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住太阳》十清杳

54、第 54 章

　　许梧黯准备带沈栖去警察局报警，他们直接从小区中心穿过去，就在两人走到一栋单元楼楼下的时候，沈栖的步子突然僵住，拉着他袖子的手也跟着放下。
　　许梧黯回过头，刚想问一句怎么了，就见沈栖愣愣地盯着前面的某一处。
　　他循着沈栖的视线望去，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男子和女子，女子的身影他觉得有些熟悉，就在他思考这个人是谁的时候，沈栖从他身侧略过，径直朝那一对男女走去。
　　那两个身影，是沈振则和一个陌生女子。
　　看到这一幕，沈栖原本以为自己还可以像以前一样保持冷静，不在意他们和谁在一起，但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刚刚经历的事情重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没人想要的累赘。
　　沈栖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炸裂了，一瞬间，她所有的理智全都消失了。
　　她略过许梧黯，快步走上前伸手直接将沈振则推到了一边：“为什么你也要这么对我？”
　　沈振则被突然出现的沈栖吓得一蒙，回过神赶紧道：“七七，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注意到沈栖身上很凌乱，下意识地觉得她出了什么事情，猜想她是不是被陈淑礼打了：“怎么回事？遇到什么事情了？是妈妈干的吗？”
　　她眼眶发涩，嘴唇不停地颤抖，手指指向沈振则身旁的女人：“她是谁？你为什么跟她在一起？”
　　沈振则来不及说话，沈栖的情绪瞬间崩溃，她尖叫了一声，双手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朝沈振则怒吼：“为什么你们都要抛弃我？我就这么招你们嫌弃吗？所有人都不想要我，不想要我这个拖油瓶。我已经很听话了，为什么你们还不满意？”
　　沈振则抬着手，想要去触碰沈栖，却被沈栖一把推开。
　　“为什么沈康轻而易举地能得到你们的喜欢你们的宠爱，我却不行？都是爸爸妈妈生的，为什么只有我要被人讨厌？”
　　她歇斯底里的呐喊中有着数不尽的绝望。
　　沈栖蹲下身，捂着自己的脸哭了起来，嘴里呜咽着：“我，真的很努力了。我也不想自己长成这个样子，我也不想被别人当成害死自己亲弟弟的克星。为什么别人要说我，我的爸爸妈妈也不爱我？”
　　她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努力让自己去适应别人对自己的冷眼，去适应家庭里面的不公平。她无限地去宽容自己的母亲。
　　她羡慕沈康，羡慕一个不到两岁的孩童有着所有人的宠爱，甚至在他死后还被人一直惦念着不忘。当年她被走失获救回来时，又有几个人对她嘘寒问暖呢？大家都在关心着身体羸弱、住院治疗的弟弟。沈栖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只有沈文锦来接她了。她的爸爸和妈妈，忙着在医院陪她的弟弟。
　　沈振则慌忙蹲下身，抱住浑身颤抖的沈栖：“七七你为什么这么想？爸爸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啊。”
　　他的声音颤抖，脸上带着恐慌和紧张的神色。
　　许梧黯快步走上前，也没去注意刚刚那个有些熟悉的女子。他现在全身注意力都放在沈栖身上，他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握住沈栖的手指，颤着声喊了句：“沈栖……”
　　沈栖的手捂着自己的眼睛，手心上全是泪水。她声音颤抖，或许是因为刚刚遇到的那个男人，她说出了当年的事情：“我当年，也差点被人侵犯过，就在我走失的那段时间。”
　　许梧黯呼吸一滞。
　　沈振也愣住了，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不敢相信这件事，因为沈栖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但如今沈栖的每一句话都直击他的心脏，似乎在告诉他，他做父亲有多么失败。
　　“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因为那群人碰我的时候，我哭着说，如果我爸爸知道了，一定会收拾他们的，”沈栖忽然扯着唇笑了下，笑容充满了苦涩，“可是当我获救的时候，我在警察局等了很多天，我相信我爸爸会来接我回家，但等来的却是一句‘你爸爸在医院陪你弟弟’。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了，我是一个没人爱的小孩。”
