微难过不愿见人,见照夜清过来,也就跟着她回了内殿。
还未入夜,城中的鞭炮已经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驱散清冷,将热闹的欢喜拽尘世中。
街上已经空了大半,商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的摊贩还没收摊,程熹微见着买了些糖饼糖糕的甜食,包好了朝将军府走去。
越明珠离开后,将军府里失去了女主人,哪怕有管家仆人操持着家务,但是那些越明珠在时才有的精致情趣都一应消失了。
程熹微提着糕饼回府时,入目还是惨淡淡的白,看得人心中空落落的凉。
雪洞般的空寂中,边寒月站在门前,正等着他回来。
看到他的瞬间,程熹微空落落的心落在了地面上,他走到边寒月眼前,将手中的糕饼递给他。
“给你带了些吃的。”
边寒月接过了点心,轻轻笑笑,两人一同进了屋。
“今日除夕,你想做些什么?”
听边寒月如此问,程熹微静了片刻,才慢慢说道:“我想跟老头子说说话。”
“好,我陪你一起去。”
边寒月握住他的手,像是在给予他力量,支撑他走过这段灰暗的时光。
程熹微这一脉是程晋茂自陇阳程氏分支而来,算来算去不过三代人而已,因此连园陵都显得比旁人小些,稀稀疏疏只有几座坟冢,而最新的这一座,正躺着他的父亲。
是夜除夕,程边二人披星而来,对着新冢缓缓地跪了下去。
“老头子,今天过年,我们来陪陪你,跟你说说话。”
“你答应我的事情,可都没做到,食言而肥可不好。”
……
程熹微嘟嘟囔囔地说着话,来来回回颠倒着那些句子,直到说到嗓子嘶哑,再难说出话来。
边寒月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内心万般滋味无法尽述。
就在这时,程熹微扭过头来,直直看向边寒月,豆大的眼泪唰得一下就落下来了。
“你说,他怎么就这么死了?他不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吗?他怎么能死呢?”
边寒月心如刀绞,几乎无法做出其他的动作,只能呆呆地看着程熹微,看着他一下子哭出了声音。
不是成年人的哀伤,而是那种孩童失去了挚爱的痛哭,似在撒泼又似无理取闹的号啕大哭。
边寒月知道他会伤心,可却没想到,他会伤心至此。
“熹微……熹微……”
边寒月张开双臂,将他的太阳揽入怀中,愧疚与自责几乎要将他撕碎。
肩膀处的衣服很快就泪水浸湿,不知过了多久,程熹微才抬起头来,肿着眼睛看着他。
“他给了我一封信,我不敢拆开,总觉得那是他最后留给我的念想。”
“现在,我想看看那封信。”
“好,我陪着你。”
边寒月边寒月为他擦了擦眼泪,将他扶起来,两人一同出了程氏陵园。临走前,边寒月看向程云的墓碑,暗自垂睫,心中默念,来日……来日,等他了结这诸多事情,定来长谈谢罪。
将军府,和煦阁内。
程熹微拿出小心放好的书笺,这信纸被揉过,像是写了一半不满意,就扔到了废纸堆里,后来又被旁人细心捡出来收好,最后递到了他的手上。
紫檀木桌上,仍带褶皱的信纸静静地躺着,程熹微颤抖着拿起那封信,他抬头看向边寒月,只见边寒月朝着他点了点头。
信封被打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依旧是程云惯常的风格,先询问了家里的近况,又说了些军旅中的趣事,讲了讲西北战事近况,言语中穿插着的尽是对程熹微的训诫,五句中有三句都是骂他的。
程熹微看着不由笑了,笑着笑着却又哭了出来。
薄薄的两页纸,短短一息间就看完了。
待看到最后时,程熹微手上微顿,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当时北燕事起,程熹微年少气盛,觉得对这样的挑衅之徒当然要出兵征伐。而当时程云叹着气说,说是打仗,但是到最后拼的都是血肉性命。
那时他问,打仗就必然有牺牲,程云却应征召匆匆离去,并未作答。
如今,在这张薄笺中,他的父亲来回勾画,几番犹豫,还是把这最后的答案写在了纸上。
“战机稍纵即逝,为将帅者最忌妇人之仁,贻误时机。但是我这老丘八也知道兵将所倚,为黎民百姓,而非利刃刀兵,若无悲悯,就是祸国殃民。”
“此前你问我,又想赢又不想死人,这要怎么办。你老子我沙场摸爬一生,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句话。”
“为将帅者,不轻易言战,战则必死战。”
……
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当真是战死在了那片沙场……
程熹微怔怔地看着那张纸,半晌后才抬起头看向边寒月。
边寒月见他满脸的泪痕,吓了一跳,就要上前去看他,却被他摆手制止了。
程熹微将信放好,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很快直起腰来。
“我没事……”
片刻后,他像是收拾好了情绪,才又一次抬头看向边寒月。
他没有再说话,但是从他的眼神中,已经能读出来,少年已经悄然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