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绣月 ...
-
苏淮砚原就怕他再提及此事,没想到终究是躲不过,勾着唇角尴尬一笑。
“那个我就远远地看了一眼,觉得吧那个羟夷族养鸡养鸭,鱼肉皆有,可客栈的小二又说他们一年到头鲜少下来,皆是靠山吃山。”
苏淮砚嘶了一声,皱眉接着道:“我瞧他们丰衣足食的样子,身上又有多年不见影的青料,若说他们未曾以此为生,我是绝计不信的。”
对于苏淮砚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赵书御实是有些拿他没辄,不过在听了他这番话后,也不由思索起来。
不错,他们看到的羟夷族情形,与昨日同小二探听到的一些消息不相符,确实让人生疑。
“数年未现的青料在他们羟夷族之地出现,想来此物就在岂由山间,而他们凭此为生。倘若当真如此,这青料的去向便有待细查了。”赵书御说着。
假若真如赵书御所料,只怕青料如今是给弄到外头去了,那他们经得是哪条道,委实需要深思详查了。
苏淮砚转头看着外头的街市沉思,忽被隐隐而起的争执之声吸引了目光。
他静静听了片刻,从夹杂在哭声中的对话听得了一个大概。
初以为是两口子起了争执,男子嫌弃妻子整日里蓬头垢面的,渐渐地才听出他的本意来,实是见着妻子脸上日益增长的皱纹生了疼惜之心,想劝着妻子好好顾着些自己。
只是妻子一心都扑在家上,自个儿省吃俭用,却替他整了身好缎子的外裳。
在苏淮砚看来,这男子疼人的方式虽是简单粗暴了些,但实算得上有良心的,至少他看到了妻子的付出,试问世间有几个男子能在看到妻子脸上的皱纹时,能……
等等!
苏淮砚霍地扭头再次看向临街的那对夫妻,彼时二人已说开了各自的心思,抱头痛哭着,惹得一旁几个原本凑热闹的妇人都忍不住抹起泪来,想必是深有感触吧。
而他亦有所感,之前一直觉得有个点很奇怪,却又想不出来,此时倒因着那对夫妇,终于想到了。
“怎么了?”
赵书御因他突然扭头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自然发现了那对夫妻,却也因此更加不解,想他一个未娶妻室的男子,看着人家夫妻情深的样子做什么。
“我想到了,那个孩子,不,他不是孩子了。”苏淮砚收回目光,有些神神叨叨地顾自说着,将赵书御和司南看得一头雾水。
“到底怎么了?”赵书御皱起眉头,一把抓住他捏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拉回了他沉浸于自己思绪中的神魂。
苏淮砚抬头看着他:“大人,我们那天看到的那个孩子,我一直觉得他哪里怪怪的,现在我终于想通了。”
他一脸的欣喜,对于自己被打结的疑处终于解开,他说不出来的兴奋,反手抓着赵书御近似有些语无论次地说道:
“那个孩子他的眼下眉角都有皱纹,连颈项处亦有皱纹,那并非肥胖之后瘦下来的褶子,是人年纪大了的皱纹。”
赵书御与司南听了他这话后俱是一愣,面面相视后心中便已有了决断。大人心孩童身的人确实有,只是较少罢了,只是他既然这么说了,多半不会错。
既然那个人只是长得像孩子,实是个大人,为何那个衣衫污浊的男子会如此紧张他与他们接触,一副他们会伤了他们似的。
还或是说,他是担心那个孩子样的男人会同他们说些不可告人之事?
