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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匆匆那年 人生这场戏 ...


  •   范子孝第一次干这种事,吓得直哆嗦,悄声问:“哥,咱们要在这里守多久?那人会来吗?”
      范子忠朝他做了个禁声和手势,道:“我只是赌一把,我赌他会来。”
      “万一他不来呢?他这么多年都没来了。”
      “……”
      过了许久,小风吹过:“哥,我想撒尿……”
      范子忠白了他一眼:“没出息,懒人屎尿多……”
      范子孝急勿勿地跑下土坡,过了一会儿,又赶紧跑回来。
      “哥,哥,山下来了一队人马……”
      范子忠:“……”
      一般这种神秘的重量级的大人物出场,都会非常有仪式感,例如天地突然变色,或者突降大雪,或者现场电闪雷鸣……
      实际上是月明星稀,中秋节的夜晚,明月挂在天上,照应着这人世间一派和谐的景象。
      范子忠跳下土坡,朝山下看了看,隐约有一大队人马,他立即道:“现在回去。”
      小和尚们都下山去放灯了,其余师兄弟们也去了,此时此刻无闻寺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空荡荡的,皎洁的月光撒满一地。
      刚摸到楼梯口,就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俩人赶紧躲到楼梯后面。
      无耻师叔一直守在无知身边寸步不离,现在下楼,估计是临时离开。
      无耻师叔出身少林,武艺高强,能将重达六十六斤重的戒刀耍得虎虎生威,如果他待在师父房里,范氏两兄弟要从楼梯上去,肯定会被他听到,现在他离开了,正是摸上去的好机会。
      倆人悄悄上楼,躲在静房旁边的耳房里。
      不多时,无耻快步跑上楼来,他直接进了静房,喜道:“师兄,他来啦。”
      无知方丈听闻,立即张开了眼睛,清晰地说:“他……真的来了!?”
      无耻走到他的床边,点头道:“是啊,他真的来了,我亲眼所见。”
      无知伸出枯槁的手:“快,扶我起来。”
      无耻将他扶起来,替他穿上袈沙,又把房里的灯火拔亮一些,几只闲置的灯烛也全部点上。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蹬蹬蹬——”地上了楼。
      先进入房间的是一位面色红润,下巴干净得一点胡渣也没有的老者,这位老者手拿抚尘,穿着锦袍,脚踩皂靴。
      老者看到无知方丈,上前一步拜道:“大师,别来无恙——”语音尖细且柔和。
      无耻手拿佛珠置于前:“阿弥陀佛!”
      只见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着金丝绣纹披风走在后面,那人生得皮肤白细,长期的养尊处优,显得特别年轻,他进来后,立即解下披风,递给旁边拿抚尘的老者,披风之下,是一件明黄色金丝绣龙纹的长袍。
      中年男人的脸上挂着亲切的笑意,轻声道:“老师,我来看你啦。”
      无知激动地喊了一声:“皇上——”
      来人正是当今皇帝赵祯。
      赵祯几步走上前,一把扶住他,关切地打量半晌:“上次来看老师,还是五年前,那时老师身体尚好,今天是您九十岁生日,学生来晚了。”
      无知一直拖着这口气,就是为了见他最后一面,现在回光返照,显得精神特别好:“不晚,不晚。”
      赵祯见他语言清晰,虽然骨瘦如柴,但精神状态还不错,叹道:“老师高寿,已是山中神仙。”又道:“我昨晚还做了个梦,梦中我尚且年幼,与老师一起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无知笑起来,正想说话,却突听无耻在旁边大喝一声:“是谁!?”
      赵祯和太监总管吓了一跳。
      旁边耳房里跌跌撞撞地跑出俩人,显然是吓坏了,直接扑出来跪趴下,屁股撅得老高,俩人哆哆嗦嗦的样子。
      “小人范子忠。”
      “小人范子孝。”
      无耻板着脸质问他们:“你们是何时上楼的?为何我不知道?”
