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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越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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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一趟王子腾府上,虽舅太太雷氏立时寻摸不出好人物来,却已应承了为元春留心,王夫人自然也就放了一半的心。只因他自家交际少,外头认识的人也不多,倒不如王子腾门生故吏一大堆,更好寻摸一些。
只是到底元春年纪也大了,耽搁不得,家里还是着急的。
又过了两月,雷氏送了三户人家的名姓来,除了一户是王子腾手下将校外,另两户都是读书人家,也都有长辈在朝为官。这都是雷氏为外甥女精挑细选的,几乎挑不出毛病了,王氏见了都十分满意。
不过因如今是国孝,哪家也不敢明着谈亲事,只王氏带着元春往王子腾府上走了两回,由雷氏做东相互引荐了一番。
谁知雷氏与王氏正商议着哪家更好,忽收到了王子腾的一封家书。
家书很是简单,一是说既宝玉喜欢那马,便送给他;二则是说外甥女年岁还小,才貌又佳,不必急着婚嫁,可再留两年。
这话说得王氏一头雾水:“哥哥好糊涂,元春眼看着十七了,怎么还小呢?再不说亲事,可真就耽搁了!”
雷氏却从这简单的言语中读出了些丈夫的深意。
她拿着信纸,细读两遍,又想起老爷往日与她说过的前朝形势,猜测道:“妹妹莫急,你哥哥定不会不顾元儿前程的。许是有些话信上不便多说,只好这般嘱咐你,下半年你哥哥就要回京述职,不如那时咱们细谈?左右现在也定不下亲事。”
王家教女素来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王氏一把年纪了,也不过能看懂账本,不叫下面人蒙骗了去罢了。对于外头的事,她只当做男人们的差事,自家从不过问上心,一时雷氏都不知从何跟她说起。
好在王氏对于那些个外头的事务也不耐烦听,她有个极大的好处,就是最崇敬她哥哥,也最听哥哥的话。
哥哥叫她别急着嫁女,她暂且放放便是,反正如今也急不得了。
等王氏家去,雷氏又拿出了那封信来看。越看越觉得,老爷定是有找着了更好的前程,才留着外甥女的。若不是他家没有儿女,养在膝下的侄女凤哥儿年岁又小,也不至于非得是元春。
只是如今国孝期间,连选秀都停了,还能是什么前程呢?
此时人在西北军中的王子腾,也如他夫人雷氏一般,陷入了沉思。
他家里子嗣实在是单薄,只有大哥的一子一女,具都年幼,还不足以谋划。所以他素来看重两个妹妹的孩子,尤其是大妹妹,为公府当家太太,儿子女儿也都出色。当初贾家四处托付,想送元春选秀,他也在其中使了劲的。
可惜选秀停了,元春赶不上下一届,只得作罢。
然而近日,他却得了京中的消息,说是天子自太后崩后,身子每况愈下,竟至数度晕厥。皇子们都在宫里侍疾,可大皇子不知做错了什么,竟遭圣上严声斥责,令他立刻出宫,回府禁闭。
这等消息在京中早已传遍,除非是荣宁二府这等耳目闭塞的人家,几乎无人不知。
众人都在猜测,是不是天子也感年岁大了,对儿子们心生警惕?大皇子年富力强、文武双全,近些年来颇得圣心,想来是春风得意,在天子面前也不收敛些,竟露了行迹,叫皇父不喜。
如此一来,暗中进行了多年的储位之争一时有了些眉目。
毕竟除了大皇子,最得力的便是皇后所出的三皇子。尽管皇后这些年渐失圣心,三皇子却一直被圣上看重,委以重任,在礼法上更立得住脚。王子腾一直以来也看好三皇子,私底下与他很有些小心的默契。
若是三皇子能稳得储君之位,便是叫元春进府里当个侍妾,也大有可图啊!
只是圣心难测,天子膝下也并不只有这两个皇子。便是大皇子倒了,二皇子和四皇子也是两个强劲的对手,更何况大皇子不过是叫禁闭几月,远称不上倒了。
这些个心思,王子腾从不曾与他人说起,只是时常自己琢磨琢磨。
现如今,他也左右为难:若是随便叫元春嫁了,实在可惜了这女孩儿的样貌人品;可若送进三皇子府中,那就是真站队了,是拿一家子脑袋去拼从龙之功,也太冒险了!
