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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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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罗鸣的告别Live让我给搅了,说好的演出完聚餐也黄了。平心而论,罗鸣对我真的不错,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小屁孩儿,不会和我一般计较,但我非但不曾投桃报李,反而变本加厉,甩了脸色不说,还扭头就跑。
仍有乐迷尚未离场,我一拉开后台的门,就看到有些人朝着后台探头探脑,如此情况,罗鸣他们一出来就得被团团围住,倒是给了我跑走的契机。唯有我弟追在我身后,不过一到地面,我就招了辆出租车,把他甩在原地。
我上车时,脑袋想都没想,顺口说出了常去的那家夜店,行驶到半路我才反应过来,但随即一想,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多看看热闹的人群,假装有机会派遣寂寞,也好。
到了地方,我轻车熟路地来到吧台,只要啤酒。啤酒味道不好,音乐也不咋地,舞池里的男男女女女辨不清美丑,像随狂风扭曲着枝条的树影。我开始迷茫,只懂得此时此刻允许自己发呆,但未来该怎样,是和程祎他们渐行渐远,还是我低头认输,我不知道,这两个选项都非我所愿。
我盯着啤酒上面的浮沫,绵绵密密地吞噬掉上浮的小气泡,麦黄色的酒水折射出陆离的光,像我此刻的大脑,膨胀的、混沌的、变形的。
这时一人坐到我旁边——吧台上还有很多空位,但他坐到了我旁边——我抬起眼,出乎意料,是闭嘴乐队的吉他手,那个长发胖子。
他没有理睬酒保,显然是冲我来的。可我提不起劲头和他针尖对麦芒,便装聋作哑,拿起啤酒打算换个位置。
他却叫住我:“喂!要不要玩点好玩的?”
我本能地以为他要卖药,顿时心生反感,横了他一眼,起身离开。他挡住我的路,打量我一番,冷嘲热讽地说:“被SB扫地出门了?啧啧啧,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啊。”
大脑被这话一激,才缓缓反应过来:我弟原本是给闭嘴写歌儿的,以我弟的能力,不信闭嘴没笼络过他,但我弟却选择来了SB,以老A的精明,他不可能让我弟再给其他乐队写歌儿了。
我冷笑说:“真酸哪,自己没本事留住人,怪别人家给的多。”
胖子反唇相讥:“SB也就会拿钱砸了,”说着上下打量我,“放着你这种现成的人才不要,非得挖一个,这叫啥?舍近求远?远水救近火?果然是一群傻逼。”
我脸色不自在起来,我不是人才,我只是个小偷。不过我没加以解释,也不想继续和他犯话,转头走了,他却又说:“那天我输的心服口服,但一想到是你小子,细胳膊细腿儿的,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翘起嘴角,堆起一脸的横肉:“想跟你玩个好玩的。”
我猛然想起他知道涂渠的性向,还嘲讽过我和涂渠的关系,就算他不是同道中人,但以羞辱论来说的话,谁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这样一想,眼神不自觉地变化了,警惕地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眼神儿,整的像我骗财骗色似的,我就是想骗,你也得有啊,”他咧开嘴,嫌弃地白了我一眼,“我是说,比胆儿。”
我愣了下,理智催促我别再搭理他,但“比胆量”的背后意味着刺激。
我他妈现在最想找的就是刺激。
但不能让他拿捏我的情绪,于是我压着兴味,欲拒还迎:“再说吧,今天没心情。”
“我看你是不敢吧,”他老套路地激将,“还谈什么下次,出了这道门,就再也不敢进来了,生怕碰着我,跟耗子碰上猫似的,哈?”
他话术并不高明,不过我要的就是个台阶,管它硌不硌脚,便佯怒说:“谁他妈不敢了?你说,怎么比?”
他又咧开嘴,这次是乐开的:“会骑摩托吧?”——我点头,摩托谁不会——“棋山后面有一处悬崖,爬野山能上去,咱俩各自骑摩托朝着悬崖冲,谁先跳车谁输,怎么样?”
