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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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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那一年,不可追的高一下学期,我活在对明天、对揭幕真相的恐惧中,那种提心吊胆怕被抓包的心情,就像按鲨鱼玩具的牙齿,或者玩俄罗斯轮盘赌,恐惧不假,更多的,是刺激。我终于以恶徒的嘴脸登场了,我想在被处决的那一刻,一定是我炸成绚烂烟花的瞬间。
——他不是说我做什么他都会原谅我吗,那我这个无耻的窃贼,偷取他的成果,我看他会不会生气。
三十多岁的我再回望这段日子,只会露出无奈而酸涩的苦笑,我和我弟智商的差距就体现在对目下生活的个体认知中,我弟通透得一针见血,他太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我这株不安分的火苗;而我,活得糊里糊涂,还自以为目之所及便是生命意义的尽头。
但我才十八岁,未来无限,又命中注定的十八岁。我所有的扭曲、试探、推拒,不过是想借此证明自己被偏爱着。我担心失去,但失去不才是正确答案吗。
在他问我有没有一点点爱他了的第二天,我妈订的两张单人床到货了,我和我弟正式分床。但大多数时间,我们都在学校。
高二上学期,SB开始制作他们的第三张专辑,其中收录了《后窗》和《库里肖夫效应》。我一共的拿到了一万二,我还没有银行卡,是打进了程祎的账户,然后程祎提现给我的,我给程祎留了两千,他死活不要,我说那我就用这钱给你换个贝斯,他想了想还是要了现金。
剩下的一万块钱,我给我弟买了台笔记本电脑,最新款,性能不错,足够他摆弄那些音乐制作软件了。
这是我第一次给我弟买东西,以往都是我搜刮他;我有点记不起来我弟当时的反应,肯定先是一愣,然后难以置信地接过来,瞅着我一边傻乎乎地笑,一边拆盒,没准儿以为是在做梦。
这些是常规推测,因为当时他躺在他床上看书,我只是把电脑扔到他肚子上,砸得他蜷缩起了身体,然后我就没再理他,很不耐烦的警告他“小点声,不许让爸妈听见”。我没看到他具体的反应。
但是他从床上蹦下来,从后面紧紧抱住我,然后亲了我一口。我吓了一跳,嫌弃极了,肉麻兮兮的,真恶心,我抹着脸,转过去要骂他,却见他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房间春天到了,他的身后百花盛开。
我心虚地移开视线,心想拿人手短,就算以后事情败露,我也有理由堵住他的嘴。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高二上学期的寒假,SB第三张专辑正式发售,仅仅一个星期,就把闭嘴从榜首拽了下去,狠狠踩在脚下。
《后窗》第一,《库里肖夫效应》第二,前十被四首SB的歌曲屠榜。
程祎他们的嘴咧成荷花,而我心中有鬼,忧心忡忡,强颜欢笑。这两首歌的火爆是可预见的,要想瞒着我弟,简直天方夜谭。可转念一想,这正是我放任的结局不是吗,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看一看我弟大呼小叫,一副被背叛了的嘴脸,那时候我一定会开心的笑出声来。
我和程祎他们在烧烤摊撸串庆功,程祎说我是大功臣,一把搂过我的脖子,就要往我嘴里灌酒,罗鸣说差不多得了,闹闹哄哄了好一阵子,罗鸣歘个空,宣布他要退出。
先爆的是徐历年,他说SB蒸蒸日上,这个时候退出算什么啊!程祎也跟着起哄,我也附和。但是罗鸣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点羞涩——他说:“我女朋友怀孕了,过几个月我就当爸了,家里都让我赶紧结婚,以后过安稳日子。”
我们都沉默下来。冬天的店里暖气开得很足,我们无一例外都脱了羽绒服,此刻却像冻僵了一样,自内而外的。又是徐历年先开头,当胸怼了罗鸣一拳头,然后说:“好事儿啊,小样儿瞒的挺紧啊,不行,罚酒罚酒!”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叫嚷声更大了,没人再提音乐,都围着“爸爸”两个字转悠。我有些看不懂,为什么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必须是值得庆贺的,徐历年,还有在座的每一个人,明明都舍不得罗鸣,就连罗鸣自己,也舍不得。
那天晚上我们闹到很久,大家都醉眼朦胧的,勾肩搭背摆成一排,在夜深无人的寒冷大街上放声高歌,鬼哭狼嚎,因为知道没有下一次了,这就是一个终点了——未来虽然还有千千万万个终点,但每一次的离别都让人伤感。
在最后一个岔路口,我们等红绿灯。罗鸣搓着手,跺着脚,呼吸着白色的雾气,哆哆嗦嗦地说:“那啥,别担心,我这儿有个人选,能续上,这小孩儿了不得,你们猜是谁?”
