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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47.

      我和我弟被程祎他们送进了医院,我弟比我醒得早,他额头上破了一大块儿,缠着厚重的纱布,说是可能会留疤。得知害得他破相,我心中忐忑,更不敢面对他,他却故意似的,总在我跟前晃悠。

      我左臂骨折,剩下都是些皮外伤,除了疼,别的不严重。我醒来的时候,我弟正去做检查,病房里围着程祎和罗鸣,见我醒了,就连程祎也难得板起了脸,先问我感觉怎么样,然后骂我胡闹。

      程祎说:“等你好了的,非把你揍进医院不可!”

      罗鸣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后叹了口气,挠挠脑袋:“这事儿整的……”

      我的大脑终于拨开迷雾,清醒后尖锐的疼痛让我说不出话来,但忽然想到还活着后可能面临的后果,不禁后怕,于是拼尽全力,却也只是蚊子似的哼哼:“我妈……别告诉她……”

      程祎说:“你弟都嘱咐了,真不知道他怎么搞定大夫那边儿的。我说你有个这么好的弟弟,你作啥作?要是我早把他当财神供起来了……”

      我闭上眼睛,很想关住耳朵。自始至终我都清楚,我弟唯一的错,是生为我弟。

      程祎喋喋不休,罗鸣应该是怼了他一下,仍阻不住他的嘈杂。我偏过脑袋,这时病房的门开了。

      程祎殷勤地上前:“检查好了?怎么样,没什么事儿吧。”

      我弟礼貌地打发走他们,临走前,程祎转到我面前,狠狠掐了下我的脸,我气鼓鼓地睁开眼瞪他。程祎一笑,说:“跟你弟弟好好唠唠,亲兄弟,有啥唠不开的。”

      我哑嗓子蹦字儿:“滚!”

      程祎嘻嘻哈哈地,和罗鸣勾肩搭背地走了。他总是一副不知愁的样子,就连被女朋友甩了,都没怎么郁闷,像只打不死的小强,一般这种人不是天生缺心少肺,就是苦水泡久了,习以为常。

      我和程祎是好兄弟,却都未对彼此真正打开心门。所以他刚才那些自以为是的劝解,我只能告诉自己别放在心上。不知者不罪,知而无法感同身受者,更无罪。

      病房门再次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我弟。窗外天光大亮,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可能是看我刚才在睡,所以窗帘拉了一半。心脏随着我弟逼近的脚步声而狂跳,千钧一发之际,却听他停在了床头柜前,好像撕开了什么包装。

      “罗鸣买的酸奶,喝一口吧。”

      他探过头来看看我,漂亮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关怀备至。

      我别过眼,躲开他的目光,心虚地说:“我不喝。”

      顿了顿,他放下酸奶,又说:“我给家里打电话了,我说高考完了,学校找我们回去大扫除,可能要安排暑假补课。”

      我闭眼做了个深呼吸,他周到、他体贴,撒谎撒得浑然天成,飙车也比我生猛——他什么都好,就连做坏孩子都做得比我好!

      我陷入深深的悲戚,绝望地想难道这辈子都无法摆脱他了吗?我渴求他傲慢、对我不屑一顾、仇恨、与我针锋相对,我尚且能找回些许存在的价值,偏偏他大度又包容,慈悲得仿佛要感化最无药可救的恶灵,不惜舍身渡我。

      而当我恶念升起,要将他拽入地狱时,却发现他可以比我堕得更深。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眼眶湿润,我咬着牙,闷声闷气地问他:“我这么欺负你,你还不生气吗?”

      他转到我面前,蹲下来,小狗狗似的,握住我无恙的右手,看着我,认真地摇头。

      “你是傻子吗?”我把手粗暴地抽回来,坐起身,不顾他头上有伤,抽出枕头劈头盖脸地丢他,自暴自弃地朝他嘶吼,“我偷了你的歌儿!夺走了你的荣耀,你的钱!我顶替了你的光环,你怎么可以不生气!”

      他缓缓地、用一种安心定神的速度,说:“哥,我是真的很高兴你能喜欢这两首歌。一首是我想着你写的,另一首是我想写给你的。”

      我愣了愣。

      “没有你,就没有这两首歌,所以它们是你的。”

      “胡说八道!”