      范子忠全身颤抖:“因为有段佛经看不懂,弟子就上来找师父,未见师叔在场,师父又在休息,不便打扰,于是我们候在耳房。”
      无耻想了想,刚才他的确下楼,去大门外看皇上的车驾,或许是这个时间差,让范氏两兄弟上了楼。
      无知温和地说:“皇上,这俩人,是希文(范仲淹)的侄子,也是我收的关门弟子。”
      赵祯眉毛一挑,看着他俩:“……”
      “我挑人,只看品格,这三年来,收了十一个关门弟子。范子忠好学,去年张山甫窃书一案,是他站出来检举的,他不怕得罪张尧佐,仅凭这一点,是个不错的孩子。”
      赵祯再看范子忠,就不知不觉笑了出来,温言道:“起来说话吧,你们是老师的学生,我也是老师的学生,以后私下无外人的时候,就叫我一声师兄吧。”
      范子忠吓得赶紧:“小人不敢逾越,小人真的不知道……原来师父是皇上的老师……惊忧圣驾,小人有罪过。”
      赵祯的神色平和:“希文去逝,我甚悲伤,但是你身上,有几分希文当年的根骨。你不要怕,我们也算师出同门,老师因为我,漂泊半身……是我不好,没保护好老师……”说得后来,声音都有点硬咽了。
      无知赶紧道:“皇上莫要再提这件事了,我在这里日夜为皇上讫福,为我大宋讫福……”
      赵祯摇了摇头,轻声道:“老师为了保护我,付出了这么多,长伴青灯古佛渡此生,而我,身为一国之君,竟然无能为力……”
      无知了解他的脾气,这是一位多愁善感,天性仁孝,对人宽厚的皇帝,现在他又陷入了往事的回忆……
      “让范子忠和范子孝先退下吧……”无知吩咐道。
      无耻应了……
      范子忠和范子孝不敢久留,叩了头后也不敢站起来,就这么趴着往后退,退出门槛后换了方向,继续趴着离开。
      等了这么久,终于在皇上面前露了脸,师父在皇上面前夸讲他的语言,虽然只有寥廖数语,但范子忠心里知道,他的名字已经在皇上心里扎下根,比旁人说千句万句还管用。
      范子忠轻轻下楼,表面还端得很稳,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他一直在想皇上刚才说过的话,“你们是老师的学生,我也是老师的学生,以后私下无外人的时候,就叫我一声师兄吧。”真是愈想愈开心,当即撞到一个人身上。
      范子忠吓了一跳,暗道自己莽撞,想陪不是,他以为撞到的人是皇上的侍卫。
      谁知这“侍卫”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范子忠看到那人,竟然是福伯!
      在他的印象中,福伯就是一个老得快入土的家奴,跟进跟进出伺候张山甫。
      现在他才发现福伯的手掌很大,而且很有力气,一把握住他的下巴,只觉得脸颊骨都要被握碎了……
      福伯的眼睛没有往日的混浊,而是闪烁着异常冷静的光芒。
      范子忠只觉得后背直冒冷汗,立即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话。
      福伯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范子忠赶紧点点头……
      福伯指了指外面,只见外面站着侍卫,他此时走出去,倒是可以全身而退的,但是,若他还想再进来,就必须通报了。
      范子忠想了想,现在皇上还在楼上,好奇心之下,他反而不想出去。
      福伯拿下了铁掌一样的手掌,将他带到旁边,熟门熟路的样子,摸到一处偏僻的房间,那里有两只从天花板垂挂下来的竹筒。
      福伯走过去,将耳朵贴在竹筒上面,并且对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也这样。
      范子忠将信将疑的样子,将耳朵帖过去,然后大惊失色,竹筒里竟然传来了师父和皇上的声音。
      从屋子里的灰尘来看,应该多年没有住过人,但这楼上,正巧是师父的静房。
      福伯仔细听着竹筒里传来的声音,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盯着范子忠转。
      范子忠也不再关注旁枝细节,他只想知道师父与皇上都说了些什么,当即全福贯注投入进来,集中精力听竹筒里的声音。
      范子孝在旁边提高紧觉,负责盯场子,他哥听了,就代表他听了,这一切都不需要提前安排,全是自发形成的,因为三人现在同一条船上。
      无知正在说一些养身之道,好像皇上近来睡眠不好的样子。
      赵祯又谈到了几位臣子的关系。
      “皇上,我向你推荐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张山甫。”
      “我知道他,去年国子监发生窃书案,我在奏章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张山甫冒着被开除的风险窃书,只为贫苦学子提供学习的机会,仅凭这份胆识,就不是普通的孩子。”
      范子孝看了一眼福伯,却见福伯正好也在看着他……
      “张山甫因为视力不好,夜间不能视物,那晚他去偷葱,竟然掉进了粪坑里。”
      赵祯一怔,当即失笑:“我的眼睛也不好,二十岁以前,晚上都看不见东西。我甚至都不敢跟别人说这事,就算告诉太医,太医也不相信,反而会叮嘱我,让我专心注意仔细看,就能看清楚了。”再感叹道:“在那时候,只有老师一个人相信我是真的晚上看不见。原来这世上竟然还有别的人晚上也看不见吗?”