我们都问是谁。罗鸣也没卖关子,可能是冻得够呛,想早点回家。他说:“给闭嘴写歌儿的。”
我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卧槽”,都来了兴致,问罗鸣怎么认识的。红绿灯红了又绿,错过了两次,罗鸣才讲明白,上次闭嘴没脸,罗鸣应老A的要求,去跟闭嘴示好,正好碰上了那个小男孩儿。
我说:“小男孩儿?”
罗鸣瞅了我一眼,说:“比你还小呢,但比你懂事儿多了。”
我撇撇嘴,继续听他说。
“就是那小孩儿,去年元旦,你们还记得吧,”罗鸣和徐历年、沈珏对视了一眼,提醒他们,“给老纪他们临时串场子的,一连唱了四五首,气都不带喘的。”
徐历年恍然大悟:“哦,就那个长得跟明星似的,比小野还小吗?我以为咋也二十了!”
他们说得我更好奇了:“到底是谁啊?”
“我听老纪叫他小辰,”徐历年说,“那孩子不得了,”笑呵呵地瞥了眼罗鸣,“说实话,你别不乐意听,他唱得比你强太多了。”
“模样儿更好。”罗鸣实事求是,“而且居然还是给闭嘴写歌儿的,那几首上榜的,都出自他手。”
程祎一拍我肩膀,不服气地说:“我们也很不错好嘛,现在榜一可是大写的SB!”
我不自在地动了动,目光心虚地乱瞟,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比我还小,那不是还在上学,能有时间跟着排练吗。”
程祎耸耸肩说:“我本来以为他念大学了,没想到才十五,也想算了,结果他一听我是SB的,奔儿都没打就答应了。我话都说出去了,也不好再反悔,就定了下次live的时候让他过来,给你们瞧瞧。”
大家纷纷表示“行”“没意见”,最后罗鸣看向了我:“小野?”
我说:“我没问题,下次live是你的告别演出,我必须到场。”
说完,又心血来潮地追上一句:“我还想看看这小孩儿。”
“其实……”
罗鸣欲言又止,我歪歪脑袋,不知道他吞吞吐吐的在干什么。这时又一次绿灯,徐历年和沈珏跟我们打个招呼先走了,涂渠指指相反的方向,也走了,就剩下我、罗鸣和程祎。
今晚我要回程祎家,罗鸣也知道,于是他拉过我说:“小野,不是我不推你,那小孩儿是老A看中的,你也知道,长得太好看也是一种商业价值。”
我愣了愣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噗嗤笑了:“你要不提我都没合计到这儿,我真是纯好奇,被你们说的天上有地上无的……那没见识的样儿,哼哼,你们是没见过我弟……”
程祎凑上来佐证:“这个不吹,他弟跟他俩品种,长得跟大明星似的。”
我怼了程祎一杵子,炫耀我弟也算是抹去心中那点微小的不平,但罗鸣说得很务实,何况我没有真才实学,给闭嘴写歌儿的那个是真有料。
不过,如果打赌这小孩儿和我弟哪个更帅更有才的话,我还是押我弟。
告别罗鸣,我和程祎并肩往回走,路上有踩得紧实的雪和未融化的冰,走起来一步一滑的。酒醒了不少,路过一家便利店时,程祎进去买了包烟,出来还给我带了一罐热牛奶。
我把手揣进兜里,誓死不从:“我他妈十八了!”
“二十三都能窜一窜呢,赶紧喝了,解酒!”
“不要。”
“你都没你弟高,磕不磕碜!”
我扭头狠狠剜他一眼:“用你管?”
他没再坚持,转而拉开拉环,灌进了自己的肚子。
三两口喝完,程祎把空易拉罐丢进垃圾桶,转头跟我说:“你真不介意?”
我说:“介意什么?”
他沉默半晌,忽然一把把我搂过去,手搭在我肩膀上,压得我直不起腰来。他走得极快,我被他带得虎虎生风。
他的话在我们带起的风里有些散乱:“小野,乐队是同好、朋友,你是我兄弟。”
“废话。”
我毫不犹豫地,用骂他“白痴”同样的语气说出来。
再说,让他生出无限愧疚的,不过是他认为我有写出《后窗》和《库里肖夫效应》的能力,却没有优先吸纳我这个“自己人”。我反倒松口气,建立在摇摇欲坠地基之上的辉煌城堡,越多次地踩踏上去,它会越早坍塌。
厉害的小孩有得是,但我确信没一个能赶上我弟。
只要这个“小辰”不是我弟,谁进SB,那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