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静日绵绵听志意 夏走秋来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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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走秋来气转凉，贾府学风节节高。
正经接了编辑部帖子的姐妹们各自校书不提，宝玉难得能与姐妹们一处厮混，愈发连学堂也大着胆子去的少了，贾政也不理会他（和他弟）。李纨虽不大读得进去西洋语，送贾兰去学堂读书后左右无事，琛哥儿的课是一节不拉的。
这日贾三老师命待书给学生们送炭笔，待书各处送过了，最后来至王夫人处将炭笔奉给三春。
探春的丫鬟侍书正是待书的妹妹，待书给姑娘们请过安送过东西，刚出门就见妹妹正在门外喜滋滋地冲她笑，待书也笑了，拉过妹妹往一边说话。
“姐姐在三爷院里怎么样？昨天回家听娘说姐姐和袭人姐姐还跟往日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我们院里若有什么动静，你还用听娘说？”
侍书嘟囔道：“她不是被赶过一回嘛。”
待书道：“好丫头，不好生伺候三姑娘，倒替我操心起来了。琛哥儿赶过一回人，我们那院里哪还有敢作耗的。再说如今琛哥儿的心思也不在这个上头。”
侍书道：“琛哥儿教的那劳什子西洋话，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难道日后还要出海，去西洋问路不成？我们三姑娘学得认真，二姑娘愈发连棋也不下了，说什么下棋和读书是一样的，我倒是听不懂。昨日智能儿来找四姑娘玩儿，也说稀奇呢。”
待书听妹妹的话，想想琛哥不知道大家是这么想的，陷在自己理所当然的逻辑里，心中暗笑，面上则板起脸教育妹妹：“不懂就多听多看，少跟那些不长进的嚼舌根。姑娘们还能不知道谁对自己好么？琛哥儿三四日上一次课，你也该多跟着三姑娘去听听，只有好处没有害处的。”
姐妹俩正说着，里头迎春的大丫鬟司棋端了茶盘出来，见待书还没走，笑道：“你们三爷闹出来的大事情，让我们姑娘每日挑灯苦读，要编的书却没见半个影儿。”
待书听她的话音是个要盘问的意思，忙看了看天色：“琛哥儿那里该回来了。”
司棋笑道：“你跑什么。这炭笔我们这里用的快，往后再制好了，多送些过来。”
待书应道：“这都好说，若用完了，打发人说一声我就送过来。”她与司棋、待书告了别，从后门出了王夫人的住处，沿着甬道往回走。
此时正是主子们用完晚饭的时分，路上各处的人不少，待书一路行来多打招呼，又遇到管家林之孝家的从外头进来，停住脚步和她说话：“你这是从哪里来？”
待书笑道：“三爷打发我给姑娘奶奶们送东西，刚送完呢。”
“送什么新奇东西？”
“送炭笔。这笔的笔头硬，倒比那些狼毫兔毫适合写西洋文字。”
林之孝家的听了，便打量她一回，笑道：“还是三爷会调理人，姑娘如今倒是识文断字的了。”又问道，“三爷写那书，什么时候能写出来？”
待书摇头：“这连三爷也说不准呢，写书不比旁的，可得些时候呢。”
林之孝家的道：“原该如此的。”说罢与待书别过，自往凤姐处去了。她转过桐油大门时正见婆子们抬了晚饭出来，平儿望见她来，点点头，不一会儿出来唤她进去。
林之孝家的进门去，见凤姐儿正盘坐在炕上漱口，等候凤姐漱口毕，方缓缓将几件事情请示问询了。凤姐儿将家事一一都断了，正要打发她走，忽又想起什么，问她道：“按老例，爷们上家学，每年有八两银子的使用，如今三爷不上学堂了，这银子可给三爷了？”
林之孝家的忙应道：“一早就给了，谁敢扣三爷的银子。”
“你们呀~”凤姐儿点一点她，想说些什么又罢了，摆手让她下去。
平儿送了林之孝家的出去，复又挑帘进来：“奶奶何必问他们。琛哥儿如今的事，连太太都不多问，他们还不上赶着巴结。”
“你这话也有理。”凤姐儿估量着这个时辰再没人来了，便坐在妆台前卸钗环。方拆到一半，贾琏回来了。
见她们主仆两个在妆台前嘀嘀咕咕地说话，贾琏自坐在榻上喝茶，看凤姐儿褪尽钗环、卸罢残妆，方问道：“听说史大妹妹也来修书了？”
“可不是，又是开什么编辑部成立的社，又是吃席面，又是起雅号，热闹得人头疼。”凤姐散了头发，看看墙边金自鸣钟上的时辰，忙起来走到书案前，准备再练两篇大字。
贾琏笑道：“真是用功。”他说着，下榻来给二奶奶压镇纸。
凤姐从小不曾正经读书，平日管家也颇认识几个字，近来贾府学风一正，她虽不学西洋语，回家却已加倍用功认字写字起来。
贾琏看凤姐小心翼翼捉着笔写字，忍不住转到她身后，握着她执笔的手引着她使力，在纸上慢慢写了几个字，教她写折时如何提前转锋。
凤姐按他教的法子重新写了字，果然大有进步，喜得夸他：“还是你教得明白，光临帖可一头雾水。”一边夸他一边打他的手，“别动手动脚的。”