      无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俩人就笑起来。
      无知的精神已经不太好了,声音也时大时小,又说了什么:“我死以后没有舍利子。”又说了什么:“张山甫是我给你推荐的,最后的一个人。”
      又过了一会,楼上有动静,一行人走下来……
      停留在院子里的侍卫佣护赵祯坐上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无闻寺,一切来如风,去无影。
      月光之下,无闻寺安静了,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范子忠大松一口气,此刻他再看福伯,已经不是看一个粗使的下人,而是目露尊敬的神态,他觉得后怕,这一切尽在福伯的掌握,这两只听筒是什么时候安放的?福伯为什么会提前躲在这里而没被无耻师叔发现?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自己的形象,想尽办法在师父面前展露自己的才华与高尚的品格,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师父能向皇上推荐他。
      因为他知道师父曾经真正的身份。
      今晚他才明白,张尧佐在背后布置的一切,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他决不相信大师兄有这能力,那么背后之人肯定是张尧佐。
      其实范子忠会这么震惊,也源于他自身的见识太过局限。
      福伯会武功,无耻大师早就知道,狄咏也知道,习武之人,都能看出来,但他们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
      张尧佐这样的身家,派出会武艺的老家奴保护儿子,一切合情又合理。
      只有范子忠他们这些书生,从不习武的人,才没看出来。
      今晚,范子忠第一次察觉到福伯武艺高强,心生怯意,也是人之常情。
      楼下满是灰尘的房间里,福伯,范子忠和范子孝三人,互相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都不动声色。
      突听楼上传来无耻师叔的悲嚎声:“师兄——”
      众人心念一动,莫非……
      福伯伸手,让他俩暂时还不要轻举妄动,时局还未落定。
      范子忠觉得继续待在这里真是度日如年。
      福伯的耳朵紧帖竹筒,过了半晌,轻声道:“没有声音,甚至呼息声也没有了。”
      范子忠一怔,道:“无耻师叔呢?没听见他下楼的声音啊!?”
      福伯站起身来,拍拍衣裳道:“上去看看。”
      “我也要去。”
      “你不怕吗?”