      “我没有,”他笃定地说:“你给它填了词,改了些配器,我很喜欢这些改动,比我之前的好多了。”

      ……他是怎么做到如此诚恳的颠倒黑白?

      他突然有些羞赧,耳朵红红的,缓慢而温柔地把枕头塞到我背后,然后双手扶住肩膀,坚定地将我往后推,让我靠得更舒服些。

      “哥,从小我就喜欢粘着你,你做什么,我也做什么,”他浅笑一下,“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妈给我们买了填色书,我一定要和你填同一本。当时有一页是涂彩虹,你说彩虹是七色的,但我喜欢绿色,想要全是绿色的彩虹,你嘴上说我傻,却还是把绿色的笔递给了我,然后你嫌我涂得慢,就抢过笔,很快把那么大的彩虹涂满了绿色。”

      他平静的叙述着,就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翘起了已经走入黑白相册的过去的一个钉脚。我颓然沉下肩膀,呆滞地靠着,心知我赢不了他了。

      他仍在说:“能和你共同创作两首歌,就像一起画了绿色的彩虹一样。”

      我绝望极了,卑微地做着无用的最后挣扎:“求求你恨我好不好……”

      他伸手擦去我的眼泪,轻柔地宣布我的死刑:“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恨你。”

      …………………………………

      我和我弟在医院呆了三天,期间听我弟说,曲晓晓居然来了一次,但我在睡觉,她就走了。后来才知道医院里有个护士是曲晓晓的表姐,见到我弟惊为天人,立刻和表妹分享,没想到世界如此之小。

      但这些完全无法触动我,曾经我吵着宁可痛苦,也不要麻木。可是痛多了,怎么能不麻木呢?

      此后我一蹶不振,在校园里行尸走肉,每天过得浑浑噩噩。我的生活曾经寄希望于摇滚,多少还有些糜烂的光泽和鲜活的色彩,如今整个人空了下来,靠着校园的边角料生活,根本填不满我。就像在水里的游鱼,抽走了氧气,看似仍在水里,却无法存活。

      我也不拒绝我弟了,不再硬性要求他对我的称呼,但他还是很自觉,在学校不叫我哥。与此同时,曲晓晓不再缠着我,偶尔看见我弟在我旁边,都想耗子见了猫似的,活似我弟恐吓过她。我好奇什么情况,却又懒得开口问,这样更好,我的生命纯粹得只剩下黑白。

      我也和SB断了联系,但仍能从音乐资讯的只字片语中,获知他们的动向,无孔不入,逃避不了。我弟也终于在最新的一次的演出中正式亮相,凭借顶尖的声色技巧,成为那一年横空出世的黑马,SB的大名在摇滚界声震遐迩,甚至出圈,我看到好几个男生女生跟我弟要签名的。

      而这些热闹与我无关。安稳地升入高三,班级懒散的状态一下子变了,身边同学开始紧张起未来,这样的状态中,我也略略回过神来,可面对一塌糊涂的成绩单,又觉得生无可恋,没劲透顶。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何时走向我,也许我本身已处在未来之中,即将穷途末路,却没有任何的预示征兆,只待致命一击。

      我等着。

      然而又一年元旦,涂渠来学校找我。虽然我不再和SB联系,但偶尔去夜店,还能和涂渠碰上,我们也不聊音乐,就是瞎胡闹。他是唯一一个游离在乐队之外,生活还能与我产生些许交集的人。

      我逃了自习,和他蹲在路边喝酒抽烟。我记得他们最近要出第四张专辑,挺忙的,就问他怎么这么悠闲,还来找我,不会就为了那点儿事儿吧?

      他把烟掐灭,在布满尘土的灰色地砖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烙印,头也不抬,云淡风轻地笑说:“我被踢出来了。”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嗯?”

      他站起身来活动肢体,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影子迎头投下一片阴影,将我笼罩其中。

      “你弟说,让你顶替我加入SB。”他打量我几眼,“我又没有跟你说过,小心你弟?”

      我不知道,我他妈啥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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