苏淮砚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赵书御,只是一时间三人也下不得定论,委实是一时半刻查不得更多的消息,亦无更多心腹之人可供差遣。
于是,众人决定尽快回庆城去,只是此时天色已不早,只得再回客栈住上一晚。
赵书御因着房里有小榻,叫了苏淮砚去他房里睡。
苏淮砚也乐得过去,便去司南房里抱上了自己的包裹与被褥过去了,只是没想到两人同处一室,他又被赵书御念叨了。
他就不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一时冲动去了趟羟夷族,犯得着他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拿此事对他说教么,大不了他下回去之前同他们说一声自己的去向就是了。
听着赵书御的絮叨,苏淮砚睡着了,等醒来之时,已是大天白亮。
一行人洗漱吃罢早饭,就回了庆城。
回到庆城衙门,赵书御让司南寻了心腹去查羟夷族之事,还特意嘱咐了让其查探一下羟夷族是否有其他下山之路,着重查山的另一个方向。
而苏淮砚与他将衙门内的记录都翻了一遍,只在近十年前有过三言两语的记载,写着青料来自寮城,但详细为何处出产却未载明,一连两日都未再查到旁的。
实则如此也基本可断定,这青料是来自于岂由山,不过后来为何不再用青料染布,书籍上未写清。
苏淮砚查得头昏脑胀,趁着吃完饭赵书御小憩的功夫,他拿着自己买的几册书去了钱府。
寻思着此时夫人应该也在休息,他请钱府的门房去叫了苏淮宸出来,兄弟二人只在钱府边门上说话。
“兄长又何必费这银子,钱府有不少书册,钱家公子许我进他的书房借阅,往后兄长不必替我买书了。”苏淮宸嘴里如是说着,只是一接过书还是十分欣喜地紧紧抱在怀里。
苏淮砚哪里会不晓得他的心思,说来说去还不是心疼银子,便笑了笑,抬手抚了抚他的脑袋。
“你放心,花不了几个钱,如今我吃住都在衙门,这银子都没处花,倒是你,要是缺什么了,别一个人憋着,尽管同兄长说,只你一个,我还是养得起的。”
不过一个小毛孩,他就不信自己一个大男人还供不起了,再如何,咬咬也得将他供出来。
苏淮砚又问了几句他在钱府生活起居事宜,看得出,钱府待苏淮宸确实不错,至少是与旁人一视同仁的。
苏淮宸对钱府聘请的夫子赞不绝口,亦提到了钱老太爷也曾与他们授过课,让他受益颇多,如此一番话听下来,苏淮砚也安心了不少。
“好了,那你回去吧,我也该走了。”不敢多耽搁他的时间,苏淮砚拍了拍他的肩,催促他赶紧回去,小憩也好,看书也罢,总之他的时候宝贵着呢。
苏淮宸点点头,在他的注视之下,快步从钱府的偏门进去,一溜烟就没了踪影,那一刻,苏淮砚颇有种自家儿子长大了,将展翅高飞离他远去的失落意味。
叹息了一声,转身忽察觉自己身后不远处站着几人,领头的正是那日在钱府门口遇到过的钱府大小姐。
后来他曾听胡主簿提及过这位小姐,钱大小姐闺名绣月,为人知书达理,钱老爷甚是疼爱,故而早年间也允了她在家中私塾听课。
如今正是适婚之龄,听说上门提亲的媒人都快把钱府的门槛都踏平了,但钱老爷发下话来,需得钱绣月点头再会应允亲事。
苏淮砚深知男女有别,因而微欠了欠身,算打了招呼,接着紧贴着墙边往前走着。
“这位差事!”
将将要经过马车旁时,钱绣月却突然出声唤住了他。
苏淮砚呆了呆,无奈地转过身去,埋头道:“钱小姐有事?”
他垂头不敢随意乱看,只盯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寸之地,而后见到一双绣花鞋尖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下意识他后退了一步,而那鞋绣亦进了一步。
他皱了皱眉头,只将头埋得更低,不明白这钱绣月到底是何意。
“那日惊慌之下,也未同差爷道一声谢,多谢了。”
女子娇柔的声音响起,苏淮砚自然想到她所指何事,忙不迭抬手一揖:“小姐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他实在不懂,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儿,值得她一个姑娘家同自己不讲名声的站在大门口说话吗?
古时的女子在男女大防上不都是小心翼翼的么,这钱家小姐怎就反其道而行了。
“若无他事,在下还要回衙门办差,先告辞了。”
话音方落,苏淮砚转身欲走,却被钱绣月再次叫住。
“差爷,我正要去知府衙门,可否请您替我引个路。”
一听得她要去知府衙门,苏淮砚头一个反应想到的便是她要去找赵书御,毕竟,他是绝然不信车夫会不识得去衙门的路。
那日,他们在钱府门口初遇,这姑娘头一个搭讪的可不就是赵书御,再因着赵书御的身份,只怕是她动了心思吧。
既然人家开了口,他也不好拒绝,毕竟她要找得又不是自个儿,最终他坐在车架上,指引着钱府的车夫驾着马车去往了衙门。
马车一停在衙门口,苏淮砚一个跃身跳了下来,也不等钱绣月下来,就冲着里头的人说自己去请大人出来,而后顾自进了门去。
彼时赵书御在哪里,他能猜到个大概,径直去了他的书房,果然见他悠哉地半躺坐在左进居室的榻上看书。
他也没吭声,走到一旁的小桌旁拎着茶壶替自己倒了水灌了一杯。
看书的人缓缓翻过一页纸,说道:“你去哪里了?”
放下杯子,苏淮砚深吸了口气,背过身靠着桌子,扭头看向他:“大人,外头有人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