      范子忠摇摇头:“怕有什么用?我们一起去,就说我担心师父,再来瞧瞧。”
      仨人缓缓上了楼。
      推门一看,无知方丈坐在床榻上,已气绝,他的师弟无耻,盘腿坐在旁边的地上,面目平和,双目紧闭的样子。
      范氏两兄弟纵然是胆子大的,也吓得差点跳起来……
      福伯上前探了探两人的鼻息,又查看了两人的颈脉,回头道:“无知已经死了,无耻因为伤心过度,也坐化,追遂他的师兄而去。”
      范子忠……
      福伯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他对范子忠道:“现在是你立功的好时机,你敲钟吧,可以发丧了。”
      范子忠看到他的笑,内心感到恐惧。
      福伯又道:“你不要忘了今晚发生的事,此事只有我们仨人知道,以后也要守口如瓶,尤其不能告诉别人皇上来过,否则会给你范氏一族带来祸端。”
      范子忠:“……”
      “还有,你不要忘了,只有我们张家才能替你守住秘密,你要懂得感恩。”
      “……”
      ……
      众弟子赶回来的时候,已近三更。
      无能师叔检查了两位师兄的情况,安抚众人道:“师兄交待过,他死以后回归尘土,不办法会,不做诵经仪式,不准以任何名义或借口收受信众的物资钱粮,众弟子们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不得影响学业,尤其是即将到来的会考。”
      众人:“……”
      就这样,无知方丈和无耻师叔的离开,仅仅是中秋之夜当晚,敲了几次钟声,以示哀伤……
      逝者已逝,生活还在继续……
      年末的考试近在眼前,无闻寺还跟以前一样,每日的作息不变,但却又有些不一样了……
      张山甫已经拒绝单独再与狄咏私下见面了。
      狄咏也不强求,俩人现在的状态是既便私下见面,也无话可聊了,因为该聊的,之前已经聊得差不多了,现在到了决战的前夕,反而彼此冷静下来,心态更接近平和了。
      ……
      三年一次的会试,既将开始。
      ……
      宋朝重文轻武,读到老、活到老、考到老。
      当朝皇帝十分清楚文人士子因科举屡次不中,积怨过深后所爆发的力量。
      唐朝科举为贵族所把控,平民黄巢屡试不中,转而走了鼓动人心,造反当皇帝的路子,居然差点掀翻了唐朝。
      宋朝立国初期,又发生了南唐和江南的士子因为屡试不中,投靠敌国出卖国家机密换取功名的事件。如若处理不慎,士人对科举功名的执念便会成为社会动荡的根源。
      宋朝经历五代战乱而立国,万事皆求一个稳字,对士人即倚重又忌惮。故而,宋朝大兴科举取士,文官地位待遇也是极高。僧多粥少的情况下,那些屡试不中的人也会心生不满。
      宋太宗时期,孟州士子张两因两次科考落榜,竟“纵酒大骂于街衡中,言涉指斥”,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
      宋仁宗时期,宋朝与西夏长期敌对,就在宋夏胶着的关键时刻,居然出现了宋朝士人投降西夏为敌国出谋划策的情况。
      景佑年间,华州士子张元因累举不中,求进无门,在外游历时又无端被县官打了一顿,一气之下,投靠了西夏,被任命为西夏的“太师尚书令兼中令”,帮助西夏反宋。不止是西夏,在周边异族环伺的宋朝,每个少数民族的政权都对宋朝士子进行高官厚禄的诱导,在大宋境内屡试不中的士人去了异国境内立马就是荣华富贵与尊崇地位,这就使得一些士人不顾气节而投异族。
      年老者刷次数,年少者耗时光,宋代的士子们就这样被绑在了科举的大船之上,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着浩荡的皇恩。
      宋人十五岁以下可参与神童举,十五岁以后可参加科举正途,参加科举屡试不中后又可在老年白首时参加特奏名,一生无事,读书便好。
      ……
      学生们手拿名碟,在贡院外排队,验证身份通过后进入贡院,会在里面吃住三天三夜。
      有的学生背着一大包馒头,有人带着肉饼子,家境富裕的学生带着人参等名贵药材,任何带文字的东西都不准带入考场,有人在棉被里夹带私货,被搜出来后当场取消考试资格,也是一道另类的风景线。
      张山甫和狄咏排队依次等候入场,彼此都不说话。
      旁边围满了壮观的送考人群。
      狄咏身后跟着自家小书僮,也递交了名碟。
      张山甫递上名碟,考官验证通过,旁边有官员检查他带的被褥衣服,直到确认无误,才会放他进去。
      他对考官说了声:“谢谢。”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福伯微微示意。
      福伯双眸微闭,下巴一点,算是默默地打了个招呼。
      狄咏检查完以后进入贡院,他拿到的房间牌与张山甫相隔甚远,里面另有官员带领他去找自己的房间。
      却见张山甫站在贡院内回首张望……
      狄咏一怔,上前道:“小哥哥,你先进来的,怎么不去找地方呢?你在等谁?”
