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桑远

16、雪和坟墓

　　自孤儿院之行以后，清圆明显地感受到了周围的变化。首先，小童不再腻着她了，连找姐姐也不如先前那般热乎了。其次，后宫那位神仙似的绛尘姑娘态度也变得奇怪，清圆怕小童是受惊吓，几番上门都被拒在门外了，她之前不还是默许的态度吗？最让她难以琢磨的是方程，这几日连他都变得神神道道的，不见人影。

　　“姐——你该不会，是在想野男人了吧？”亮堂堂的病房里，清雅翘着小腿，贼兮兮地瞅着一边收拾衣物一边走神的清圆。

　　“臭丫头，没个正经！被妈听到你就等着挨抽吧。”

　　“哼，她现在才没时间理我们，对着那个假惺惺的狐狸精说笑还来不及！”

　　“陶清雅！”清圆用力瞪她，真是越来越没教养，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说辞！

　　“我说实话怎么了，前几天她来医院还腻着姐夫呢，热情得跟个什么一样，她都做得出还不许我说了？”清雅因为激动，连苹果也不啃了，丢在一边的柜子上。

　　“你呀——姚小姐可是来看你的，你就——”似是想起什么，清圆放软口气，不再和她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了看手表，说：“我去把你的报告拿回来，乖乖待在这里，医生说确定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开心点哦！”

　　见完医生，清圆便匆匆赶回，一没留心就在楼道口拐弯的地方和来人撞了个正着。

　　“你，你是小圆，对不对！”

　　清圆疑惑地抬头，只见一个风韵极佳的中年女子正打量着她。纯白的立领羊毛大衣穿出一种雍容，乌黑的长发被高高挽成一个髻，嘴角，还有一对迷人的梨涡若隐若现。

　　“是周姨！”

　　“真的是小圆啊。”

　　“周姨您怎么也在这儿？”清圆大感意外，双手被握着，一时不知所措，她有多少年未见这位邻居阿姨了？

　　“来检查下眼睛。”周玉华微微笑，眼角漾起细微的皱纹。

　　闻言，清圆抬头看了看那略失光彩的左眼，方才明了，眼神也不自觉的一滞。

　　“好几年了，没事的。”周玉华轻抚她的手以示安慰，又说：“小安他去拿药了，等会就回来，你们可以好好聊聊。”

　　“周姨，其实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周玉华拍着她的手，目光柔和，“你们也有好几年没见了吧，小安现在老忙工作，我也没见他联系以前的朋友。”

　　清圆心中难过，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嗯，我听说了，周——他如今在方圆工作，很大的一家公司呢。”

　　“哎，他回来不到一年，工作却每日早出晚归。”

　　不到一年！？清圆一震，问道：“周姨你说他回来不到一年？”

　　“这……是我的错，没能早点去接他，要不是去年他外婆出了事……我，我还——”

　　“周姨，你是说——”

　　“妈，你在这儿呢。”一个清冽的男声突然插了进来。

　　清圆转头，看着周子安一步步走近，日光灯下，他的脸分外清晰，妖娆依旧，只是隐隐地多了份肃气。

　　“小安来得正好，这是隔壁家的清圆，以前你们俩关系最好了呢！”

　　“记得。”周子安礼节性地一笑，伸出手，说：“好久不见，很高兴再见到你。”

　　好久不见吗……清圆觉得这个场景过于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只得艰涩开口：“是啊，我也很高兴，遇见你。”

　　.

　　一路懵懵懂懂地回到清雅病房，清圆沉溺在疑惑和挣扎中不可自拔。她一再警告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去关心周子安的事，可心思不受意念的掌控。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周子安的外婆是在四年前去世的，而他，也是在四年前就离开了和外婆一起居住的屋子，他说他一直在这个城市！可周姨却说他回来不到一年……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四年前周子安不是跟着周姨走的？不对，那时他说过是去找周姨的啊……

　　清圆感觉到整个脑子嗡嗡直响，难以思考。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陶妈妈笑脸盈盈地带着姚雪莉进门。“清圆，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啊？妈，你说什么？”

　　“你怎么老心不在焉的，问你收拾得怎样了。”

　　“哦，差不多了，出院手续办好了吗？”清圆讪讪回答，刚才，她又被妈妈丢了责怪的眼色。

　　“办好了，还是姚小姐帮的忙。小程是不是也快到了吧？”

　　“他刚打电话来说在路上了。”

　　“小雅，来把衣服披上，外面冷。”说着，陶妈妈自己开始动手给清雅拿衣服。

　　“阿姨，你歇会儿，我来吧。”一旁的姚雪莉赶紧拿起挂在椅子上的棉袄，乖巧的样子让清圆再度怀疑：这就是当初在风维面试时，说着“姚雪莉，三个字足够说明一切”的傲气女子？

　　坐在床上的清雅嫌恶地避开姚雪莉的手，硬生硬气地说道：“我自己来。”

　　待四人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方程的车子已等候在一旁。车窗缓缓摇下，清圆目光一顿，是他的错觉吗？才两天未见，方程的脸像是清瘦了一圈。

　　一路上，车中的气氛并不佳，方程专注地看着车却少了往日的笑谈，副驾驶位上的清圆更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后面的清雅不知在和谁赌着气，只有陶妈妈和姚雪莉会时不时地聊上一句两句（出于客气，由方程先把陶家三母女送回家，再送车子正在维修的姚小姐回家）。

　　车子在连树巷停下的时候，天空竟然飘起了雪，悠悠然，一片一片落下。清圆伸出手，想接住一片仔细看看，这个南方的城市，有多久未下过雪了？

　　不期然地，她想起一句诗，这个世上，只有雪和坟墓可以掩盖一切。

　　清圆笑着摇摇头，她最近怎么了，老是想着不着边际的东西。

　　恰时，方程从屋中走出，在她身后停住，紧紧环住她，冰凉的脸埋在清圆的颈间，连呼吸都带着冷意。

　　“清圆，等我回来，我有事告诉你。”

　　说完，他驶着车子，开进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然而，那一天，清圆没等到他。

　　第一次，方程对她失约了。

　　接连着三天，他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清圆在猜测和等待中煎熬。她也试着联络他，可方程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想法子拿到了他办公室的号码，又被告知他在忙工作。这个时候，清圆才发现自己对方程有多么不了解。

　　他是在躲着她？

　　清圆低头摆弄着手机，头一次，她因为方程而感到一种郁结在心的情绪，或许是因为不习惯吧，一个原本天天接触的人突然没了联系。清圆笑笑，给自己做了个解释。

　　嗞嗞嗞。

　　手里的电话突然震动，惊了清圆一跳。是方程……

　　“方程？”她心中悄悄舒了口气。

　　“是我。”

　　接着，是一段长长的奇异沉默。

　　“清圆——”

　　“嗯？”

　　“明天有个聚会，我到时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