贾琏悻悻地重新转回榻上，一边望着老婆写字，一边想起来：“下午蓉儿过来，说请你去东府有事。”
“他们虽没明说，岂能瞒得过我？八成是为蓉儿媳妇弟弟进学堂的事。我晚上已经回过太太了，明日便过去。”凤姐又问他，“听说现在想附学的亲戚们要考试才能进学堂，那试题可难么？”
贾琏笑道：“既是蓉哥儿的亲小舅子，还考什么试呢。”
凤姐听了，不免摇头：“我还当老爷整顿学堂……我问清楚了也好答话。”
贾琏笑道：“你可操得忒宽的心，再整顿学堂，也整顿不到蓉哥儿头上。”
正说着，平儿已亲自端了水送进来，夫妻俩盥沐安歇不提。
到了第二日，凤姐儿回了王夫人去东府云云，又去辞贾母，恰巧宝玉听了也要往东府逛逛，凤姐儿只得应了。
“你们去不去？”宝玉问林妹妹和云妹妹。
史湘云是贾母的侄孙女，前几日才接了来玩的，与黛玉一起住在一处。小姐妹两个昨日早悄悄说定了今日的行程，听宝玉此问，都含笑摇头：“我们不去，你去吧。”
宝玉只得自己换了衣服，与凤姐一道往东府去了。
黛玉湘云见他走了，又陪贾母玩笑了一会儿，一起往投石斋来。
今日日头晒，投石斋中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小丫鬟在廊下给鸟添食水。翠墨坐在门边削炭笔，见她两个来了方要说话，就见湘云比了个嘘的手势。
湘云拉着黛玉走至窗边，见琛哥儿正在书桌前整理讲稿，因笑道：“先生好严肃认真呐。”贾琛闻声望来，也笑道：“学生们也当认真才好。”
黛玉湘云转进屋内，翠墨也忙跟进来斟茶，黛玉却拦住道：“不用忙。”她朝贾琛道，“我们今日是来审你的。”
湘云道：“你要从实招来，不可谎言欺诈。”
贾琛笑道：“不知审我什么？”
湘云哼笑道：“这句话就该打，先治你一个装傻充愣之罪！”
黛玉道：“你让我们读西洋书，除了对舅舅的说辞，糊弄我们的话可编好了？”
“我哪里敢糊弄各位校书。”面对前来审问他的黛玉和湘云，贾琛的神色不自知变得极柔和了，“我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从何处说起呢？
贾琛沉吟着，终于起了个头：“三国乱世，文姬因才名而终得归汉。如果有一日家族败亡，《海外诸国志》的作者总是更令人敬重。”
湘云是个急性子，立时一击掌，扭头对黛玉道：“他果然是想给我们养望！”
大家闺秀总是要些好名声的，不外乎德言容功四字。——谁晓得荣国府小公子给自家姐妹们运作名声，起步就是修国志！
这可远远超出闺阁范围了。史湘云苦思冥想之后恍然大悟，这种行为如果换成是男人就很好理解了，甚至在漫长实践历史中产生了专有名词——“养望”，培养声望出仕做官！
贾琛听了湘云的话，点点头：“是这个意思。”
他坦坦荡荡认下，湘云一下子就大笑起来，笑倒在黛玉身上，“林姐姐，平日里只说宝玉是个呆子，他比宝玉还呆呢，竟是个古今少见的大呆子！”
黛玉也忍着笑，揽着湘云怕她笑岔气去。
“我笑你南辕北辙、缘木求鱼。”湘云笑道：“你再给我们养望也做不得官。你既然担忧家族败亡，我们在里头修十本书去，也比不过你考一个进士。”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人求功名利禄也得多看看世界局势，这徒家的天下长不了了。
徒家的官他不稀得做，给徒家卖命？呸！
但这种话即使能说，也不能直说。家亡和国破，毕竟是两件事。就算他天天念经似的念叨家族危亡，也不能直说我看这徒家跟贾家前后脚完蛋。
因此贾琛只道：“考进士是我的事，我不愿意考，你们也只有劝的份。姐妹们该有自己的事。”
黛玉道：“你为我们的心，我们岂不懂呢。只是若真如你所料，依仗修书、养望，是修养不出什么名堂的。”
“青门种瓜人，旧日东陵侯。”湘云则念起李白的诗：“秦朝的东陵侯在汉朝种瓜，瓜甘味美，总是有人买的，难不成往后还有人买西洋故事听？”
这些话，是昨日黛玉与湘云已讨论过的，今日来讲给琛哥听。
黛玉慢慢说：“琛哥，你别慌。如今你做事，我们看着没什么章法。这世上的事，最忌乱了分寸。你既要结我们二三同志，为何不说明呢？”
湘云更直接些，只问他：“你想要做什么？倒是说给我们听听！”
贾琛听完，认真想了一回，正色对姐妹们讲述自己的志意：“我想让大家都懂得世界上的事情和世界上的道理，齐心团结起来。”
黛玉和湘云对视一眼，先问道：“我们在中国，要懂什么西洋道理？”
“中国的事情自然要靠中国的道理。只是现在西洋有许多新事物，实在应该学一学。”贾琛解释说：“去年五月，西洋群众砍了查理国王的头！”
新世界的桅杆已经露出了海平面。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静日绵绵听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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