      “等你。”
      “……”
      他左右看了看,陆续有检验通过的学生进来,此地并不适合说太长的话。
      “你还记得,曾经跟我说过的话吗?”
      他好像啄磨了许久,似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问了这么一句。
      狄咏根本是想也没想,就回答:“当然,我记得跟你说过所有的话。”
      他微微笑了笑……
      这个画面,定格在狄咏的脑海里,这之后很长的时间内,狄咏都会反复回忆起这个片断,因为,这是他与小哥哥在青春少年时代的最后一句话交谈……
      狄咏成年后,经常梦到这个场景,在梦中,他小哥哥站在贡院内的过道上,反反复复地问。
      “你还记得,曾经跟我说过的话吗?”
      “还记得跟我说过的话吗?”
      “还记得吗?”
      ……
      那时他自信地回答:“我记得跟你说过所有的话。”
      这句对话,为他们的青春画上完美的句号……
      ……
      那时他们并不知道,进入贡院后的第二天,无闻寺就毁于一但……
      送完考生之后,无闻寺要办一件大事——灭鼠患。
      无闻寺鼠患严重,灭鼠一事拖了许久,现在到了不得不进行的地步了。
      大家商定好,会试开始后,无闻寺统一灭鼠。
      在无能师叔的号召下,经书和个人物品之类的,全部集中堆放在院子中间,便于抓鼠。
      福伯手脚麻利,无能师叔也是武艺高强,不多时就抓到硕鼠数只,还端了两个鼠窝。
      其余人等全部拿着扫帚严阵以待。
      灭鼠患这样热闹的事,肯定少不了附近的村民围过来瞧热闹。
      福伯将抓来的硕鼠栓上绳子,给倒挂起来……
      有村民怒斥道:“这些耗子太可恶了,用火烧死它们。”
      又有人说:“对对对,耗子上次将我外祖母的脸颊给咬伤了,血流不止。”
      无能师叔带领小和尚们还在正殿忙碌,他们并不知道院子里的人在讨论要将老鼠烧死。
      有个村民拿来火石,点燃了耗子的尾巴,然后挨个点,一众被绳子倒挂着的耗子都被点燃了。
      火势大起来后,竟然烧断了绳子……
      耗子各种乱叫乱咬,绳子断了掉到地上,然后发了疯似的到处乱窜……
      几只火鼠为了逃生,窜到墙根下的草剁和柴堆里……
      吃瓜吃果群众觉得情况不太妙,草剁和柴堆里开始冒烟,然后烟雾愈来愈大。
      当明火升起时候,大家才开始惊呼:“走水了——”
      无能师叔跑出来看到了,立即吩咐小和尚去打水,无奈火势过大……
      幸得众人之前就将自家少爷的书籍和衣服整理出来堆放在院子里,这场火灾并没有人员伤亡,但是,无闻寺毁于这场大火。
      无人认识叫嚣着要烧死耗子的村民,也没人注意到,烧鼠的另一个村民其实只是个陌生人。
      这两人乘火势烧起来的时候,已经迅速离开……
      官府的人来瞧过,也走访了村民,一个差吏对这场大火产生了怀疑,火鼠逃进草剁和柴堆并非个案,别家最多引发小火灾,怎会迅速烧毁整座无闻寺呢?他怀疑草剁和柴堆里事先抹了火油,只有这样的环境下,火势才会扑不灭。
      他的上级官员却说:“你怎知无闻寺穷得买不起火油呢?只要经济实力允许,柴火上添加火油不是很正常的吗?”
      虽然有些疑点,但没有证据,只要无伤亡,其余损失都可忽略不计,官府最后结案,这是一场意外引发的火灾。
      ……
      一位青年,以手托腮,他看着贡院内的一线天空,正在发呆。
      他的桌案上放着两份一模一样已经写好的考卷,虽说一份是草稿,一份是正卷,但他才华出众文彩飞扬,草稿卷也没有修改的墨团。
      考卷内容有:试诗、赋、论各一首,策五道,帖《论语》10帖,对《春秋》或《礼记》墨义10条。九经科,帖书120帖,对墨义60条。五经科,帖书80站,对墨义50条。开元礼或三史科,墨义各对300条。三礼科,对墨义90条。三传科,对墨义110条。学究科,《毛、诗》对墨义50条,《论语》10条,《尔雅》、《孝经》共10条,《周易》、《尚书》各25条。
      青年的一袭黑发用一根价值连城的翠绿祖母玉发簪简单的束在脑后,他的几缕发丝垂在耳畔,随着小风飘荡。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特别单薄,都说手掌薄的人,命不好,他自嘲地笑了笑……
      是吗?命不好吗?