　　沈振则或许真的也爱沈栖，不然也不会在沈栖奶奶提出送走沈栖的时候说要把她留下来，也不会后来使劲地弥补沈栖，对她百般顺从。但按照当时的情况，在沈栖和一岁的沈康之间，他的心是更偏向沈康的。
　　因为这边的动静，以及沈栖刚刚的尖叫声，周围居民楼里不少的居民都探出头来，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沈栖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嘴里喃喃道：“可是为什么只有我一直在被抛弃？”
　　说完这句话，她眼一翻，在沈振则怀中昏了过去。
　　沈振则慌了，慌忙拿出手机拨打了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沈振则刚准备陪着沈栖一起去医院，许梧黯也准备跟上去，但他想到另一件事。他拦住沈振则，跟他说起刚刚的事情。
　　他想趁现在时间还来得及，让沈振则先去警察局报警做笔录。早一点报警，就可以早一点抓到那个男人。等陪沈振则报完警，他就赶紧赶去医院去找沈栖。
　　沈振则这才知道沈栖是真的出事了。
　　但沈栖那边也需要人陪伴，就在他犹豫之间，刚刚站在他身侧的女人站了出来。
　　“我陪七七去医院吧。”
　　许梧黯循声看去，视线在触及到对方是登时愣住。
　　对方在看到许梧黯以后，她的神色也是一僵，试探性开口：“许梧黯？”

　　第十二章 迎着太阳奔跑
　　沈栖从床上醒来时，许梧黯正坐在自己的病床前。
　　“许梧黯……”
　　许梧黯站起身，刚要触碰沈栖时，手却突然僵住。
　　他的指尖开始发颤，慢慢地垂下手，红着眼眶嘶哑着声音跟沈栖道歉：“对不起，沈栖。”
　　沈栖嗓子哭的有些哑，说话也带着鼻音：“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家的。”许梧黯眼睛一眨，眼角有眼泪渗了出来。
　　沈栖摇了摇头：“跟你没关系。”
　　许梧黯刚要说话，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振则和刚刚那个女人站在那儿，见到沈栖醒来，沈振则一喜，快步走上前询问：“七七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栖现在情绪也有点缓过来了。面对沈振则的询问，只闷闷地应了两句。
　　沈振则知道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便没再追问，而是转头询问许梧黯：“同学，今天晚上辛苦帮我了。现在很晚了，刚刚你爸妈给我打了电话，我先送你回去吧？”
　　许梧黯知道自己这么晚没回去，许母肯定着急了，说不定还会找到沈栖这里来。
　　沈栖也催他赶紧回去。
　　许梧黯见状，跟她道了别：“那我回去拿到手机给你发信息。我明天再来。”
　　沈栖点头。
　　许梧黯跟着沈振则走出病房，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沈栖和刚刚那个女人。
　　女人直直地盯着他们两人离去的背影。一直等到身后传来沈栖拿东西的声音，女人才回过神，走到沈栖旁边，帮着递了一杯水过去。
　　等沈栖拿稳以后，女人才重新坐回位置：“你是叫沈栖吧？”
　　沈栖喝水的动作一顿，随后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经常听沈先生说起你，哦，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女人换了个坐姿，“我跟你爸爸是朋友，我先生是你爸爸公司的合作方，你叫我曲阿姨就好了。”
　　沈栖愣了下，讷讷道：“你不是我爸爸的女朋友吗？”
　　女人笑了下：“看你误会了吧？我跟沈先生就是刚好在这边的一个商会上碰到，今天晚上结束我准备回临安，因为沈先生也要去临安出差，我先生就托沈先生带我一程。刚刚商会结束，沈先生回来拿个东西，刚走在楼下，就被你碰见了。你也没听沈先生跟你解释。”
　　知道是一场乌龙后，沈栖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女人道：“沈先生还是很爱你的，他每次到临安出差跟我们吃饭的时候都会聊到你，问我女孩子喜欢什么，想给你带礼物啊。”
　　沈栖有些愣神，爸爸真的还会做这些吗？
　　“刚刚你晕倒了沈先生不知道有多担心你。父亲肯定爱女儿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女人的脸色突然变得落寞起来，“我也有一个女儿，如果没发生那件事的话，也该像你现在这么大了。”
　　见对方情绪变得低落，沈栖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见她没说话，女人小心翼翼地询问：“刚刚走的那个男生，是你的同学吗？”
