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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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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又仿佛回到了初三,我弟舍己为人,助人为乐,多少褒义词都无法囊括他伟岸的胸襟。
可是他怎么就不明白,我已经认输了,不再与他为敌了,避而远之,做个普普通通的兄弟兼同学不好吗——我和他永远成不了朋友,但在高考之前,我可以与他和平共处;高考之后,他念他的大学,前途无量;我活一天算一天,活不下去就不活了,反正他是个大孝子,亏不着我妈,没了我,他们就是最普通又幸福的一家人。再有短短几个月,高考结束,就可以分道扬镳。
在我的心气尽数结冰的时刻,他又来以这种方式侮辱我!既然我本身的能力配不上SB,那么我接受得毫无压力,我认了,就像初三时我不需要他牺牲自己来为我搏一个前途——我根本没有前途可言!他知道的!他明明知道!!
偏偏要搞这些歪门邪道,是,我连普罗大众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臭鱼烂虾,只配得上歪门邪道。反正搞歪门邪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何必立牌坊。
“操/他妈的。”我一把捏扁了啤酒罐,狠狠摔在地上,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骂。
涂渠耸耸肩,又点上一根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喝酒。天气还凉着,凉得轻微,不会呼出白雾。然后他站起身来,抬脚踩扁了喝空的啤酒罐。我挺希望从这一脚里看出他愤懑的,然而他没给我这个机会,自由而平和得,仿佛一切如常。
他还有心思讲笑话:“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冤有头债有主,要补偿,找我弟去!”我也抽起第二根烟,吸进一口烟草后,越想越气,补充说,“我不会加入SB的。”
“你加不加入的跟我不挨着,倒是你弟,你小心点儿,”他上下打量我几眼,语调颇有些奇怪,“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正烦心着,没听出其中意味,又懒得问。迄今为止,我可不是在处处小心我弟?他妈的!
又到三周一次的放假日,我飞快地甩掉我弟,第一个冲出校门,不想和他乘坐同一辆公交车。不想程祎开了辆面包车,等在学校门口。这面包车我太眼熟了,里面都是设备,看来是接我弟去演出或者排练的。
既然与我无关,我自然不理他,径自去车站。此时离校的大部队还未蜂拥,程祎一眼就看见了我,摇下车窗裂开嗓子叫我。见我耳聋,他干脆跳下车,追上来拍我肩膀:“褚小野,你聋了,没听见我叫你?”
对于程祎,我不可能真的无视他——第一眼无视已经是极限了——我没好气儿地说:“你最好拎着你那俩大眼珠子原地等我弟,别瞥那些没用的。”
程祎没恼,反而咧嘴乐了,上来跟我勾肩搭背:“怎么着,还生气哪?一天天气性咋这么大?”
他像只苍蝇似的围着我嗡嗡转悠,我扒拉掉他的胳膊,挖苦说:“我有什么生气的,不是怕耽误你们的正事。”
公交车还没到,身边等车的学生越来越多。我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方,不分给程祎一个眼神,他被我这不阴不阳的态度惹恼了,上来夹住我的脖子,像以往那样打闹。可是——怎么还会和以前一样呢?早就不一样了。
我想生气,但是像对待不熟的人一样,忍着没发火,只说了一句:“别闹了。”
程祎愣了愣,继续嬉皮笑脸地夹上来,还胡噜我的头发:“这回还真和你有关,今天你和你弟都得和我走!走走走,跟我回去,上车!”
我当然知道他兴高采烈所指为何,正是我爆炸的引线。我一下子推开他,朝他吼:“我凭什么跟你走!你那个傻/逼乐队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这边剑拔弩张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但都只是好奇地张望,没胆子多管闲事。程祎又是一愣,然后恼了,脸皮涨成紫红色,骂我:“你他妈疯了,不识好歹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弟为了让你高兴,威胁老A要么签你俩,要么他也走?”
我僵在原地,全身发抖。是啊,所有人都对我弟的棠棣情深交口称赞,我居然不领情,真矫情,真不识好歹!可有没有人想过我是否愿意接受他自作主张的馈赠呢?
“我没让他这么做。”
我冷静得不可思议,前所未有的决绝,伤到谁我也不在意了,凭什么我伤痕累累却还因为是别人的好意,就要违心地告诉自己这些疼是出于爱?放屁!疼就是疼,再怎么用爱的糖衣来包裹,都改变不了伤害的本质!