      他的脸色因为长期伏案读书,缺少运动而显得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气色极差,单看他,的确是个体弱书生,但放在贡院一瞧,他与这数百人进京赶考的文弱书生没什么区别,大家都是面带菜色。
      青年终于再次提笔,沾了墨汁,在那份正卷的题头写下几个字——“偃师张山甫”,另一份草稿卷上,题头写下两个字——“草字”。
      他将这份草稿叠好,以便待会出去的时候,一起带走。
      正卷的墨迹已干,他看着这份考卷,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他再次托着下巴,枯坐着发呆……
      那是一张天生的娃娃脸庞,饱满的嘴唇,眉清目秀……
      贡院内的官员开始敲锣,提醒各位学子时间到了,该交卷了。
      学生们纷纷起身整理卧铺,将衣裳被褥叠好,又待官员来收他们的考卷,而这期间他们还不能离开。
      直到考卷全部收完装箱,帖上封条,他们才得到消息,可以依次序离场。
      有人悲喜交集,有人暗自垂泪,无论悲喜与否,三年一次的会试,在这一刻,终于是结束了,考试成绩要等大半个月,能否金榜提名,只看天意了。
      贡院的大门打开,外面挤满了人,都是富人家的奴仆或书僮,在等候自家的主人。
      贫家学子则是了无牵挂,因为无人来接他们。
      福伯站在人群里,淡定地看着出来的人,现在学子大部分都离开了,只剩下最后几位走出来。
      天色渐暗,踏着寒气,一位身材纤瘦的青年缓步走来,他看到福伯,微微一笑。
      福伯看到他,也微微一笑,俩人似有默契。
      青年从袖子里摸出那份叠好的草稿卷,递给福伯。
      福伯接过草稿,当即打开,傍晚微弱的光线下,快速查看了这份草稿卷,然后老人家微笑着点头,再将其收好,放在袖子里。
      青年伸手摸到自己的发簪,小心翼翼地将这只价值连城的,翠绿祖母玉质地的发簪取下来,双手递给福伯。
      福伯接过,也收在自己的袖子里。
      那是目中空无一物的双眸,他双手作揖,朝福伯深深地弯腰下礼,说了声:“谢谢。”
      福伯微微张嘴,干涩地问道:“这就,要走了吗?”
      他微微点头:“我会在养济院住一个月,若没考中,还请你来通知我一声。”
      福伯深吸口气:“差不多二十天左右就会放榜,到时候才会知道中没中,如果没中,我来找你。”再换一口气:“若考中了……”
      “那便自由了。”他接话道:“告辞了!”然后他绕过福伯,就要离开。
      福伯看着他的背影,大声问道:“这里就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青年回头,表情淡漠地说:“我想没有了。”
      “你要去哪里!?”
      他淡笑道:“我也不知道。”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他的笑容逐渐加深:“如果没考中,你还要再陪我读三年。”继而深呼一口气:“若考中了,就不会再见了。”
      福伯点点头,喃喃道:“我倒希望能考中,哪怕永不相见。”
      青年双手作揖,朝福伯深深地弯腰下礼,这是他第二次行大礼,再次说了声:“谢谢。”
      “有空的时候,记得要回来看看你的母亲,毕竟那里,才是你的家。”
      青年听了,双手作揖,朝福伯深深地弯腰下礼,这是他第三次行大礼:“谢谢。”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雪崩-宋》上部——完结。

      结束语:尘世的戏子以为脱下了戏服,在戏还未结束之前逃离,就可以躲过一切……却不知,人生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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