我听说过这个游戏,叫“谁后刹车”,也叫“谁刹车谁孙子”,分“肉包铁”和“铁包肉”,很多飙车党都爱这么玩,参与者提前签下生死状,其余不论。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没出现什么严重事故,属于民不举官不究的范畴。
胖子说的飙摩托属于“肉包铁”,毕竟我们一群玩摇滚的穷鬼,养得起乐器就很牛逼了,哪有闲钱买车。我更没钱,就实话实说:“我没摩托。”
“有人赞助。”胖子说。我恍然,也是,这就像古罗马斗兽场,总有那些有钱有闲的人物寻求感官刺激,区区几辆摩托几辆车,与寻求的乐子相比,堪称微乎其微的投资。
“得了,谅你也不敢来。”
胖子言辞挑衅,我自然不甘示弱,正要应下,却被人往后大力一扯,我回过头去,居然是涂渠。
涂渠调侃地冲胖子说:“真他妈输不起。”
胖子瞅瞅他,又瞅瞅我,最后目光落在涂渠拉着我的手上,扬起嘴角,轻蔑一笑。我像是被油烫了,一下子甩开涂渠,甩得他一个踉跄。
我没理他,直视胖子说:“咱们走!”
涂渠抓着我不放:“一大堆玩的,你偏得找个最低级的。”
“不然呢,跟你吃药?还是吸毒?”
“你要玩命也别今天,不然你出事儿了,我也跑不了。”
“我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胖子拿过我的酒杯,兴味盎然地喝酒看戏。我也觉着这番争吵太幼稚,不禁涨红了脸,恼羞成怒,正要推开涂渠,他已经被揍到了一边。
涂渠捂着脸,瞪大了眼睛,看向我身后,我顺势看过去,是我弟。
霓虹黯淡,音乐嘈杂,但仍能看出我弟面沉如水,往日微翘的嘴角此刻抿成一道直线,他先狠狠地剜了涂渠一眼,然后锐利地看向胖子。
胖子冲他举了举酒杯:“好久不见啊,小辰子。”
我弟没吭声,握住我的手腕,眉目柔和了些,对我说:“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我忙着挣开他的桎梏,却像一把铁钳,死死地焊在了我身上。那胖子看看我,了然地对我弟说:“哦,你是为了他啊?”说着喝口酒,目光依次从我们三个划过,幸灾乐祸,十足看了场好戏。
我气急败坏地吼那胖子:“哪来那么多废话,不是比胆子?比不比?”
胖子耸耸肩膀,故作遗憾:“改天吧,我看你今天挺忙的。”
说罢撂下酒杯起身要走,我一着急,抬手吭哧一口,死死咬了我弟一口,我弟吃痛,松开我,捂着手背叫我:“哥!小野!褚野!”
我当然装作听不到,拨开层层人群,像一颗炮弹直愣愣往前冲。出了夜店大门,胖子正跨着摩托系头盔,我二话不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反客为主把他撵去后面,坐到前座,油门踩死,在堪堪跑出来的我弟和涂渠面前,一溜烟儿蹿了出去。
风在耳畔呼啸,那胖子大吼:“你没带头盔!”
我咆哮:“都他妈不要命了,还在意头盔?”