我继续说:“你告诉他,我不需要。”
公交车终于来了,离校的学生积攒了一大波,开闸放水一般汹涌扑去。不想程祎再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我挎上书包,一个箭步汇入人群。以前我都是吊儿郎当晃晃悠悠不紧不慢,时常上不去就等下一辆,我弟也耐心地陪我。但今天我拼了吃奶的劲儿,死活也要挤上去,不愿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哪怕一秒钟。
“褚小野!”
程祎大喊,这时我的书包被人往后一薅,整个人像被扥住了尾巴似的,忽悠一下子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磕磕绊绊撞上了左右的几个人,最后被谁绊了一跤,后仰着就要摔倒,但很快——没等心脏做足准备——就栽进了一个人的胸膛。
“哥,我接住你了。”
我像只看见黄瓜的猫,一蹦三尺高,立刻和他拉开距离。公交车开走了,车站一时半会儿没什么等车的学生。我弟刚才扶我的手悬在空中,抱着一团空气。他慢慢放下手臂,又是那副委屈的狗样儿。
我瞅瞅他,又瞅瞅程祎,冷哼一声,转身闷头就走。不知道走到哪儿,只知道这俩人碰在一起,我绝对打不过,我只是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不想惹是生非。
“哥!”
我弟三两步就追了上来,程祎之前追了一截,又被我气得没倒腾上来气儿,此刻气喘吁吁的。我站住脚步,火气上到一半,泵却坏了,往常的怒发冲冠,此刻只余徒劳的疲惫。我暗自叹了口气,然后转过头,无悲无喜,认真地盯着他。
我弟眨了眨眼睛,神色渐渐慌了:“……哥?”
“陈天震,我受够了,我妈都不管我,你他妈算哪根葱,就敢随便安排我的路?”我一字一句地说,每蹦一个字儿,他的眼圈就红一层,“中考的时候你没吃到教训,那我再让你长长记性。”
话还没撂地儿,在他和程祎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照着他脸上一拳挥上去!
“小震子!褚野你干嘛呢,这他妈是你亲弟弟!他都是为你好!”
我弟捂着脸,垂着脑袋,不辨神色;程祎挡在我弟前面,瞪着眼睛,全是控诉指责和失望。
我心中一紧,随即放松下来,就像苍老的皮肤,失去了弹性,捏起来再松开,只会缓慢地松做恶心的肉堆。随之松散的,是曾经对程祎的推心置腹。但我不想解释了。
我不在乎了。
“我不可能加入SB,”我说,“那是什么香饽饽吗,砸到我头上我就得感恩戴德,马上磕头谢恩?”
“我不想你不开心,”我弟仍低着脸,手没放开,声音沉沉的,“不想和你分开,不想你不理我,不想——”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开不开心?想不想和你纠缠?想不想理你?”我的心脏和头脑像刚放进冰箱里冻过,冰冷又坚硬,“我不想。”
涂渠评价我“你好又好不过他,坏又坏不到底”——“他”指的自然是我弟。我说我这辈子都赢不过我弟,那我就放弃比赛,就不会输了——至少输得慢一点。涂渠说其实有一招。我问他是什么,他不告诉我。我又不是软磨硬泡的人,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我想起了这番对话。只是觉着,心里空落下来一块儿。
我想我是忘不掉他口口声声的“哥我爱你”,只可惜爱只是用来挂我人生的钉子,因为太稀少,所以挂得摇摇欲坠,我就干脆把人生收了起来,没有展示它未尽篇章的意图。
至于未来?我怎么知道。我总有一种感觉,并不是我们走向未来,而是未来向我们逼近,在有限的未来中,我所设想的图景里,没有他。
我只想活得轻松点,这没有错吧。
公交车又来了,学生比之上一辆少了很多。我拎好书包,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往车中部走的时候,透过车窗,我看到我弟仍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程祎骂了句“操”,朝我竖中指,又接着骂“褚小野你个大傻/逼”,我挪动身体,面朝马路的一侧,背对着他们。马路宽广,呼吸都拓宽了许多。
