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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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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归宅路上,父子两个车中对坐半晌,却都失了说话的兴致。
日暮时分,众人恭送太子离开后便都相继告辞。李深腿伤还没好利索,与陆景文别过便由李棠陪着,上了自家的油壁车。登车时李深行动略有不便,李棠刚想上手,有人却已抢在头里上前搀扶。
李棠凝目看时,秀眉薄唇,脸孔有几分熟悉,他追想片刻,方忆起这人便是那日李深派了来通风报讯的小厮。只见其恭恭敬敬扶着李深半靠车壁坐好,又塞了木枕垫在李深肘下,方才垂手退至一旁。
那车夫吆喝一声,牛儿便开始挪着步子,慢吞吞向前走起来,速度比李棠来时慢了怕有一倍不止——子策这会儿策马相伴在侧,随从人等则跟在牛车后头,缓缓而行。牛车一路行得极慢极稳,竹帘轻轻晃动,檐边风铃微微作响,李棠提心吊胆了半日,此时默然无语,心神渐渐安谧,困意便慢慢浮上来。
李深看他满面倦色,却仍强撑着正襟危坐,忍不住皱眉道:“这会儿只得你我父子二人,不必如此拘谨。”言罢推开隔在两人当中小几,唤李棠过来,与他并肩靠车壁坐了。
李棠强他不过,先告了罪方才移身过来。他今日也实在是有些疲乏不堪,不知不觉竟就倚着车壁,渐渐睡了过去。
李深私心里是极爱这个儿子的,况他自己年幼失怙,其实并不晓得如何做严父才是,见儿子环抱双膝脸上恬静,睡得甚是香甜,一时竟不舍得将目光移开,自然更不愿唤醒他。可惜李棠小憩才不过半刻,车壁上便传来笃笃数声轻响,有人以指在外轻叩。李深半起身撩开竹帘,那刘伯符便自马上探了头儿进来,凝重道:“郎君,方才来人,里头传出来的消息……”
李深回头望了一望,见李棠眼帘仍阖着,便恩了一声,道:“你轻些说。”
其实刘伯符车壁才敲了一记,李棠便已知晓,本不想睁眼,听闻此言,还是出声道:“父亲,儿子已然醒了。”
果然那李深并不在意,只摆手向子策,示意他快进来。
只见那刘伯符将缰绳丢给一旁从人,随车小跑两步,单手在阑上微微一撑,便跃将上来,李深给他挑着竹帘,见他进来便松开手,将车门密实遮好。
刘伯符凑到李深跟前,盘膝坐定,便为一一道来,李深起初尚好,听到后头连呼吸也渐渐重了,显是心绪难平,李棠在旁听了,也是无言。
原来这魏王方出外就藩不到半年,便因故请表进京入觐,迄今滞京已一月有余。
今日皇后招了魏王进宫设宴,魏王妃在一旁相陪。那魏王妃已有孕在身,席间谈及,皇后便云定是梦熊之兆,魏王妃就接着不经意言道,其一日昼寝,见有神人立于榻侧,大惊而起,神人便以书卷一册相授,并称其子日后必大贵云云。
又道醒来知是梦,也就当成顽笑说了。
说是顽笑,可天家子弟金枝玉叶,还要如何才是大贵?其心不问可知,听至此处李深倒没什么,毕竟魏王野心昭然,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关键还是在后头。
却说那斛律皇后听了这所谓顽笑,当然是大喜,正要赏赐,魏王在一侧,偏偏神色黯然,他母后问起缘故来,便见那魏王做张做智,哭倒在他母后膝下,言道自己思念双亲兄长方才早早入京,不想这趟回来,太子待他却冷淡不少,趁着今日机缘巧合,便要求母后居间为二人弥缝,免伤了骨肉亲情。
一句不提太子缘何见疑,实则字字诛心。斛律皇后听了默然片刻,便要那杨宫监去东宫请太子过来一叙,谁料那杨宫监回来,却禀太子已往陆宅处去了——
事就有这般巧,天子也正往两仪殿里来,听闻魏王哭诉,又知太子不在东宫,一言不发,只指了个极近的日子,要魏王早早返回封地里去。
这当然也可理解为是不满魏王留京过久,然而自其言语间,李棠只隐隐嗅到山雨欲来的味道。
他能看得出,李深又如何不知,只见他指关节早给攥得发白,听到天子无话这节,终是忍耐不住。
刘伯符很快噤口不言——他是极明白的,何时当是他说话时分,而何时则不。
车内隐隐压抑,突地何处砰然一声闷响,李棠赫然一惊,垂目看时,却是李深不觉紧握起的双拳,终是落下,重重捶在身侧地席之上。
年轻人还是火气旺了些,他这一拳砸下去,便连牛车都好似跟着微震了震,风铃叮叮一阵乱响过后,很快又重归无声,然方才那般静谧都已荡然无存,此刻这猛然爆发后的静法,徒教人心中野草疯长,缭乱如麻罢了。
刘伯符扶着车阑别过脸,李棠关切的目光落在李深身上,却是须臾不曾或转。
李深低头,强自平复着怒气,片刻嗓音暗哑道:“哪有这般巧事……”后面半句便被他咽回去,硬生生收住了。只见他一手使力按在几上,仿佛要借此将什么导出身外一般,另一手支住低垂的额,慨叹一声:“事起仓猝,只恨我回京回得太迟了。”
憾恨之意,都蕴在这一声叹里,然而悔已无及,李棠不禁想,岂只如此,便连他回京的时机,不也巧得很?
如此一来,此间巧合之处,实在未免太多了些。
魏王往宫里来便赶上太子往陆宅里去,回报时又恰赶上给皇帝听见——这要多么巧?然而对于今上这般雄猜之主来说,却绝不会想到这其间重重关窍,又或者是他不愿去想。
他若痛斥太子一番,反倒无事,隐而不发,便是当真对太子动了猜疑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