　　沈栖点头。
　　女人刚要说话，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女人的话，她抹了抹眼角，跟沈栖笑了下，走到一旁去接起电话。
　　沈栖没注意听她在讲什么，脑子里想的都是她误会了自己的爸爸。
　　她叹了一口气。

　　“来，上车吧，同学。”
　　许梧黯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开出医院的地下车库，待开上路，沈振则侧头看了眼许梧黯：“同学，你跟我们家七七，是朋友吗？”
　　许梧黯颔首。
　　“挺好，她交新朋友也没跟我说过。”沈振则笑了声。
　　许梧黯默言，视线重新落在车窗外。
　　此时车子正因红绿灯停住了，他的视线穿过车流，看到了不远处的人行道上走着一对穿着校服的男女。
　　他忽然想起平安夜的那个晚上，因为吉他的事情，沈栖哭着说怕他生气。
　　还有那个站在沈栖爸爸身边的那个女人，勾起了他回忆的往事。
　　那是江望和江盼的妈妈。
　　许梧黯原本以为再见到他们，他的情绪会失控，他会害怕，会因为当初的事情去逃避。但今天见到江盼的妈妈，他突然发现，除了一开始的震惊，他再无其他的情绪。
　　从前心里的畏惧，在被沈栖开导身心以后，就慢慢消失了。
　　他再度想起那一把坏掉的吉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叔叔。”
　　沈振则打着方向盘，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沈栖那把吉他，是我送给她的。”
　　沈振则一愣，脑海中立马浮现出那晚沈栖抱着那一把吉他坐在地上痛哭的场景。
　　他有些心虚，只能附和着说：“是吗？沈栖她也很喜欢那把吉他。”
　　“她是很喜欢，”许梧黯轻声说，“但如果不改变她的现状，她永远不能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那把吉他是，以后任何一样东西都是。”
　　沈振则哑然。
　　许梧黯说这话的意思，就是他已经知道了那把吉他被陈淑礼砸了。
　　从许梧黯的这句话中他也能猜到，沈栖跟许梧黯说了她自己的事情。
　　沈振则回过头：“你是叫许梧黯是吧？”
　　许梧黯应了一声。
　　沈振则点点头：“许梧黯，我知道你是小七的朋友，应该听小七说了一些她的事情。但我们家的情况你不了解，我现在已经在努力弥补小七了。”
　　“叔叔，”许梧黯打断他，“沈栖其实很害怕孤单。
　　“晚自习下课的时间很晚，哪怕有路灯，有些路段还是很黑，她会害怕。沈栖不喜欢一个人，她很少打车，都是坐公交车，因公交车上人多。”
　　“她是女孩子，以前她住在北苑，从一中到北苑只用走十分钟，而且一道都是一起下晚自习回去的一中学生。她一路上都有人陪着。但后来你们让她搬回了春湾，如果不是和我一起，她就变成了一个人，每天下晚自习都要多赶半个小时的车程走夜路回家。”
　　许梧黯垂眼：“回那一个空荡荡的家。”
　　沈振则的心被狠狠一揪，他之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今天却被一个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人直面揭露。
　　气氛瞬间陷入安静，一直等到车子停在了北苑门口。
　　许梧黯解开安全带，突然道：“叔叔，沈栖经历过太多了，也希望你们像爱沈康一样爱沈栖。”
　　说完，他推开车门出去，礼貌地跟沈振则道别：“叔叔再见。”
　　砰的一声，车门被关上。
　　沈振则握着方向盘，神色凝重。除去刚刚许梧黯的话，再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错得有多离谱。
　　今天晚上沈栖发生的事情他也有责任，他应该去接沈栖放学的。本来就是为了方便照顾沈栖和陈淑礼他才会搬到春湾水岸来，结果搬到这边后他愣是一点都没照顾到自己的女儿，真是惭愧。
　　再看到沈栖朝他发泄的情绪，听到她说的那些话，他真的心如刀割。
　　如果不是遇到了那个男人，自己的女儿怕是真的要被人侵犯了。
　　沈栖一直在承受着不该她这个年纪承受的事情。
　　这时，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沈振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看，是陈淑礼打来的。
　　他没有一刻犹豫，按下了接听键：“喂？”
　　“沈栖是不是去你那里了？怎么十二点多了还不回家？你们父女俩到底想怎样？是想把我逼死吗？我告诉你，你们一个都别想快活！”
　　沈振则闭了闭眼，呼吸像是窒住了。
　　这么多年的愧疚感，好像都用错了人。
　　他轻声道：“她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