程祎算个什么东西。就算我是傻/逼,那也要时间来告诉我。
之后我弟没敢再找我,在家我俩也无话可说,我大部分时间挥霍在了夜店,反正我妈深夜只会给我弟加餐加宵夜加水果牛奶维生素保健药,我个夕阳产业没有投资的价值,我妈把零花钱都给我停了。所幸我还有我弟的零花钱,不够了就直接从他钱包里拿——早在初中,我妈给我弟的零花钱就比我多,我妈说是因为我弟知道分寸,要买课外书和练习题——他啥也没说,很有成效,他没再自作主张管过我。
我和涂渠厮混的时间更长了。因为我的拒绝,涂渠就没被踢出SB,但毕竟造成了隔阂,他和SB不可避免的渐行渐远,反倒是跟着夜店认识的几个人组了个新乐队,虽然都是业余的,也都是gay,几个人□□关系混乱,却反倒一团和谐,其乐融融。
涂渠问我等高考结束了,要不要一起玩?我当仁不让,不过何必等高考结束,高考,对于我,就是去摆摆样子罢了。
高考前最后的三个月,我疯得越来越离谱,时常逃课,夜不归宿。有天晚上我弟找了过来,同行的还有SB全员,来了之后主要是程祎骂我,还有骂涂渠,说是他给我带坏了,让我早日改邪归正。
我和涂渠抽着烟,都乐了,被逗的。
我看向角落里一声不吭的陈天震,他旁边坐着沈珏,两个闷葫芦闷到了一处儿去。我朝陈天震扬扬下巴:“你装什么大尾巴狼,不是你带头来的吗,完你当缩头乌龟了,让人家给你出头当说客,你他妈是不是个男人?”
我就不信,如果不是陈天震出言求助,除了程祎,剩下那几个,能巴巴地跑过来冲我苦口婆心?有罗鸣这个粘合剂在的时候或许能,但罗鸣退了,再加上我弟那一闹,SB早就驴粪蛋子表面光,实际内部早就四分五裂了。
陈天震咬住了嘴唇,还是没说话。沈珏瞥了我一眼。彩色灯光打在他们脸上,变化莫测。
徐历年说:“褚小野,咱们都是担心你,罗鸣还要过来来着,但他得带孩子。你眼瞅着就高考了,哪能这么撒欢?还彻夜不归,等你高考完了,咱们陪你疯三天三夜都行,你现在赶紧跟你弟回学校去!”
我烦不胜烦地翻个白眼,仰头对着半空吐出个浑圆的烟圈,这可是练了好久才能吐得这么圆呢。
涂渠打量我弟几眼,突然流里流气地痞笑,说:“你哥可受欢迎了,一会儿还有几个朋友过来,都是冲着他的面子来的。你要是真那么心疼你哥,不如让他回去,你留下,怎么样?就你这模样,能比你哥更受欢迎。”
这是名正言顺的侮辱了。我横了涂渠一眼,心里很是不痛快,这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在维护我弟。但下一秒我硬生生把骂句咽下,挤出一个跟涂渠一视同仁的取笑。
我用余光看见灯光流淌在他眼里,波光粼粼,婉转荡漾,像是含泪了——也可能是真委屈生气——但我笑得更欢了,还助纣为虐地敲边鼓:“我看行,怎么样啊陈天震,你留下我就走,你留不留啊?”
涂渠一边悠哉起哄,一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突然,风驰电掣一般,我都没看清,只见一道残影在眼前闪过,一个空酒瓶子就砸在涂渠脑袋上四分五裂了。
沈珏还是那个闷葫芦,脸上隐隐挂着冰霜;涂渠的脑袋上有什么黑色的液体顺着五官流淌而下,他抹了一把,送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一看。
我却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儿。
沈珏转向我,灯光在他的头顶洒下,勾勒得他的面部像带了张僵硬的面具:“小野,你闹够了没有?”
一股寒气从后脊梁猛地窜上天灵盖,脑袋想过电影似的,想起我与他们初相识时,沈珏也曾这样维护过我。只是更默默。
那天涂渠让我跟他回家,程祎不让,带我走了;沈珏也找了借口,送我跟程祎,半路看我乖乖地跟着程祎,他才放心走了。
一转眼,已经好几年了。
我咬紧牙关,倔强地瞪着他,就像两只野兽的对峙,都不肯退让一步。但明显他技高一筹,他面无表情,云淡风轻;我勉力强撑,外强中干。
我们周围没有了红男绿女,骚动着空出了一大片。最后是涂渠打断了僵局,他捂着脑袋,嘶嘶哈哈地:“操/他妈的,送我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