其实他们原来的计划是最好的,八皇子身份不高,却与三皇子要好。与他做正妃既体面,又实惠,还更保险些。
然而择选皇子正妃不像送个侍妾那么容易,按规矩必得走一趟选秀的路子才行。现下选秀之路已堵死了……
想来想去,都没个万全之法,王子腾也就不再瞎琢磨了。他人不在京城,消息总是不大灵通,好在之后他已疏通了关系,能留任京中。等回京再看看情形,也来得及。
就这样,元春的亲事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半个月前她还跟着王氏去参加了几次家宴,见了好些个太太,半个月后一下子清闲了下来,每日只做些针线、学些管家理事的事儿打发时间。至于当初请来教导宫规的嬷嬷,已经成了个府里白养着的闲人了。
几个月过去,京中入了秋,天气渐冷了起来。
针线房里正加紧赶做冬衣,库房里的好皮子也一箱一箱地往外搬。宝玉年年都能得新皮毛衣裳,缺了谁的都不会缺他的。
只是近来,宝玉越发不耐烦穿厚衣裳了。为着怕他受凉,下人们总是能穿多厚就穿多厚,把他裹得像个球一样。可他新得了舅老爷送的小马,爱得不行,特取了名字叫做“越峰”,日日都要由师傅牵着骑上几圈,穿成这样可怎么骑马呢?
且他如今又不同于凡人,既不需要睡觉,自然也不怕冷热,穿厚棉皮子实在没有必要的。
可惜他现在还是太小了,虚岁算作五岁,实则四岁,谁能听他的?
只得每日都认命地做个球,艰难地由师傅抱着上马,忍受脚丫子碰不到脚蹬的痛苦。连越峰都长大了不少,他好似一点也没长,真气死个人了!
不过这天,他突然发现,原来他并不是家里面最矮最胖的球!(不是
因为他底下还有个庶出的弟弟,虽然弟弟养在姨娘房里,他养在老太太房里,一年也见不上几面。但当那个小胖球躲在马厩附近探头探脑的时候,宝玉还是一眼把他认出来了!
自觉在弟弟面前应当有个哥哥模样的宝玉很是老成地对小厮说道:“那是环哥儿?把他叫来!”
今年才两岁的贾环不像宝玉能认人,这孩子看上去很有些呆气,不认得的小厮上来牵他,他也跟着走。到了宝玉跟前,低着脑袋不说话,也不叫人。
宝玉便问他:“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跟着你的人呢?”
贾环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宝玉又问:“你出来跟你姨娘说了吗?”
贾环想了想,又摇头。
宝玉见他这样,心知问不出什么来。加上附近压根没寻到赵姨娘身边的人,他只能打发了身边的小厮去二门那儿传个信儿给后院的人,通知一下他太太。
实在是这事儿太离谱,赵姨娘跟着王氏住在正院附带的小院子里,马厩却在前院,离正院隔着好几重院墙呢!这一路来那么多门,竟没个看门的婆子发现吗?
传话的小厮走了,宝玉一低头,就瞧见小豆丁终于抬起头来看人了。
只是他的视线刚跟宝玉重合,立刻就低下了头。
宝玉实在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庶弟说话,却不好把他丢在一旁。年仅四岁的宝玉,第一次感到肩上有了做哥哥的重任!
想了想,他决定给弟弟展示一下他心爱的小马。
他牵起贾环的小手,跟他介绍道:“你看那个白色的马!那是我的马,叫越峰!”
贾环果然对马有些兴趣,一听他说,立刻开了口:“哥哥,我能摸吗?”
宝玉越发得意了,嘱咐道:“你可以叫师傅抱你起来摸摸他,但你不能拽他的鬃毛!得轻轻地摸!”
贾环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马,难得喜爱之情超过了对陌生人和陌生环境的恐惧,顺从地坐在了驯马师傅的怀里,小心伸出一只胖手,就像宝玉教的那样,轻轻地摸摸马头。
宝玉趁机炫耀了一把他爱马的好名字:“‘越峰’乃是出自明太祖朱元璋的名驹‘飞越峰’,相传为龙与马生下的龙马,通体雪白,日行千里,连宋濂先生也做《天马赞》称颂飞越峰的矫健俊美!我这马虽不如飞越峰,却也是舅老爷那匹千里马的孩子,待他长大后,必不输其父!”
说完,得意的小眼神装作不经意地瞥向贾环,就等着看弟弟崇拜的目光了。
然而贾环只是一脸茫然的表情。
贾环:一个字都没听懂。