他就不吭声了。
我们一路向东,到了棋山脚下。我和胖子换了位置,他来掌舵,一路走野山到山顶悬崖边。
山路崎岖,丛林掩映,树木遮天蔽日枝繁叶茂,车灯蜂巢一般,扑来无数蚊蛾,虽然明亮,却依然照不透黑洞般的前路,反倒像一张守株待兔的大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偶尔有枝条猝不及防地抽打脸颊,我倒没觉着害怕,一边挥开它们,欣赏着身侧显现又湮没的黑影,那是树,粗壮的枝干如一双双干枯的手扭曲着伸向天空,在无人理睬的地方,它们在拼命地向上活。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上了一条宽阔大道,峭壁的一侧支着一排摇摇欲坠的护栏。再往前走,光芒越盛,远远就听到了发动机的轰鸣,打雷一样。
再近了,看到一些人影,车灯的光从他们身后照射过来,像一幅幅动起来的剪影画。我和胖子下了摩托,走到人群中,只见正进行着一场比赛。没有人戴头盔,没有任何防护,骑手们压低了身形,如同一只蛰伏草丛,静待捕猎的豹子。围观的人群发出起哄的呼喝声,我却在其中辨别除了骑手们压抑的粗重喘息。
汗珠顺着他们的额头缓缓滑落,随着一声哨响,两辆摩托以我的眼睛跟不上的速度直奔正前方的悬崖。风带走了他们的汗珠——还在加速——加速——我听到有人在欢乐地尖叫、高声鼓掌——
我眯着眼睛追随他们的残影,路面平滑,但充满了刹车的印记,摩托的声浪如一声声闷雷,响彻狭长的山崖。
离悬崖边近了——越来越近——左边的骑手不停看向右边的骑手,对方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终于,在最后关头,左边的骑手猛然刹车停了下来,而另一边——右边的骑手跳下了车,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滚了几圈,堪堪停在悬崖边上,只要再翻一个身,就会掉入万丈深渊。
他的车却没那么好运,一猛子扎进了崖底,连发动机的呻吟都消弭无踪。
的确刺激。心脏在胸腔激动地蹦跳,一摸额头才发现已经紧张得满头满手的汗。我转过身,看到胖子正在和一个身形窈窕的年轻美女说着什么,还指了指我。
我走过去,那个美女上下打量我几眼,然后打了个电话。胖子把我带到一边,给了我一根烟。我俩抽了有三根,就看到又有一辆摩托上来,停在美女身边。
胖子咧嘴一笑,不怀好意似的:“你的车来了,去看看。”
我不懂摩托,但这一辆一见就不是凡品,属于大型越野,车型流畅漂亮,反射着金属冷硬的光泽,充满了强健之美。
胖子拍拍车:“雅马哈R1,够意思吧?”
我弯腰去鼓捣显示屏,根本不懂什么R1R2,就没答话。我看看了周围,问他:“你的呢?”
他退后几步,在一排摩托里挑中一台金色的,说:“哈雷夜行者,我的最爱。”
“来吧。”我说。
美女招手,有人送上了一张纸,我一看,是打印好的生死状。我在上面签了名字,又有人送上印泥,等我按好手印,状纸就被拿走了。
这一刻我明白,我已不能回头。
我和胖子来到起始线,摆好坐姿,转动油门,扬起一片野兽怒吼拌的轰鸣。此刻我是抱着斩断自己人生的觉悟,一味地想着向前、向前、不能输……突然身后一片大亮!后视镜反射出刺眼的强光,不由得眯起眼睛,直到渐渐近了,我难以置信地回头,我弟——不知道从哪里搞了辆摩托——后面还跟着罗鸣程祎一群人!
我可去他妈的!我猛按了下喇叭,朝胖子一摆头,吹哨人一声令下,我便像穿膛的子弹一样疾射出去,直奔山崖!身侧的峭壁连成了模糊的一片,仿佛突破了光速而凝实的时间似的。不自觉地,眼睛直勾勾的,视野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东西,即便前方悬崖,我仿佛也能如履平地——或者像《E.T. 外星人》里最经典的“骑着单车飞过月球”那一幕一样——飞过——谢幕——
近了——近了——
这时,不属于我和胖子的摩托声从背后响起,转瞬来到耳侧,直冲天灵盖!紧接着我弟飞身扑过来,身体被他死死抱住,推离摩托,在空中一轻!摩托摔在地面,侧躺的车身继续滑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我才感觉到身体重重地撞上山体,摔倒在地。
我的胳膊霎时没了知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模模糊糊的,依稀看到胖子早在临门一脚前停了下来。我的摩托和我弟的那辆偏离路线,斜斜地冲破侧边护栏,跌落山崖!
我艰难地抬起头,这才意识到眼前模糊的是血。我弟闭着眼睛,不省人事。
我张了张嘴,叫了他一声:“天震……”
纷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我在我弟的怀里陷入沉睡。
你为什么不恨我呢?为什么要救我?即便我那样对你?
为什么?
......我才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